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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欧陆迷途 飞往苏黎世 ...

  •   飞往苏黎世的航班在平流层平稳飞行。机舱外是仿佛永恒的湛蓝与云海,机舱内光线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休息。

      李毅天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毫无睡意。他本该利用这长途飞行的时间审阅尽调资料,但摊开的平板电脑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上面的文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魏尧就坐在他斜前方靠窗的位置,与他隔着一排座位。从在机场候机开始,到登机,再到此刻,魏尧没有看过他一眼,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知道他与自己同机的迹象。他大部分时间戴着眼罩假寐,偶尔醒来,也是安静地看着舷窗外的风景,或者翻阅一本厚厚的艺术画册,侧脸在阅读灯下显得安静而专注。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刻意的回避都更让李毅天感到窒息。他们明明身处同一个狭小的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仿佛隔着无形的结界。魏尧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独立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没有李毅天的位置,也拒绝他的进入。

      顾凌雲和另外几位高管坐在更前面的商务舱。整个经济舱区域,似乎只有他们两人是相识的,却又比陌生人更陌生。

      空乘开始分发餐食。食物的香气在机舱里弥漫开来。李毅天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杯清水。他看到魏尧也要了简餐,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七年异国生活,似乎已经将某些习惯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飞行过程漫长而煎熬。李毅天几次想鼓起勇气,借着讨论工作的名义和魏尧说句话,哪怕只是问问他对尽调清单的看法。但每次看到魏尧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侧影,他刚聚集起来的一点勇气便瞬间消散。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再次听到那些冰冷划界的话语,害怕看到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的漠然。原来在真正的心死面前,任何试图靠近的努力,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终于结束。飞机平稳降落在苏黎世机场。踏上异国土地的那一刻,潮湿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李毅天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绪,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

      接机的是拍卖行派来的当地员工和一辆宽敞的商务车。顾凌雲安排行程很紧凑,一行人直接从机场赶往位于苏黎世老城区边缘的目标拍卖行。

      接下来的几天,忙碌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尽职调查会议、文件审核、与拍卖行管理层和核心员工的访谈、实地勘察库房和展厅……李毅天作为法律负责人,需要全程参与,并时刻保持高度专注,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法律风险。

      魏尧则主要负责评估拍卖行的藏品价值、历史渊源、以及其在整个欧洲艺术市场中的定位和潜力。他的专业素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无论是面对复杂的拍卖记录,还是鉴定某些存疑的艺术品,他都能迅速抓住关键,提出犀利而中肯的意见。连对方那些高傲的欧洲专家,在与他交流后,也不由得收起几分轻视,态度变得尊重起来。

      李毅天不得不承认,工作状态下的魏尧,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他专注、自信、言辞精准,与私下那种疏离感判若两人。这种魅力,不仅吸引着顾凌雲赞赏的目光,也让李毅天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失去的究竟是一个怎样优秀的人。

      他们之间的交流,严格限制在会议讨论中。就事论事,高效直接。一旦会议结束,魏尧便会立刻与李毅天拉开距离,要么和顾凌雲讨论下一步计划,要么独自翻阅资料,完全不给李毅天任何私下接触的机会。

      这种公私分明的态度,让李毅天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像一個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到外面那个鲜活的世界,却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

      第三天下午,在结束了对库房一批重要印象派画作的清点后,顾凌雲提议大家放松一下,晚上去老城区一家很有名的传统餐厅吃饭,体验当地风情。

      餐厅坐落在一栋有数百年历史的老建筑里,木质结构,灯光温暖,充满了浓郁的阿尔卑斯风情。美味的食物和醇厚的葡萄酒,让连日来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顾凌雲很善于调节气氛,几位高管也逐渐放开,谈笑风生。

      唯有李毅天和魏尧,依旧像是两个孤岛。李毅天是本性使然,加上心事重重,话自然少。而魏尧,虽然也会参与聊天,偶尔露出浅笑,但那种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始终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隔膜感。

      席间,顾凌雲接到一个国内的重要电话,起身到餐厅外安静处接听。一位高管去了洗手间。桌上暂时只剩下李毅天、魏尧和另外两位同事。

      气氛有片刻的冷场。一位姓张的高管试图找话题,笑着对魏尧说:“魏老师对欧洲这么熟,以前经常来苏黎世吗?”

      魏尧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微笑道:“来过几次,主要是看展或者参加拍卖会。苏黎世的艺术氛围很好,尤其是那些小而精的私人画廊,往往能发现惊喜。”

      “真羡慕魏老师,能把工作和爱好结合得这么好。”张总感叹道,“不像我们,整天跟数字和合同打交道,枯燥得很。”

      魏尧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李毅天,语气平淡:“各行其是罢了。法律维护秩序,艺术探索边界,本质上都是构建世界的一种方式。谈不上谁比谁更高明。”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应了张总,又似乎不着痕迹地将李毅天也囊括了进去,但那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意味,李毅天感受得清清楚楚。

      李毅天沉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烤肠,食不知味。这时,餐厅里响起了一阵欢快的传统音乐,原来是有当地的民俗乐队表演。乐手们穿着传统服装,演奏着阿尔卑斯长号和其他乐器,旋律简单而富有感染力。

      不少食客被气氛感染,跟着节奏轻轻摇摆,甚至有人离开座位,在餐厅中间的空地上即兴跳起了简单的舞蹈。

      魏尧看着那些欢乐的人群,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嘴角也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不带任何伪装。

      李毅天捕捉到了他这一闪而过的表情。记忆的闸门猛地被冲开。他想起了大学时,有一次和魏尧溜出去看地下乐队的演出。那时候,魏尧也会像现在这样,听着音乐,眼睛里闪着光,然后不管不顾地拉着他,挤进疯狂摆动的人群中,跟着节奏胡乱跳跃,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的他们,简单,快乐,仿佛拥有整个世界。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李毅天的心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走过去,像当年那样,对魏尧说:“我们也去跳吧。”

      但他刚抬起眼,就对上了魏尧转回来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柔和早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问:“李律师,有什么事吗?”

      只是一瞬间的对视,却像一盆冷水,将李毅天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浇灭。他仓促地低下头,避开了魏尧的视线,内心充满了狼狈和羞耻。

      他在做什么?竟然还奢望着能回到过去?魏尧的眼神已经清楚地告诉他,那些疯狂的、不计后果的青春,早已被埋葬在七年前的雨夜里。现在的魏尧,是成熟、稳重、懂得分寸的“魏老师”,而他李毅天,只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合作律师”。

      音乐还在继续,餐厅里的气氛愈发高涨。但李毅天却觉得周身冰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七年的时光,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心境。他还在原地徘徊,试图打捞沉船的碎片,而魏尧,早已乘着新的航船,驶向了远方。

      晚餐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疏离的气氛中结束。回酒店的路上,车内很安静,大家都有些疲惫。李毅天和魏尧依旧坐在不同的位置,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异国夜景,各怀心事。

      尽职调查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但也发现了几个潜在的风险点,需要更多时间来核实和评估。顾凌雲决定将团队分成两组,一组由他带领,继续在苏黎世与拍卖行高层进行深入谈判;另一组则由李毅天和魏尧带队,前往位于德国慕尼黑的一个私人收藏家处,核实一批即将通过该拍卖行上拍的重要古典大师画作的真伪和来源文件。这批画作是此次收购估值的关键部分之一。

      这个安排让李毅天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意味着,他要和魏尧单独行动至少两天。

      出发去慕尼黑的那天早上,天气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苏黎世火车站人流如织。李毅天和魏尧各自拖着行李箱,汇入匆忙的人潮。他们买的是直达慕尼黑的火车票,行程大约四个小时。

      站台上,冷风裹挟着雨丝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魏尧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站在站台边缘,望着轨道延伸的方向,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李毅天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梢和微微缩起的肩膀,几乎是下意识地,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想走过去披在他身上。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曾经是那么自然。

      但他刚迈出一步,魏尧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仿佛在问:“车要来了吗?”

      李毅天的手臂僵在半空,手中的外套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他顿了顿,勉强找了个借口:“有点冷,把外套穿上吧。”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魏尧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外套,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说:“谢谢,我不冷。” 然后便转回身,继续等车。

      李毅天默默地穿回外套,感觉那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比外面的风雨更让他感到寒意刺骨。

      火车准时进站。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面对面的靠窗位置。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运行时规律的哐当声。

      最初的两个小时,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魏尧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或者闭目养神。李毅天则强迫自己专注于笔记本电脑上的文件,但效率极低。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瑞士的湖光山色转变为德国南部的田园风光。雨停了,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些许光亮。火车穿过大片大片的牧场和森林,偶尔能看到红色屋顶的小镇点缀其间,像童话里的场景。

      当火车经过一片尤其广袤、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明亮的森林时,一直沉默的魏尧,忽然轻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感叹了一句:“真像他画里的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李毅天听得清清楚楚。

      李毅天抬起头,看向魏尧。魏尧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怀念的迷离色彩。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是某位他欣赏的画家?还是……某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人?

      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李毅天的心头。他发现,自己对魏尧这七年的生活,了解得如此之少。他的喜好,他的朋友,他内心的世界……一切都成了谜。而自己,甚至连询问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是这异国的旅途,或许是这相对密闭的空间,削弱了某些心理防线。李毅天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低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听说……慕尼黑的老绘画陈列馆很棒。如果有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要不要去看看?”

      这是他第一次提出工作之外的邀约,尽管借口蹩脚而仓促。

      魏尧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李毅天,没有说话,仿佛在衡量他这句话背后的意图。

      李毅天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紧张地等待着,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几秒钟后,魏尧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回答:“看工作进度吧。”

      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任何期待。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李毅天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又有一丝微弱的庆幸。至少,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冰冷的话语直接划清界限。

      这微不足道的“进步”,竟然让他感到一丝可悲的安慰。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依旧沉默,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对峙感,似乎稍稍缓解了一些。至少,他们进行了一次超越纯工作范畴的、短暂的对话。

      火车终于在午后抵达慕尼黑中央火车站。雨后的慕尼黑,天空湛蓝如洗,空气清新冷冽。他们按照预定的地址,顺利找到了那位私人收藏家的宅邸。

      那是一位年迈的伯爵夫人,住在慕尼黑郊区一栋古老的城堡式建筑里。接待他们的是伯爵夫人的管家。核实画作和文件的过程繁琐而细致,需要极大的耐心。魏尧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知识和敏锐的观察力,对一些细节的追问让那位见多识广的管家都暗自佩服。

      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管家礼貌地送他们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返回市区预订的酒店。车上,两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一天的奔波和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饿了吗?”李毅天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慕尼黑街头,尝试着再次开口,“要不要先找地方吃点东西?”

      魏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他看起来确实很累,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不设防的疲惫状态,让李毅天的心微微一动。他吩咐司机将他们送到酒店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传统巴伐利亚餐厅。

      餐厅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啤酒和烤肉的香气。他们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餐的过程依旧沉默。李毅天按照魏尧以前的口味,点了烤猪肘和酸菜,还有两杯黑啤酒。魏尧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喝着服务员先送上来的冰水。

      食物很快上桌,分量十足,香气扑鼻。或许是真的饿了,魏尧拿起刀叉,开始安静地吃东西。他的吃相依旧优雅,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李毅天看着他低头吃东西的样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分当年那个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大快朵颐的青年的影子。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一股暖流夹杂着巨大的酸楚,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他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也默默地开始进食。

      这顿饭,是他们这次欧洲之行以来,第一次在非正式工作场合单独用餐,也是气氛最接近“正常”的一次。虽然没有交流,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吃完饭后,魏尧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向李毅天,主动开口,说的却是工作:“今天核查的那几份 provenance 文件,有几个地方的时间链对不上,需要回头再跟拍卖行的档案室核对一下。”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工作口吻。

      李毅天立刻收敛心神,点头道:“好,我记下了。明天回苏黎世就处理。”

      “嗯。”魏尧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结账离开餐厅,夜晚的慕尼黑凉意更深。他们步行回不远处的酒店。街道安静,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并排走着,依旧隔着一段距离。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疲惫,或者是刚才那顿相对“平和”的晚餐,李毅天觉得,魏尧周身那种冰冷的屏障,似乎薄弱了少许。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酒店门口时,经过一个街心小公园。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正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笑,男孩轻轻吻了吻女孩的头发,画面温馨而美好。

      魏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对情侣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他的眼神里,快速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淡淡的怅惘,有一丝怀念,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然后,他迅速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走向酒店大门。

      李毅天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一刻,他几乎可以肯定,魏尧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真的对过去完全释然,真的对情感毫无波澜。他那坚固的铠甲之下,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和伤痕。

      这个发现,让李毅天死寂的心湖,再次泛起了微澜。

      也许……也许他还有机会?也许魏尧的平静,只是一种自我保护?也许那些伤害,并非真的无法弥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回到酒店房间,李毅天站在窗前,望着慕尼黑的夜景,心潮起伏。他决定,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再次碰得头破血流,他也想试一试。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的开放时间。明天上午,他们有一点自由时间,下午才返回苏黎世。

      他深吸一口气,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隔壁房间的魏尧。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明早九点,如果你有空,一起去老绘画陈列馆?】

      发送之后,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自己的命运,紧张地等待着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李毅天的心,也随着这沉默,一点点沉入深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条新信息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毅天几乎是颤抖着点开了信息。

      发信人:魏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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