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附中伪信条》千鹤ya

4、归途与樊笼 放学铃

　　放学铃声激活了整座校园。

　　林晚青和苏小莫随着人流涌出校门，在岔路口分手。苏小莫家就在附近，蹦蹦跳跳地走了。林晚青则需要去挤那趟永远人满为患的 27 路公交车。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零食和青春期的喧嚣。林晚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把书包抱在胸前，像一只筑起了脆弱防御工事的河蚌。

　　窗外，南城的街景飞速倒退。她无意间一瞥，竟在对面街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亦泓。

　　他没有去公交站，而是背着那个看起来永远一丝不苟的黑书包，径直走向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神色却略显淡漠的中年女性的侧脸。那是他妈妈？林晚青只来得及捕捉到这一瞬，徐亦泓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轿车迅速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果然，学神连放学回家都跟普通人不一样，是专车接送的。

　　林晚青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因为《观察日记》进展不顺而产生的烦躁，莫名其妙地淡了些，转而变成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

　　颠簸了四十分钟，她终于回到了那个位于老小区、充满了烟火气的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母亲林淑芬系着围裙，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关切与审视的笑容。

　　“回来啦？今天怎么晚了几分钟？路上堵车了？”
　　“嗯，车有点挤。”林晚青含糊地应着，弯腰换鞋。
　　“快洗手吃饭，你爸今晚加班，就我们俩。”林淑芬说着，顺手接过她的书包，掂了掂，“哟，这么沉？今天发了新练习册？哪一科的？跟不上一定要跟妈妈说，咱们周末就去找老师补课……”

　　一连串的问话如同密集的雨点，林晚青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逃也似的钻进了洗手间。水流声哗哗，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餐桌上摆着她爱吃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林淑芬不停地给她夹菜，话题始终围绕着学习。

　　“青青，妈妈可听说了，你们班那个徐亦泓，就是初中跟你一个学校的那个，厉害得不得了！你可得跟人家多学着点，近朱者赤嘛……”
　　“妈，我们不太熟。”林晚青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不熟可以变熟嘛！多问问人家题目，交流交流学习方法。你看你，语文是好，但数学英语要是能提上去，总分不就……”

　　母亲的期望像一张温柔却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细细包裹。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爸爸工作忙，这个家几乎是妈妈一个人在支撑，所有的重心都压在她这个女儿身上。她不能抱怨，甚至不能流露出一点不耐烦。

　　这顿晚饭，吃得她胃里有些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那辆黑色轿车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徐亦泓沉默地跟着母亲走进电梯，镜面电梯壁映出两人没什么表情的脸。

　　“下周的物理竞赛初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母亲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还行。”
　　“不是还行，是必须拿一等奖。这对你以后的自主招生很重要。”母亲侧过头，目光锐利，“我听周老师说，你今天体育课差点受伤？”
　　“没事。”
　　“以后这种没有意义的集体活动，尽量少参与。你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浪费在这些事情上。”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母亲率先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响。

　　打开公寓门，里面是装修精致却毫无生活气息的家，干净得像样板间，也冷清得像酒店。

　　母亲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边走边说：“饭在微波炉里，你自己热。我还有个视频会议。吃完记得把奥数卷子做了，我晚点检查。”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徐亦泓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没有先去热饭，而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南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河倒悬。

　　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重要。成绩和前途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转身，走向冰冷的微波炉，动作熟练地按下按钮。机器运作的嗡鸣声，成了这偌大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林晚青的房间窗户，正对着老小区里一棵年岁久远的榕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摊开作业本，台灯散发出温暖的光晕。

　　她想起公交车上那惊鸿一瞥的黑色轿车。

　　她拿出那本《观察日记》，笔尖悬停许久，最终没有落下关于他家庭的任何猜测。

　　那似乎是一个，比奥数题更复杂，也更不容窥探的领域。

　　她在新的一页，只写下一行字：

　　夜色如水，各有归舟。
　　而我的船，似乎承载了太多期待的重量。

　　合上本子，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