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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廿三章 应许之地。 ...


  •   他见过那张面孔沉醉放肆的样子,也见过那张面孔茫然失落的样子。

      明明他们如此亲密,最靠近时都曾与对方赤裸相对。

      可他们也是如此陌生。陌生到,彼此之间始终各怀鬼胎,从未打破相亲的肌肤抵达过对方的灵魂。

      他以为避而不谈能生出的默契是,他永远不可能见证这张面孔幸福洋溢地穿上嫁衣。

      但此刻随便捉住谁问,“新娘不是姓傅的吗”,被人教育道,“当然姓傅了,不是早就公开过了吗,徐蓁蓁是艺名啊”。

      于是,想起她说,“后天不行哦。”

      想起北海道归来意味深长的,“我喜欢你定的调调,妻妾同行,到底是妻不如妾,对吧?”和某个夜晚她想要逃离又悄然泯灭的哀求。

      更想起最初她签在水单上的名字,其实随后就被乱笔划掉了,相识之后她还笑得凉薄地点他的鼻尖,叫他适度地看一看国内娱乐版块的热门新闻。

      而在这个很多女人都视若生命中最重要的大日子里,徐蓁蓁忙乱之际没有错过方柏言明显有别于周遭的、失魂落魄的脸色,终于露出了当天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主角们驾临会场时,傅晗仍旧陪在江盛瑛女士的身侧。

      对着两母女侃侃而谈的成熟男士虽然衣着品味极好,但表情牵动出自然无可逆转的皮肤纹路,昭示着到底是与傅晗不匹配的、已经四十出头的年纪。

      傅晗也是因为他突然道了声抱歉,远远地向谁点头示意,才随着他的目光转头望过去。

      耳边听见他礼貌地同江盛瑛女士道别后,透过那个渐行远去的肩膀,方淙言隔着相当距离的身形也渐渐又被男人的背影彻底遮挡住了。

      江盛瑛女士的口吻泛着薄荷糖一样的爽辣凉感,直顺着傅晗的耳朵进去,几乎一通到底。

      “靳先生这个人呢,是略微无趣了些,能在这个年纪凭自己闯出一片天很不容易的,当然个人生活就耽搁了,但他这么多年从没在感情上传出什么花边新闻来,胜在人很简单。”

      傅晗轻轻咬着牙,压着嗓子小声反击:“从概率上讲,一个独身四十几年的男人,到底是洁身自好的机率高一点,还是有什么隐疾的机率高一点?”

      不待母亲变脸,又连珠炮地继续追杀:“就像眼下帮我考察结婚对象一样,是看重他的事业对傅氏的助益多一点,还是看重他为人品性多一点?”

      说完她转身正视着江盛瑛女士的眼睛,不出意料地,只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坦坦荡荡的鄙夷。

      “这倒也不是个不能两全的难题,可你不是亲手把这天大好处送给自己的好姐姐了吗?”
      “你长大了,本事也大了,唯独小性子一点没长进。”
      “通过对抗父母来获取尊严就是个伪命题,这种尊严是得到后立马断崖式贬值的快消品,连带着你未来的可选项也都贬值了,这种搏斗给你的快乐还能延续多久,或者说,现在还有快乐吗?你不需要跟我争辩,只要你能骗得过自己就好了。”

      何夕铃跟冯青山两夫妇因为傅晗的安排坐上了观礼席的前三排,傅晗的小腿挨着夕铃的小腿,耳畔全立体环绕声地回响着江盛瑛女士那句“骗得过自己”,没发觉自己一直无意识地盯着不远处、傅景奕微微转动才偶尔露出来的1/4的侧脸。

      直到好友温软的掌心覆在自己手背上,她才察觉到自己在发抖。

      她耳鸣了。

      夕铃关切地“没关系吧”,裹了层层减震,她自己的回答“我没事,只是有点冷”,也包在溺水濒死的人最后吐出的气泡里。

      夕铃的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朵上,终于叫她听真切了:“我是说,你和我坐在这里,没关系吧?大哥刚刚望过来了。按道理,你应该跟他和傅叔叔坐在一起的。”

      她抖得更厉害了,两只手死死地捏紧,声音里有按捺不住的翅膀:“当然没关系啊,他和爸爸在那里就足够了。”

      夕铃更担忧地看着她苍白面孔上浮起的奇异潮红,而她堪称虔诚地仰着脸,视线只牢牢锁定在拖着繁复裙摆走完最后一程的新娘身上。

      徐蓁蓁的脸上同样泛着神光。

      礼成了,灯光由明转暗。

      期盼以久的这一刻到来了,台上台下,两位傅小姐旁若无人地遥遥对望着。

      很快,宾客们发现了没有退场的新娘拿起麦克,简短而周到的致谢辞说完,才是重要的转折。

      偌大的会场里回荡着略带哭腔的甜美嗓音,徐蓁蓁有些目眩神迷,仿佛此刻身处于职业的最高荣誉殿堂上,正被全世界见证。

      “从今以后我不仅仅是傅家的女儿,也不止是个爱做明星梦的、虚荣的平凡女孩,更多了层身份,也多了份社会责任。”

      “这场婚礼在短短的半年间受到太多关注,也收获了太多的祝福,对新婚的爱侣来讲是不能承受之重,因此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还有个特别的礼物送给大家,也送给所有公众。”

      “希望将这份祝福继续传递下去,也希望,爱,能在大家的关注中获得永生。”

      全部的灯都熄灭了,舞台后面垂下巨大的院线级幕布,接着伴随复古的放映机音效,幕布上亮起刺眼的倒计时。

      “3。”

      “2。”

      “1。”

      摇晃的镜头自露珠晶莹绿叶繁茂的草丛里升起,由下而上扫过坐着轮椅的Jayden萎缩的小腿,然后在他灿烂的笑靥上定格。

      **

      不到二十分钟的微电影,青涩、稚嫩,也真挚、激情。

      傅景奕坐得笔直,眼睛只眨动了少少的频次,变幻的光影一层层在他面上揭过,灯光再度亮起时他的面孔又哗啦啦地翻回到封皮合上。

      他听见同桌、包括稍远点的议论声了。

      方太太和傅明华的笑容稳稳当当,既没有向他发出任何询问、也没有回应其他人发来的任何询问。

      但他还听见父亲起身时交待了母亲:“记得把公司今年的战略布局向媒体介绍下。”

      而后他主动跟母亲请命:“ESG的相关策略就由我来讲吧。”

      晚宴前的休憩时间,捏着酒杯三三两两聚集的小群体随处散落,夕铃和冯青山跟何家的长辈们站在一起,傅晗就坐在落地窗边、高大热带盆栽植株丛旁的藤椅上翻看手机。

      方家没有严格封锁控制婚礼现场的信息外传,那部短片的录拍片段和徐蓁蓁的煽情演讲已经顺理成章地流遍了网络,热门词条上的序次仍在不断攀升。

      傅晗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完全没发觉方淙言绕过通顶的罗马石廊柱,几乎快走到她面前了。

      还是他率先开口,还是一惯的问句开场:“是不是应该祝贺你?片子拍得很有生命力,也很有感染力,已经有好几个人向我打听捐款途径了。”

      傅晗抬起头的电光火石之间,方淙言脑海里闪过许多意象,还有许多画面。

      抽象如泰戈尔笔下疯狂奔跑的麝香鹿,与《月亮和六便士》里大段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独白。

      具体如jw万豪酒店窗口框住的太平山夜景,和嘴角流血的创口,以及那晚把他的脚踝也浸得冰冻的月色。

      最后这些杂乱的念头交缠着。

      咫尺之遥的傅晗慷慨地与他分享快乐,毫无芥蒂。

      她不问“为什么祝贺”,不问“你怎么知道”,只说:“谢谢,不过是否开放捐款路径我们也还没确定下来,也许很快就会公布了。”理所当然地信任他们还存在默契,却比消防通道里退缩防备的姿态更刺痛。

      短片放映时他和现在一样,站在阴影里渴慕她闪耀的眼睛,还要无可抑制地回味曾经被她不留情面地戳穿过。

      那时她已经看清楚了,她无比确信:“方淙言,我不要做任何人遗憾的投影。”

      现在他没办法不承认,他的执念确实是那个错误的选项b,是那个被他杀死在跑道上永远到不了终点的自我。

      “我那时还不了解人性多么矛盾,我不知道真挚中含有多少做作,高尚中蕴藏着多少卑鄙,或者,即使在邪恶里也找得着美德。卑鄙与伟大、恶毒与善良、仇恨与热爱是可以互不排斥地并存在同一颗心里的。”

      这段梦魇般时时纠缠他的独白和他的执念一样都是个悖论。

      他已经没有面目再将执念冠以爱情的名义了。

      方柏言这时突然过来拉住傅晗手臂,匆匆道:“我有话要跟你讲。”和傅晗诧异的目光相对后愣了片刻,才看见绿植丛后的方淙言。

      他讷讷地叫了声:“哥”,错愕的目光重新扫过傅晗,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又匆匆离去。

      好一会儿,方淙言才问:“你认识我弟弟柏言?”

      傅晗更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他是你弟弟?”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荒诞地笑起来。

      笑声渐渐扩开、淡去。

      傅晗收起手机,从藤椅上起身伸出右手,方淙言忽然意识到了她将要说的话,绅士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说:“还没祝福你呢,新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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