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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廿四章 共识驱动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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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贺辞经由不同的口中说出,即使通通出自真心,听在方淙言的耳朵里却都是殊途同归的讽刺。
最讽刺的是,他在这一刻才真正理解太平山顶的拒绝。
“不是一定不行,也不是非得如此,更不是其实也行。”
他的“懂了”太晚抵达,好像他们始终是不同介质里的两道光。
一如此刻,故作洒脱的脚步停一停,方淙言没忍住,到底还是回头了,只看到傅晗重又坐在藤椅里,手指翻飞地敲击着手机屏幕。
另一边的化妆间,徐蓁蓁裹着真丝浴袍,已经差不多换好新妆发。
倒扣在桌子上的手机接收到了简讯嗡嗡振动,化妆师最后补了补睫毛缝隙间的眼线,拖着长调哄她:“好,不要动,马上就可以了。”抽空还要朝一直被狂敲的门外吼一嗓,“等一下等一下!急什么急啊!”
她也充耳不闻地直接抓起了电话,垂眼翻看。
信息是傅晗发来的。
“恭喜。”
“盗摄把你拍得很漂亮。”
她本想说,“有之前你找的狗仔拍得好吗”,想了想又全删掉,只回复,“同喜”,然后才慢悠悠地瞥一眼镜子,反客为主地问:“可以了吧?”
化妆师检视完毕,答到:“可以了。”然后立即过去开门,早就预备半天的怒骂到了嘴边也没能痛快发泄,还差点被大力弹开的门板拍在墙上。
方柏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来,完全看不到其他人存在,但也只是加重了语气、很洋派地打招呼似的,大声说:“嘿!”之后便矗在那里。
徐蓁蓁半扭过身子,右小臂搭着转椅的半高椅背,软绵绵地摆了下手,神色自如地向着化妆师说:“你去休息吧,礼服还要晚点才换。”
她实在太过坦然了。
坦然到,新婚当天和其他男人独处一室,还刻意落了锁,也不叫人生出遐思。
坦然到,坐在化妆桌边缘肆无忌惮地从浴袍缝隙里翘出大腿,依旧用缠绵的目光以对,好像此时此处还是他们寻常的幽会场所,方柏言走近了,她就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不介意可能会吻花了妆面,也不介意才跟她承诺过永恒的正牌伴侣随时会出现。
但方柏言不是来跟她叙旧情的。
他看着徐蓁蓁一点一点奉上嘴唇,看着她眼睛里只有得逞的恶劣笑意,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房间更空洞。
他问了个最可笑的问题:“为什么?”
徐蓁蓁的笑容一下子炸开了:“当然是为了高兴,为了快乐,为了爽......难道这些日子你不快活吗?别演得像爱过似的,当初为什么刻意接近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方柏言猛地把双手都支在桌子上,将她禁在怀抱里,第一次如此贴近,心里却毫无情意。
“你要玩火,别烧到我身上,我哥对你是认真的,你到底想干什么?”讲到“认真的”三个字,想起方淙言电话告知婚约时的满足,几乎恶狠狠地咬着牙关。
徐蓁蓁紧盯着方柏言,眼底的悲切转瞬即逝,笑得一顿一顿的:“柏少爷,你认错人了。你认错人,不止一次。”
再把圈住他脖颈的手臂继续收紧,喃喃道:“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要在你哥睡过的房间里,玩自以为你哥玩过的女人。”
“你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方柏言给不出答案的,徐蓁蓁就是那么笃定。
他必然会噎住、瞳孔震动、用眼刀杀她千万次,再落荒而逃。
她那么自信可以把方柏言的反应提前演习,就像那天傅晗无比自信,她一定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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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婚礼开始还有46h。
礼仪公司的会客卡座很难妥善安置膨大的礼服裙摆,她极富忍耐、也要姿态优雅地端起华贵的英式瓷器,这样才能架好气势,才能撑起她居高临下地冷眼,让她那句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有足够匹敌的重量。
其实到这里就可以了,偏她还要补充:“没错,我恨傅家,也恨傅景奕,但你应该知道,我同样恨你,甚至更恨你。”
“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我什么也不必损失,什么都不用付出,就可以从中收获巨大的好处。可是你记得那时在电话里,你怎么说吗?”
“你说,我不高兴。”
“我现在也可以这么说,我不要,”她看到映在傅晗深色镜片上的自己,金鱼一样圆圆的、夸张的口型,“因为,我、不、高、兴。”
大概从这里开始,傅晗就确信抓到她的缺口了。其实她也并不觉得懊恼。
很小的时候,她第一次去傅家,见到这个自己倒模似的、却又不同于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的妹妹,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阳光里绒毛泛金、蜜桃般的脸蛋,听那个小娃娃乖乖学着大人的介绍,叫她,“姐姐”。
她的心就开始四面八方地冲撞了。
所以傅晗说:“我也恨过你,姐姐。”她的眼眶已经烧了起来。
傅晗说:“就像你恨我一样,是你把我永远吊在钢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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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的见证方柏言跌跌撞撞地把门摔上,她哼着愉快的小曲转身去摸包里的口红,盲读的指尖识别出冰凉的金属u盘后有片刻的恍惚。
很快她就像被u盘里刚刚公开播放过的短片烫了一下似的,醒转过来,长长舒展着骄傲的天鹅颈,抓出正确目标一寸一寸地扭出大红膏体,对着镜子细细地描摹。
婚礼礼成之后的晚宴,和这群人三五不时举办的酒会并无区别,都是巧立的社交名目。
长条餐桌铺了丝滑的珠白台布,好几张首尾相连地接在一起。
傅晗把酒杯放在这一端的尽头,隔着幢幢人影和彼端与人攀谈的林川对上了视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彼此的方向靠拢。
傅晗的步子更大,交汇点超过了中线,更接近林川的起点,她清楚拖慢林川的迟疑和顾虑是什么,因此更急于跟他分享捷报,但两对眼睛望在一起,她一时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林川朝她点了点头,笑容是氤氲而潮湿的:“你做到了。”说着扭头招呼方才聊天的对象,“嗨,你不是想多了解这个慈善项目背后的故事吗,主创来了,要不要聊聊看?”又向傅晗介绍,“何主编想要做个专访。”
留着干练齐肩发的女主编才笑着摆摆手,就被突然横插过来的傅景奕截断了视线。
何大主编热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好久不见”几乎脱口而出了,没想到傅景奕客气又疏离地开口道:“抱歉,慈善项目的相关问题暂时不方便接受访问,之后傅氏会给媒体开放通道的。”
说完深深地看了林川一眼,强硬地拉走了傅晗。
大概是脑海里惹人烦闷的马达噪音太大,走出很远,傅景奕才听见傅晗一迭声的,“哥”。
不过即使听见了,还是要先把她带去僻静的角落里。
要确定远离了窥探的镜头和耳朵,才能允许她用戏剧化的抱怨开启这一轮没完没了的推拉和试探。
因为足够僻静,傅晗可以不必压抑,放肆地指责:“很痛,你弄疼我了。”
傅景奕就站在炽热的筒灯正下方,虽然松开了禁锢住她的手,也只是背对着她。
她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无论是冷酷的指控、不留情面的打压、刻薄的讥讽还是沉重的道德绑架。
傅晗揉着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钳制过的痕迹,感觉等待他开口的时间漫长得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终于等到傅景奕做出个抬起手腕的动作,接着又凝固在这里。
然后他说:“现在可以祝我生日快乐了。”
傅景奕垂下手臂,微微向她侧头:“我收到你的礼物了。”
“我很喜欢。”却是平铺直叙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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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餐,傅明华像往常一样在餐桌上闲谈着工作,提到下午的董事会,突然转过头轻描淡写道:“小晗也一起参与吧。”
会间提到婚礼上的公益短片,江盛瑛拿出几份针对公益项目的营销策划书,傅景奕就顺势将这个短片列入当年的esg重点跟进对象。
傅晗瞪着天真的眼睛直接对傅明华发问:“我想知道,今天我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的。是傅董的女儿,小傅总的特助,还是Jayden慈善基金的代言人?”
傅明华笑得宽容又慈爱:“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用任何角色跟我对话。”
傅景奕迅速接道:“关于这个项目与海外研发团队合作所需要的资金,未来会由傅氏全权出资支持,但短片的宣传和发行权必须由傅氏独享。”
傅晗依然只看着傅明华,佯怒地撒娇:“那我就选傅董的女儿了,小傅总什么都安排好了,是找我来走个过场的,虎父不光是无犬子,也无犬女,这是拿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呢?”
傅景奕再没有开口的机会,傅明华已经大笑道:“那我听听你有什么要求?”
方才儿戏的态度一扫而空,傅晗扶着长桌慢慢起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首先,所有项目宣传、患者故事发布,均由我们团队自己的新媒体渠道首发。傅氏可以转发、联合宣传,但不得独家冠名或宣称“拥有”。”
“其次,若企业出现重大负面新闻(如环境污染、劳动纠纷),我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作并退还剩余款项,以避免被牵连。”
“最后,傅氏的相关负责人可获“荣誉理事”称号,有建议权、知情权和监督权,但无投票权和人事任免权。ESG报告可援引我方项目成果,但发布前需经我方审核。基金会理事会由患者家属代表、独立律师/会计师组成,是唯一决策机构。”
傅明华的笑容纹丝不动,“可以”两个字掷地有声,傅晗的心几乎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紧接着,又听她宽厚的父亲无比欣慰地感叹:“我老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你那一身的力气别只顾着外人,也要多想着自家,多替你哥哥分担分担。”
傅晗压抑着雀跃的胸口,又更进了一步:“是呀,再过两年也就嫁出去了,可要抓紧点。”
傅明华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声音拔高了几分:“想娶走我傅家的小公主可不容易,要是有得力的,大可留下来!”
江盛瑛和傅景奕默契地选择沉默,将这一刻的高光留给应得的主角,傅晗的脑海里却突兀地浮出了陈嘉昱的样子。
那时她问:“你够勇敢吗?牵我的手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足够勇敢意味着你能把自己的过往付之一炬,无论好的坏的,通通舍弃。”
当初哪怕陈嘉昱肯破釜沉舟奋力一搏也拼不到的结果,她终于靠自己,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