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仙的风评有点差》既见录

3、彩雀 “你的酒馆

　　昨夜金光城黑云万里，电闪雷鸣。

　　北街新开的紫薇还没来得及欣赏便被暴雨打了个七零八落。雨后风凉，出行的人很少，街边各大茶楼酒馆门可罗雀。

　　芳林高阁中，却有一位稳坐玉帷幕后的锦袍人。

　　帷幔前跪坐着一位俊朗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

　　“他这几个月一直待在落南城。并未有任何异动。”

　　冷风刮起纱幔，飘扬起落，看不清帷幔后的人是何模样。只看得出他支颐侧靠于椅，声音慵懒软绵。

　　“既如此，那就把人撤回来吧。”

　　闻言，林迦舟抬头急声道：“陛下，你真的相信他？”

　　赫连域“嗯？”了一声，天子一怒，血流千里。林迦舟虽心有不服，却还是把头垂了下来。

　　只听他说：“林爱卿，上官红是我多年的兄弟。只要他不在这个朝堂上，我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林迦舟轻咬住下唇，又很快放开，脑袋重重磕在地上：“臣明白了。”

　　一年前林家自请出世，皇帝乐见其成。靠着林迦舟果决狠辣的手段，朝堂如今再没结党营私、忤逆谋反之徒。

　　上官红辞官后，赫连域派林迦舟前往边境镇安抚民。短短两月，林迦舟便被召回，封侯拜相。

　　林迦舟在边境期间私自派了不少人去监视上官红，后被皇帝知晓才把人撤回，重新安排了大内密卫去监视。

　　不知是这个原因还是怎地，皇帝给林迦舟的封号竟是“风雪”二字，一如林家之处境——苍凉飞絮，居无定所。

　　金光城入了夜，蝉鸣蛙叫鲜少，反而是叫卖灯火颇多。只是有一处，宛若高峰上积年不化的白雪，百瓦灰墙，冷落寂寞。那便是风雪侯府。

　　侯府的院子里内种了棵枯树，树下是一个石桌，桌上摆了几道点心和一壶酒。林迦舟闭眼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杯，在月色下闪闪发白。

　　他长相不差，只是素日带有肃杀之气，旁人轻易不敢对视。眼下醉红上脸，倒是添了几分平和亲近，十分赏心悦目。

　　听到脚步声，他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息，缓缓睁开眼。

　　来人穿青袍，袍上绣着叶纹，正是他的师弟，林代。

　　林代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和林迦舟寒暄，开门见山道：“我们安排在仙来酒馆附近的人全没了。”

　　林迦舟唇角微勾，不紧不慢道：“哦？他终于要去找茶鹤屾了？”

　　林代摇摇头，“并没有。我们的人是被竹门所杀。”

　　林迦舟若有所思：“竹门…”

　　当今江湖上最大的白道正派——竹门。曾几何时，林家也是能和竹门平分秋色的。没想到如今却需要背靠皇室才能重出江湖了。

　　想到这，他自嘲地摇摇头，问道：“他们也想找茶鹤屾？”

　　林代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应该不是，竹门的镜花十二羽好像是追踪冷延鸦才来到落南城的。”

　　“一十六楼…”林迦舟喃喃道，“这倒是提醒我了。”

　　“什么意思？”

　　他兀地站起来，笑道：“皇帝不想杀上官红，那就我来杀。”

　　林代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吓了一跳，也“噌”地站起来：“不可！此事若让陛下知晓…”

　　林迦舟缓步向漆黑的屋内走去，走了几步后突然顿住，微微侧头对他道：“你还真以为皇帝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人啊？”

　　林代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呆愣了许久。他惊的不是皇帝的无情，而是林迦舟这番大胆的言论。

　　林迦舟是与他练剑炼毒长大的，他自认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如今看来他认识的林迦舟不过是一个碎片而已。

　　林迦舟并不知道自己的师弟如何想，只是继续走着，“他要真重情重义，又怎么会逼走上官红呢？嘴上说不想上官红死，其实只是不想落人口舌而已。”

　　林代回过神来，快步跟上，“但如果我们杀了上官红，茶鹤屾的线索可就断了。”

　　林迦舟推门而入，大袖一挥，整个屋子骤然亮了起来。里面的摆设极少，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副茶具几乎没有其他。

　　他转过身笑道：“你觉得我们杀的死他吗？”

　　林代思忖片刻，走在他面前，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单凭林家，不能。”

　　“那就对了。”林迦舟慢悠悠坐到主座上，“一十六楼既然现世，那就借刀杀人。上官红不把林家放在眼里，所以没去找茶鹤屾，但如果是一十六楼要杀他，我不信茶鹤屾会看着上官红死。”

　　“可这毕竟是猜测，万一茶鹤屾已经死了呢？”

　　林迦舟眼中顿起杀意，语气却依旧温和：“他要是真死了，那上官红留着也没用了。”

　　林代低眼看了看四周，可算知道整个侯府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了，因为眼前这位林家主已经变成了杀伐果决的风雪侯，他要做的事远不是得到仙脉图那么简单，所以他不会给任何人机会窥探他的秘密。

　　哪怕是皇帝。

　　他担忧道：“那仙脉图？”

　　“仙脉图…要么一辈子不出现，要么…只会和茶鹤屾一起出现。”

　　眼前这个人好像掌握着一切，但依然不满足，眼中尽是阴冷。林代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了。

　　“阿宛说想你了，有空还是去看看她吧”他匆忙丢下这么一句话，也不顾林迦舟有没有听清就消失在了门口。

　　落南城里。

　　仙来酒馆中。

　　上官红与镜花十二羽相对而坐，小白蛇缠在她手腕上“嘶嘶”吐着舌头。上官红慢悠悠地沏着茶。小二站在两人旁边，背后已是淋漓大汗。

　　“没你的事，去忙吧。”上官红对他吩咐道。小二如得大赦，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长舒一口气。

　　可看着院中狼藉，他却开始犯起疑惑：中午出门前还是好好的，怎么才几个时辰不见就把酒馆糟蹋成这样了？

　　新移栽的石榴全折完，刚买的陈酒也砸了，还有这满院的乌鸦算怎么回事？这两人为了一条蛇打起来了？

　　算了算了，这与我何干？小二甩了甩脑子，不想去探究老板的身份，只要这位“风雅”老板别丢下酒馆不管就行，不然他可就无处谋生了。

　　屋内，上官红将沏好的茶推到镜花十二羽面前。

　　“早听说竹门有位姑娘，早年痴迷武学，十六岁便自创一门绝技，威震天下。后来更是以武技为名，人称：镜花十二羽。如今一见，姑娘不仅功法高超，人也洒脱利落的很。”

　　镜花十二羽端起茶杯，热茶转温，她呷了一口，道：“上官老板，我帮你杀了监视之人，还打跑了一十六楼的杀手，你却来调侃我，属实不地道。”

　　上官红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这是真心实意地在夸你，完全是崇拜之意啊，姑娘怎么会觉得我是调侃你呢？”

　　“真心实意？上官老板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肯告诉我，我如何相信你的真心实意？”镜花十二羽眼中忽然流露出几分凶戾，“就算你和紫瞳魂没关系，但这些监视你的人呢？一个普通人能引得这么多人轮流监视？”

　　上官红哈哈大笑，“就算我身份特殊又能怎样？你打不过我。”

　　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出这么狂妄的话。镜花十二羽气极了，面色阴沉的可怕，紧咬着后槽牙。却始终没说什么，因为眼前这位，似乎远比紫瞳魂可怕。

　　上官红摊开手，坦然道：“而且落南城又没有竹门的分部，你觉得我在落南定居有问题？”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奇怪，镜花十二羽侧过身去，不再理会上官红。两人似乎产生了某种默契，都不再说话。

　　沉默了许久，夜色朦胧之时上官红才开口，“看来你这送信的彩雀今日回不来了，那你便住下吧，明日若还不回来，那你就给我打杂工抵债。如何？”

　　对方语气戏谑轻佻，镜花十二羽却理亏无处发作。

　　上官红是个极爱找乐趣的人，尤其爱看正经人吃瘪，见她不应，不由心情畅快，悠哉悠哉出房间下楼去了。

　　次日。

　　朝阳初升，霞光烂漫于山间。山雾已然散退大半，日光洞穿木窗。

　　一只白腹彩背雀落在窗前，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轻快有节奏的敲门声。

　　“羽姑娘，吃饭了。”

　　“羽姑娘？”

　　门外是店里的小二。今早上官红特意叮嘱他这个点来喊镜花十二羽，可他连喊了几声，没人应他，想起平日老板常说的尊客之道，他也只能退下。

　　楼下，上官红正喝着茶，水壶里冒着热气，袅袅飘飞。见他下来没有丝毫惊讶，只幽幽道：“你呀，真是个榆木脑袋。”

　　小二撇撇嘴，他确实不怎么会说话，可眼下是个人都知道不是这个问题。他担忧道：“老板，那姑娘看着不好惹，你怎么敢留她啊，不怕她给你酒馆掀了？”

　　上官红思忖片刻，为难道：“可她欠我钱啊，我总不能要命不要钱吧？”

　　此话一出，小二“啊”了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上官红，啧舌摇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老板穷疯了。

　　屋内，镜花十二羽把彩雀爪上的信取了下来，顺便喂了它一把小米。信件很快被她看完，烧了个干净，而附带的两张银票则被她分别塞进了两只袖子里。

　　她压舌吹了个口哨，窗边彩雀扑棱着翅膀落在肩头。她刚推门而出，凭栏远眺，瞧见楼下小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环顾四周也没一个客人，不由心道：怪不得要我给钱，原来真快倒闭了。

　　“羽姑娘，早啊”

　　境花十二羽寻声望去，只见上官红正笑嘻嘻坐在柜台前，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少年模样。

　　上官红见她不应也不恼，就这么看花似的看着她。境花十二羽向来不拘小节，此刻却被他盯的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回道：“上官老板。”

　　“你家门主怎么说？”上官红走了出来，坐到了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

　　“嗯？”镜花十二羽警惕起来。

　　“是不是说我英俊潇洒，颇有逍遥仙人之姿？”他挑眉得意道。

　　镜花十二羽：“……”

　　这么个贪财轻浮的登徒子，怎么会是鲜衣怒马驰骋沙场的青衣侯呢？

　　但想到信上师父的嘱托，她咽下所有情绪，只道：“家师有请青衣侯到竹门做客。望青衣侯赏脸。”

　　上官红闻言收敛了笑意，“没意思，你还是之前桀骜不驯的时候有意思。”他剥了颗花生塞嘴里，不经意般问道：“你家门主遇到麻烦了？”

　　“侯爷如今的处境，不比竹门好多少。”镜花十二羽避而不答。

　　“趁人之危，不似名门做派。”上官红无奈摇了摇头。

　　镜花十二羽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直视他道：“同舟共济。”

　　“看来之前是是我小瞧你了。你作为莫闲行的接班人，勉强合格。”上官红笑道。

　　竹门门主莫闲行，江湖上鲜少有人直呼其名。眼前这位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是镜花十二羽知道的第二个。

　　“侯爷谬赞，家师德高望重，统辖有方，羽不敢并论。”镜花十二羽恭敬道。

　　“文绉绉的，装什么读书人。”上官红低声呢喃道。

　　镜花十二羽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却装若未闻，“不知侯爷何时动身？”

　　上官红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提高了音量：“我没说我要去啊！”

　　“侯爷的酒馆客少人稀，不如今日就启程吧。”镜花十二羽依旧装若未闻。

　　上官红彻底急了，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警告道：“你听不懂人话吗？我没说我要去。”

　　镜花十二羽被他这么一说，似乎是知道自己态度太过生硬，语气放软了些：“侯爷，如今林家和皇帝都对你虎视眈眈，恐怕连一十六楼也会成为他们的刀。你若继续待在这里，你的酒馆会破，你的小二会死。”

　　“那我怎知竹门不是另一个龙潭虎穴呢？”上官红往后一靠，又恢复了轻佻的语气，好像刚才发脾气的另有其人。

　　“竹门最近有了茶前辈的消息，这也正是紫瞳魂现世的缘故。”

　　上官红身形一顿，刚拿起的花生被捏了个粉碎，又听她继续道：“侯爷，是非成败，相信你自有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