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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官 一十六楼的 ...

  •   一十六楼其实不是什么阁楼,而是一座山庄。依山势而建,布局错落有致。

      尤其立秋之时,松柏夹江枫,可谓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凤凰火叶淬青寒。

      而整个九州十二城中,这样的山庄总共有三十一个。

      落南地广人稀,一十六楼只建了一座,杀人的单子也少,没单子时就接办些酒席宴会,没有酒席宴会时则清冷凄寒,犹如无人之地。

      而此时,一位身穿红衣,面目冷峻的男子正负手立于落南城的一十六楼外墙之上。巍然不动,红巾飘扬,若非紫瞳偶动,与石像无异。

      红墙如缎,横亘天地,但他脚下却有一片暗红。原来是他左手臂上正流淌着鲜红,血滴“嗒嗒”落下,渗进了红墙里。

      此人正是前几日刚与镜花十二羽交手的紫瞳魂——冷延鸦。

      “杀人者,人恒杀之。你生他死,他死你生。”

      一道爽朗的读书声响起,来人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娃子。长相清秀,两颊圆润,稚气未退。他抬头对墙上的冷延鸦笑道:“公主之命,青阳不敢不从。哥哥勿怪。”

      信是一十六楼楼主——郁恨繁送来的,楼中杀手任务失败,除了统一的针织之刑,还有因人而异的惩罚,而冷延鸦平生最厌读书,楼主就偏要他站在墙头听人念完这杂糅的一封信。

      冷延鸦并不理会他,自称青阳的男娃子继续念道:“世人相杀,相杀有罪。恶人少罪,无辜多罪。枉纵奸邪,以死相罪。”

      ……

      血还在滴,信还在念,冷延鸦却感觉不到风动了。一切开始朦胧,耳边逐渐无声,然而他不敢确认。不一会,他好像被封进了冰晶中,除了一身干寒之意,再无其他,连呼吸也被封存。

      “诶!哥哥!”还在神色自若读信的青阳突然尖叫起来。冷延鸦僵直着身子“砰”一声栽倒在地,砸出了个浅坑。

      他匆忙扒起冷延鸦,将他摆放倚靠在墙壁上,瞧他这鼻青脸肿的惨烈模样,好像扶起来也没用了。

      青阳懊恼不已:刚才就该抓紧时间把最后一句说完。怨声道:“你怎么不等我念完再摔啊!”

      青阳胡乱把信塞进胸口,架着冷延鸦往屋里赶。

      屋内彩漆描金,暖光普照,可边上的人却越来越冷。

      “怎么这么冷!难道是双针并行?”

      他将人放到床上,脱了其上衣检查,只见冷延鸦紧促眉间刚冒出的冷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而左小臂上紫青遍布,没一块好肉,黑色的经脉粗的快要破皮而出,密密麻麻的针眼上泛着紫红火汽。

      这就是针织之刑,把皮肤当做布匹,用细如发丝的毒针深深刺进肉里,直到针尖碰到骨头,直到再没有可以下针之地。

      很多年轻的杀手不是死在敌人手上,而是针织之刑上。可针织之刑向来只用一根针刺完整个小臂,毒针也是用完就丢,眼前冷延鸦手上却有数不清的细针插在肉里。

      作为一十六楼在落南的楼官,青阳自以为见惯了各种死相,却还是被眼前这惨状吓得跌坐在地,究竟是怎样的任务,才让公主下此狠刑?

      回过神后,他连忙掏出信来,只见这信的最后一句是:生死并非不可共存与一体,只道是‘生不如死’。

      好一个生不如死!

      一夜风雨过后,天地分外的凄冷,院中野草黄萎萧索,落叶纷纷,四处都是一副残破败落的景象。

      青阳给冷延鸦换了身黑衣,冷延鸦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偶尔掠过脑中的,是青阳念信的样子,可信的内容没在他脑子里。

      狰狞可怖的手臂随意摆放,旁人见了只怕心底也会无端生痛,他心中想的却是全然不着边际的事。

      青阳推门而入,朗声道:“醒了?醒了我继续念啊。”他坐到床边,从怀里掏出揉的褶皱的信,清了清嗓子,高声朗读起来:“生死并非不可共存于一体,只道是生不如死。”

      冷延鸦飘忽的神志被他一点点牵引了回来,不知不觉牵了牵嘴角。恍然道:“你用的什么药?怎么不疼了。”

      “药?”青阳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摇头道:“没有公主的命令,我不敢给你上药。”

      冷延鸦好像才想起来什么,也点了点头。青阳盯着他发黑的手臂,喃喃自语道:“疼到深处成麻木罢了。”

      冷延鸦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目光重新投放到青阳身上,眼前这位一十六楼最年轻的楼官,与世人想象的大相径庭。

      没有铁腕冷血的杀气,看起来温柔无辜,没有半点威势,然而……却也没有半点童真!

      突然之间,冷延鸦心底一股厌恶冲了上来,他冷冷的看着青阳,隐约从青阳身上看到公主的幻影,怜悯盖过了厌恶,然而过了片刻,眼里所有情绪渐渐淡去,慢慢消于无形。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突然道:“那你还敢拔针?”

      青阳摸不着头脑,此人刚才的眼神复杂多变,是在透过他看别人?会是谁?

      他虽说是个孩子,但堂堂楼官岂能让一个总楼杀手肆无忌惮意淫?关键抓心挠肝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答案,只得瞪大双眼,没好气道:“怕你死楼里,没人抬尸,臭的要死。”

      冷延鸦忽略了他的怒视,缓缓闭上了眼,躺回了被子里。青阳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又怕好不容易救回来又给打死了,破门而出,在院里长吼了一声。

      青阳的长啸招来了一只乌鸦,原本乌黑的背部在日照下竟隐约有蓝色。它轻轻落在槐树枝头,歪头眨眼,好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主人。

      这是紫瞳魂的乌鸦。

      青阳吹了个口哨,乌鸦置若罔闻,一动不动,主子阴毒桀骜,养的畜生也不是好东西。他怒火中烧,骂道:“艹!烂人养烂鸟。”

      这时,屋内烂人的咳嗽声传来,乌鸦振翅入了窗户,落在烂人胸口。冷延鸦刚睁眼就和自家兄弟对视上了,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慌张,撑着右手坐了起来。

      乌鸦开口说了人话,那声音好像是被割喉后又接上一般,“七月十五,扶居城夜梦宫取药。”

      话说完,乌鸦又歪头看向他的手臂,冷延鸦警醒道:“有毒。”乌鸦却好像没听到,走到床边,一点点把表面的腐肉撕扯下来,吞了下去。

      冷延鸦原本麻木的手臂逐渐有了痛觉,但他面容不变,只是全身冒出了冷汗,全身颤栗不止,双腿不自觉乱蹬。

      乌鸦吃完最后一口腐肉后,他终于忍不住惨叫一声,凄厉嚎叫响彻整个山庄。院里的青阳心底发怵,难不成是公主发怒了?他箭步踏入。

      只见冷延鸦正在床上来回翻滚,双腿踏破了新铺的草席。紫瞳暗淡,脖颈青筋暴露,里衣湿透,紧贴着皮肤。

      而他始终紧紧抓着自己的左臂,臂上腐肉被扯掉了,漏出鲜血淋漓,而他左掌里血迹粘这几根黑羽。

      乌鸦被他捏爆了。

      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腐肉有毒,却能麻痹经脉,一旦腐肉没了,疼痛就会席卷整个手臂。他会疼死吗?青阳不由好奇。

      没一会,冷延鸦疼晕了过去,青阳这才敢小心翼翼上前查看———还没死。

      冷延鸦的手臂时不时抽搐,额前冷汗只增不减。青阳摸了摸腰间的“快刀麻”——天下最有效的止痛药,公主放乌鸦过来,应该是可以施救的意思…吧。

      罢了罢了,救错了那就再杀一遍!

      他心一狠,把腰间的“快刀麻”撒满了冷延鸦的小臂,白色药粉很快渗入血肉,血止住了,整个手臂也开始快速结疤。

      “快刀麻”只能止痛,并不能治疗针织之刑的毒。此毒发作慢,也不致命,但一天比一天重,一点一点腐蚀血肉,最后连骨头也不会剩下。

      冷延鸦中毒已然两天…若不是剔除了腐肉,只怕撑不过十日。可剔除了腐肉,又会活生生疼死。何况毒未解,腐肉还是会生出来。

      这就是公主说过的:“生,远比死痛苦”吗?青阳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金红慷慨泼洒在窗纸上,窗内的人正细细擦着自己的手掌,擦完手的帕子被他随意丢进金盆里。血帕沉入水底,清澈的热水很快被染红,水面慢慢结起了冰。

      “公主让你去夜梦宫,那你明早就出发吧。”

      青阳说完话,把水盆端出了房间。冷延鸦依旧充耳不闻,吹了个口哨,没一会,一只乌鸦从门口飞了进来。

      他摸了摸乌鸦,喃喃自语:“夜梦宫…”

      夜梦宫是郁恨繁的私人住所,冷延鸦只去过一次,那是个冬天,他刚入一十六楼,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楼主郁恨繁,也是唯一一次。

      楼主穿着近白的蓝衣,带着薄面纱,与自己差不多高,虽然穿着鹤氅,但看得出身材很瘦,不显羸弱,步履轻盈,带着淡香。

      声音轻柔温和,但听得出是个男人。

      原来一十六楼的公主是个男人?当年他心中讶然。然而世事漫随流水,如今算来一梦十载。当年之惊鸿一瞥,已恍如隔世。

      日落西山,月升黑幕。此夜无云,寒风凛冽。

      冷延鸦没听青阳的话,等到天亮。他起身简单包扎了一下手臂,换了身素衣,外面套了件浅紫色的披风,乌鸦落在他肩头,一人一鸟便没入了黑暗里。

      朝阳初升,满长泥泞的小路上遍布马蹄和车轮的痕迹。一匹赤马疾驰而过,打乱了原有的印子,马蹄溅起的水泥糊了路边乞丐一脸。

      乞丐拄着个拐杖,五官紧紧缩成一团,听到马蹄声渐行渐远,才缓缓舒张开了,悠悠抹下脸上的泥水,甩了甩手,低声骂了句脏话。

      赤马渡江跨河,翻山越岭。穿过一片莲花池后,终于在一个紫色牌匾前停了下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夜梦宫

      冷延鸦翻身下马,踏阶而上,缓缓敲响了门。开门的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粗长的辫子,冰肌如雪,红唇似焰。

      冷延鸦微微颔首,“见过白姑娘。”白姑娘回礼点头,领着他进了院子。

      院里种了好些梅花,虽然寒冬未至,含苞未放。冷延鸦却感觉风卷暗香,满园流转。

      院子尽头是一个小阁楼,阁楼上站着一个白衣人,白姑娘冲那人躬身行礼道:“公主,紫瞳魂到。”

      楼上人道:“上来吧。”

      冷延鸦向白姑娘行礼后,独自入了阁楼。楼中梅香更加浓烈,阴暗昏沉,寒气侵体入髓,偶有灯光,也只见紫烟袅袅。冷延鸦每踏一步,心便沉一分。

      一十六楼掌握着天底下所有的秘密,宫廷秘事、贩夫走卒在这座楼里都变成了透明的冰块。

      身为楼中杀手,冷延鸦自是不能幸免,尤其在公主面前,他更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与活死人无异。

      忽然,一道白光照下来,照亮了他苍白枯瘦的脸。他走出黑暗,来到了楼道上,公主凭栏远眺,背对着他。

      薄薄的轻纱裹着细腰,青丝如瀑,雪衣上绣着金线,亮光自他身上流出。

      他第一次试着抬步上前,谁知腿一软,又收了回去,堪堪站住。

      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踏步上前,单膝跪地,垂首道:“延鸦,见过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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