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阴雨》别山北

5、连阴 爱与恨都成

　　云缚一早就回公司了。

　　他近年浅眠，觉也少，懒得在床上蹉跎时间，起身收拾利索直接回公司了。

　　不说秘书，他回来时凌晨的路灯还亮着。

　　秘书难得一次早起，回来发现云缚比他更早。

　　“早上好啊，老板。”

　　云缚没抬头，秘书人还没进来，已经听到他声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云缚回一句早。

　　“老板，你也太拼了吧。”

　　门被推开，秘书端了杯咖啡进来。

　　“太早了吧……”

　　没到上班时间，外面员工没几个。

　　云缚嘬上一口新鲜咖啡，正好合味。

　　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夸耀，反正他当是褒义词了。

　　云缚是搞房地产的，最近公司征收了一块厦门那边的老城区，他提早回来看方案。

　　修改完后交给下面的人，等待最终定稿，到时候他要去厦门出差一趟。

　　“不是说爱拼才会赢吗。”

　　云缚早起也没起床气，还一本正经的回答秘书。也可能有，上班路上被消磨了个干净。

　　秘书怼他，“怎么不说年轻就要醒着拼。”

　　说完关门出去，留云缚独自消化这句话。

　　回来时天没全亮，云缚想起高中班主任说早上回学校经常看到班上一个同学。住的远，每天早上四五点起床骑自行车赶回来，从来不迟到，晚上也最晚走，站讲台上伸出食指说，她披星戴月上学，天地都知道，星光不负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

　　当时云缚坐那个同学旁边，悄悄转头问你家真的很远吗，我还记得你老说睡懒觉呢，上学不会着急忙慌的吗。

　　女生捂脸让他别说话了，下课才说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她，她和老师是反方向的路，根本遇不上！

　　班长还笑，说老师近视眼就别乱夸啦，先看清楚人再说。

　　大家哄笑一片。那是在压抑痛苦中学时，独属于学生时代的笑闹。

　　云缚高中的学校是重点高中，在全国能数得上名字。他是理科生，学物化政，集齐了最难的大文大理。学科跨度大，选这个组合的少，只分两个班，一个尖子班，一个普通班。云缚在尖子班，身边同学都是中考的佼佼者，丝毫不敢松懈。

　　那时候他压力真挺大，没有课余时间，没有休息时间，挤尽一切能用时间来学习。那段日子，窥不见光，喘不匀气。抬头日历，低头试题，够了，真的很痛苦……

　　下课听到有人说大人很羡慕我们这个年纪，能在学校读书，不用在社会摸爬滚打，遭受毒打。

　　云缚支起趴桌的上身，翻个白眼，说他们脑子有泡吧，这种苦逼日子究竟是谁在怀念，不断逼迫我们，却要我们为这苦难甘之如饴。

　　那人说我们这个年纪，做什么都不缺勇气，也不需要考虑太多。

　　云缚略微思考，还是不赞同，又道，可以怀念，没必要重来。倒回去继续做题，阻断下一段对话。

　　如今想起，到还有些怀念。

　　有些事情就该记在脑海里，用来怀念，也只能用来怀念。可以怀念，但绝不能回到过去，那段日子真的太苦了，墙上倒数的数字，早晚极端的睡眠，考不完的试和不甚如意的成绩，真的太痛苦了。

　　他还记得当时课室靠近天台，有一小块区域是肉眼经过看不见的，他晚自习出来透气，见过好多次不同的同学出来哭，一边看题一边哭。他们不敢在课室哭，有监控，老师和领导经常看。且，有人开了头，或许全班人都忍不住。

　　顾着赶路，奔赴前途，错过一年四季太多风景了。

　　幸好的是，时光真的不负有心人。

　　云缚想起前两天看朋友圈，大家都很幸福，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够了。

　　苦涩的日子没有白过，一切都在为未来铺路。

　　——

　　秘书再一次进来送咖啡的时候，云缚才稍从工作中抽出身来。

　　“方案要修改的我都指出来了，拿下去叫人重修。修好送上来，我再看。进度快点，这个工程不能拖。”

　　秘书点头，拿上文件关门出去。

　　云缚见人走，倾身在柜里翻找，往里加了瓶旺仔，抿一口咖啡，喝进嘴里他舒服得想砸嘴。

　　已经十点，顺手拿起手机，学姐给他发信息。

　　他进微信，孟晚竹两个小时前给他发很多张照片，是极光和雪山。

　　在往上是视频通话，云缚没接自动挂断了。他上班会把手机调成静音。

　　云缚回拨视频，铃响几秒接通，先是幽森明亮的极光，大片大片铺满天空，像在云缚面前飘动，摇曳不停，似被风吹拂的衣摆。

　　再是孟晚竹包裹得极为严实的头，她戴一顶盖住耳朵的保暖帽，脖子围一条围脖，云缚只来得及见她这样几秒，她就扯下掩住下半张脸的柔软毛絮。

　　“我刚给你打视频，你没空接，错过最佳观景时间了。”

　　云缚不置可否，朝她后背看，还能看见。

　　孟晚竹稍显遗憾，“不过没事，我拍照了，你等下翻翻”。

　　很明显听出她语调里的兴奋，第一次独自出国旅游，掩不住那股激动劲。

　　“你现在让开，或者翻转镜头，我还能看上。”

　　云缚字字尖锐，孟晚竹看着他撇嘴，还是翻转镜头对着游动的光。

　　他没看过极光，没亲自去北极看过，念头也不强烈。此刻光影流转，透过屏幕，打落他脸上，倒是让他生出去看看的想法。

　　“怎么有空出去玩了？”

　　“年假啊，用了七天呢。”

　　说起来她还心疼得不行。

　　果然，大学生是有假期没资金，上班族是有金钱但没时间。

　　恨呐……

　　“啥时候来看看呗，自己来用眼看不比看网上那些好。”

　　孟晚竹精准发言，直击云缚。

　　“有时间再说吧，过段时间还要去厦门出差，一个多星期。”

　　云缚推脱，也是实话。

　　“诶不是我说你……”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是你说就别说了，你总有一箩筐的理由来说教我。”

　　孟晚竹梗住，气得翻了个白眼。拉下围帽，风一吹，哆嗦戴上。更气了……

　　忘记云缚看不到她的脸，镜头切换直对她，狠狠冲云缚翻个大的。

　　“无聊。”

　　云缚扶额，没有对被翻的气愤，只有看到一个啥比的嫌弃无奈。

　　“你上班遇到不肯好好沟通的病人，也只会对人家翻白眼吗？”

　　云缚一本正经发问，一口喝完咖啡。看着空杯还想喝。

　　“你也知道自己不肯好好沟通了啊。”

　　打个视频被怼好几次，孟晚竹抓住漏洞抨击云缚。

　　那边沉默，倒是被她抓到话头了，云缚无话可说。

　　“我的病人可没你这么难搞。”

　　孟晚竹对暂时生病的小孩总是拥有无限耐心，不止是职业素质。

　　云缚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我说真的，你该出来到处玩玩的，一个人旅游，我觉得挺幸福的。”

　　她语重心长，倒豆子似一股脑劝云缚。

　　停下以后，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出去玩就别职业病了吧。我是真的忙，有在考虑来一段特种兵旅行了。”

　　孟晚竹原本还急，听到后面眼睛大了，“别骗我啊，我盯着你呢。”

　　说完另一只手做一个盯的动作。

　　“得让助理安排下时间。”

　　云缚思索一下。

　　“注意安全，有事call我。”

　　他一顿，想到自己刚才还因为静音错过她消息，默默把静音关了。

　　“别忘了每天给我发消息，别管时差。玩嗨忘记也没关系，我会找你的。”

　　云缚作势要挂，“等一下，没说完呢。”

　　“我寄了明信片回去，到国内再去你那边应该没那么快。”

　　云缚读懂了，“写什么了？”

　　孟晚竹有点支吾，“就是歌词，我在这边去超市买东西，路上听到有人在唱中文歌，过去一听，觉得歌词挺好，买明信片就写上了。”

　　“写的歌词那你顿续些什么，情歌歌词？”

　　云缚疑惑看她，果然见她暴跳如雷。

　　“什么嘛，怎么可能！你少发神经了！”

　　听到屏幕传来清润的笑声，孟晚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

　　三言两语就被撩起火气，孟晚竹泄了力。

　　“反正到时候你自己看。”

　　她哼一声，又说，“就给你写了，外面多少男人求着姐给写呢，姐鸟都不鸟他们，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真，孟晚竹是心理学的博士，高学历，能力强，积极向上，自身特别优秀，才三十来岁，追她的人能从她办公室排到美英德法国。

　　加上那张脸，看一眼就沦陷。众多优势加持，美貌只是她最不起眼的优势。

　　云缚切一句，知道她肯定不止寄明信片，每回去旅游总少不了当地特产和手信。

　　他得了便宜也不肯卖乖，还是尖嘴刺舌的。

　　挂了电话，往上翻聊天记录，除去今天的，上一次聊天还是在一个月前了，有这么久吗？

　　云缚皱眉想，却无法从漏掉的时间里寻找到相应的记忆。

　　——

　　明信片是一周后到的，孟晚竹早就回国了。

　　云缚下班回虞城，快递在玄关静待。

　　进屋拆开快递，里面是一些当地特产，明信片在旁边。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是孟晚竹遒劲有力的笔迹。

　　只有两句话：

　　爱与恨都成回忆，遗忘过去繁花灿烂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