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连阴 记得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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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晴空无云，万里寻不出一滴雨。
云缚再次驱车跑到郊区的墓园，和上次不同，自然界的连阴雨已经停了。
想起还在读书时，那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看地图导航原地转圈都能把自己转晕的自己，云缚只觉得好笑。
现在他已经不用靠导航，就能在广州这座城市路路畅通，驾轻就熟。
那个青涩天真又单纯的云缚，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久到他早就忘记那年的稚气是怎么出现在他身上的了。
他偶尔会想，人天真的日子怎么能这么短这么短……
而褪去稚气青涩的根由，他却没忘。
他没敢忘，不能忘，没法忘；其实是，他忘不了。
那些回忆太痛，剜心般，险些去了他大半条命，剔骨般，压断了他根根脊梁骨，也除去他对这个世界的天真和单纯。
有些东西早已入骨铭心，根本不可能忘却。
云缚有时候都想高举一杯，庆祝自己蜕变得如此之快，再畅喝一顿，大醉一场。
从学校出来他就直接开车过来，郭亭显还他的纸箱他没敢打开看。
老师还自己写了封信，要偷偷给他，云缚直觉不太对，觉着打开以后他会很痛苦，可能会到极致癫狂的程度，云缚歇了心思，暂时不想看。
他不需要再有文字来增加他的痛苦了。
毕竟那人都离走了这么多年，这么久他都不在，现在听到看到知道有关他的，云缚也没那么应激了。
八年前，云缚历经一大劫，对他来说，生死都是小事。
在A大捡的木棉花，此刻依旧绽放出鲜艳的红。
云缚鸡蛋里面挑骨头，结果排去全部花。
只能勉为其难，一捧花中，挑挑拣拣出三朵能入眼的，放在墓碑前。
“不好，三朵不好。”
加多一朵，想到四字觉得更不好了。
刚才被他一挑，一捧就剩了五朵，三和四都不好，自己又不想全部给他，云缚思考几秒，决定只留两朵给他。这样的话，即有两朵能留在这里给他看，自己又能带一些回家，真好。
云缚觉得自己脑袋真是太机灵了，竟然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给你留两朵啦，下次进我梦里不准再说我小气了。”
上次带来的无尽夏早被墓地管理员清扫走了，没了那天的五颜六色，在今天又添上了大红。
“是我们学校开的木棉花，刚开的，我不够高，在地上捡的。可漂亮了，可惜你没陪我回去亲自看花开。”
云缚蹲下，休闲裤有点宽松，裤腿垂下来揩到地上。
“我好久没回去了，学校没太大变化，年年都有学弟学妹进来，不过就是没有我们两个。”
上周来还在下雨，碑上沾的水珠擦去又有，今天来正好，趁天晴给擦擦干净。
“我是回去拿东西的，见到了老师。”
云缚擦完，折好毛巾塞兜里，拍拍手。
“是你的东西。”
他停顿，腿蹲麻了，直接盘起腿坐地上。
天天有人打扫，过道也被拖得锃亮。
脏也没事，反正衣服不是云缚洗，他回家拿上衣服一换，往洗衣篮一丢，万事大吉。
云缚不喜外人在家，前些年请了个住家家政，看她干挺好，结果是云家派来的，领两份工资的墙头草，一怒之下赶走她，自己干了几天家务。
下班回来已经很累了，林溺当时住家，又在高考升学期间，无奈，云缚只好托了朋友，找个信得过的阿姨，不住家，就周末来，煮两顿晚饭外加家里所有家务。
说完这句，云缚没出声了。
他好久没见夏劲了，上次还是他七年忌，来这里看他遇到的，那时他精神头已经不太好了，很明显，出于师生情，他把人送回家，后面就这也没见过了。
“夏老走了，你在那边看到他没？”
云缚面色不太好，声音也沉了点。
“这个世界上，记得你的人，又少了一个……”
他声音明显低下去了，语气也沾上落寞。
“还有老师，他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那时候我做了坏事他还能追着我打，现在腿脚也不利索了。时间真的过的好快啊，如果你没走，今年就是我们的第十二年了……”
手指摩挲上坚硬的石板，抚摸上照片，里面的人笑容依旧，好像丝毫不为言语难过，也无法理解云缚的伤悲。
“真过分，抛下我就走了，明明……”
喉咙被哽住，死死卡着，又酸又疼，咽不下，出不来，连带着全身都疼了。
“明明就说会一直陪着我，你说会一直陪我……”
云缚说不下去，字里行间掩盖不住阵阵哽咽声。
滚烫热泪砸落地面，须臾便晕染开一大片。
云缚痛得双手撑地，手肘连带肩胛骨，止不住发抖。
“害我这么难过，自己却躲进里面，挂着副温柔的笑……”
他抬手狠狠锤一拳地面，晕染的水渍受力炸开，溅到手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来由道歉，泪落得更急，云缚抬手擦去，手背的水全蹭回脸上。
他这副样子实在太狼狈不堪，大抵有人站在他面前也认不出他是个上市公司的创始人。
——
归途去一趟顺丰把箱子寄到他大学买的房子。
开车回公寓，云缚已然恢复，难以看出他两个小时前还在这座城市的郊区偷偷躲着落泪。
他换了身衣服，放好剩下的木棉，倒在沙发。
沙发对着落地窗，摁开窗帘，云缚静静的看天。
他住三十二楼，是这栋楼的顶层，外面的天空被他尽收眼底。
哭过以后头有点晕，云缚懒得起身去拿眼药水，撑不过眼睛肿胀，合上眼睑眯了一会。
眼是闭着，脑子却无比清醒。
一刻钟以后，再次睁开眼望着天。
天高云淡，飞燕遨游，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像一场梦，或是精心编制的一张网，他被困在里面，挣不脱，亦逃不开。
云缚一动不动，从艳阳云高看到暮色四合。
肚子咕嘟叫，他回过神，摸索半天从地上找到手机。
他出门时关了静音，此刻打开手机消息轰炸一般弹出来。
云缚拉下消息栏，一一删去不必要的通知，见秘书在微信连发了好几条消息给他，抿了下唇，点进微信。
不是什么重要事情，否则秘书会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点开微信，消息和发现都有红色，他眨巴眼，不明白怎么发现也有消息。
先点进秘书的对话框，满屏的感叹号，云缚看半天，终于从一堆符号和表情包里找到文字。
很多句，前言不搭后语，但总结就是，林溺谈恋爱了。
挺好的，都大学生了，到年纪了，也该谈一个了。
前些年见林溺整天沉迷在学习里，不交友，也不肯和人好好聊天，云缚也担心过他是性冷淡，以后找不到另一半。
不过他谈恋爱怎么没先和自己讲，云缚皱眉，退出和秘书的聊天框，点林溺头像，确实没给他发消息。
也是，给他发才更不对劲吧。
想到他以后有人陪了，不用孤零零一个人吃饭，出门，云缚长舒口气，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当即给林溺转了五千，那边秒回。
云缚有些疑惑，往常林溺都不会秒回，他不像当代年轻人，手机不离身，经常不看手机。
高中更过分，出门直接不带手机，云缚找一天没找到人，心急则乱，跑警察局报案，说弟弟失踪了。
警察叫他先回家，他进门看到玄关的鞋和客厅开着的灯，下一秒林溺就从厨房出来，还戴着围裙，云缚眼眶瞬间红了，一把上前抱住他，手勒得老紧，林溺怕弄脏他，推几下挣不开，随他抱了。
那次以后，云缚勒令他出门必须带手机，时不时也要看看有没有信息。
林溺发了个问号，很莫名其妙。
云缚也莫名其妙，直接发语音。
“你不是谈恋爱了吗，以后每个月生活费多给你点，对人家小女生好一点，多给人家买礼物，女生都喜欢小惊喜的，出去吃饭也别让人家请。”
他等几秒，那边没回，也不收钱。
云缚退出，滑到发现进朋友圈。
原来是他下午在学校发的那个朋友圈没摁到私密，直接公开所有人可见了。
二三十个赞，有两个大学同学还在下面评论问是不是图书馆门口那棵木棉花，有人回是的，还聊起来了，云缚往下翻，看得津津有味。
还看到有个学姐评论，说好久没见他在朋友圈出现了，得好几年了。
云缚挑眉，挑几条回。
他好几年没点开朋友圈看，自己也不发，上一条朋友圈还是他读研时嚎了一句法律怎么要背这么多。
下面全是那时共鸣哀嚎的同学。
好多年了，也难怪学姐震惊。
堆积好几年的日常，云缚不打算全部看完，也看不完，只手指往下拉，连赞好几条。
高中的同桌结婚了，天天秀他老婆，两公婆在朋友圈恩爱十分。
结婚没请他，云缚记下了，暗骂他不够仁义。
但凡他点进聊天框看一眼，都不至于这样说，他自己忙得没时间去，事忘了，还扣人一大锅。
班长从高考那年说要去清远漂流，今年终于去了。
文案是水瓢没带，注定成为被攻击对象。
云缚点开视频，开头就是一个野人在捶胸大嚎，他吓一跳，还以为是班长。
退出看评论，副班替他说出来，班长回了个吐血表情。
云缚笑得不行，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放松下来。
他评论一句，这么多年，班长你终于还是去到清远了。
夹在中间的是林溺，只有官宣两个字，配图是两个交缠的手掌，另一只手白白细细，又小，很好看，明显是女生的。
云缚一看时间，今天发的，共友不多，秘书在下面点赞了，难怪今天给他轰了这么多条信息。
云缚点个赞继续往下划。
突然弹出条微信消息，林溺收下转账。
刚才应该是有事。
好多同学都结婚生娃了，晒的小娃可可爱爱，云缚看得心里发萌，立刻点人头像发了两千红包。
还有去旅游的，顺手进主页一看，近几年都是旅游记录，活得洒脱。
大家都在匆忙无趣的生活中前行，过没过成自己幻想的样子，终归是找到人生乐趣，继续前行。
太丰富有趣了，云缚看不完，眼眶发涩，退出看见班长回他了，说那时候忙没空来，第二条说清远鸡真的很鲜嫩好吃，推荐白切。
字里行间都像在打广告。
云缚回一句，我不爱吃白切鸡！附带翻白眼小表情。
发完想起班长高中就爱到处蹭吃蹭喝，每个班都有他朋友，逛完整个年纪回来满兜零食，不免自觉好笑。
云缚收拾好躺回床上，还想着大家各色不同的生活。
生活总是很枯燥乏味的，难免有时会对未来失去期待。倘若能在此之中找到让自己开心有盼头的东西，让冗长一生不缺走下去的勇气和希望，会是件很幸福的事。
云缚倏地不切实际的想，要是他没离开，他们也会成为朋友圈里秀恩爱和到处旅行的人。
肯定会的。
鼻腔拥堵，云缚翻个身，看外面星星闪烁，月亮高挂，大抵要入夏才会有蝉鸣。
孤枕卧床，又是一晚难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连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