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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连阴 海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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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修改好,定完稿,云缚准备去厦门出差。
要去一个多星期,实地考察。
他让秘书提前买了过厦门的高铁票,订好民宿,阿姨也早已把出差的衣物收拾好。
去之前,他特意抽出一天时间去山区看资助的学生。
很多公司企业都会以群体的名义捐款,资助。
云缚却是以个人名义,他从工作第一年开始,只资助边远山区的小孩,迄今为止,已经有很多走出大山攻读本硕的孩子。
家里有人作孽太多,得赎罪。他不信神佛,不信因果轮回,这些只为抚慰自己。
他老早起床,驱车几小时赶到山里,车停在山脚,下车走路上去。
这座山很陡,全是泥,开车很危险,要上去只能用走的。
日常行走到也还好,遇上梅雨季,常下雨才是煎熬,路滑难行,一不小心还容易滑倒。
云缚刚来的时候就碰上下了场暴雨,他事先没了解清楚,开车到行不通的路,下车撑着伞上山。
风大雨大,呼啸怒号,似老天发泄怒火。
泥混水一片滑腻泥泞,没招,最后云缚和秘书两个人抱在一起,共撑一把伞,一脚深另一脚更深的艰难前行。一个半小时后,到村口时已是全身湿透,两脚被湿袜和湿鞋黏住,提着几斤重的黄泥进一个村民家换下行头。
云缚曾经想过要修这条路,但现实不太如意,泥路太长,在正常天气下和没有行李的情况下,从山底走到村口,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且山路陡峭,施工队很难把大件的施工工具带到上面,缺少工具,正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谈外界因素,单论施工时长,要十天半个月,这条路是村民去镇上唯一的路,施工难行,没有后路可走,无法绕行。
凡此种种因素叠加,一连拖好几年,云缚的想法都没能实现。
大半个小时,云缚终于抵达,一棵大榕树还立在村口,树干粗壮,两人合手抱不完。几条长凳随意放在树底,坐着休息聊天,抬头可见垂落的繁密气根。
他资助多年,来的次数倒是不多,这次是他来的第三次。
这次云缚也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计划要来。
知道资助人是云缚的也不多,只有村长一家。
村口走进第一排第一家就是村长的房子,村长一家正在吃饭,看见云缚立刻站起来。
云缚每次去都不会提前说,一是实在工作忙,无法知晓确切时间能来,徒劳让他们等待,二则没必要让村民聚一起,拿出各家收藏的好东西来招待,然后他吃完走人,留一堆剩菜和糟糠。
在外面随处可见的吃食,却是他们一年四季忙到头都难以品尝的珍贵佳肴。
云缚和他们一同坐下,“累了吧,快坐下歇会。”
村长问候完,开始细讲着村里孩子的事。
云缚没说话,只静静的听,在了解到孩子们还缺什么学习用品时在心里默默记下,想着过两天让人送来。
村长的妻子也是村干部,前几年带村里的小孩出去补习,回来为了保护一个滑倒的孩子,摔下山崖没了。
这边很穷,但云缚无能为力,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大富翁,难以用自己的同情来帮助这些边远地区贫穷落后的村民,哪怕他们生活得很艰苦。
苦难不是他造成的,他没必要为别人的因果买单。
见不得孩子因在穷乡辟地而得不到好的学习资源,云缚才选择用个人名义资助他们上学。
那些所谓的工程,水滴筹,只会在中间克扣大量的钱,或许还到不了需要帮助人的手上。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甘愿这样,所以也不需要别人对他多么感恩戴德,求神拜佛来保佑他。
说实话,云缚压根不信什么神佛,那年那晚他多少次向上天祈祷,求他救救他,不要带他走,哪怕他用生命作为代价。
天亮时他甚至幻想是一场梦,是那份死亡通知书狠狠划破他困在梦境的编织网,让他满身伤痕暴露在现实里,被浸泡得痛苦不堪。
老天没有听到他的呼救,神佛也没有保佑他的爱人。
后来,他再也没有踏进过任何一个寺庙佛堂。
是上课时间,云缚来到村子里唯一一间学校,站在栏杆外看着里面上体育课在操场跑闹嬉笑的孩子们,课室里面的孩子在上课,是语文课,在大声朗读课本。
不用长大真好,这样他不会在中学失去哥哥,大学失去爱人。
山顶气温低,风大,刮过能冻得人哆嗦。
云缚双手插兜,站着也不出声,兀自看了十几分钟就转身离去。
他没让任何人提前知道他来,又在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离去。
来去匆匆,猜不透行踪。
上山只是锻炼体能的话,那下山就是真考验了。
云缚一个不留意,险些改变下山方式,以头抱膝360°的方式下山。
他看过很多发表人养不熟观点的新闻报道,说花费大量金钱资助,到头来不被感恩,还要反骂说没让他们过得更好。
云缚不在乎,什么感恩不感恩的,没必要,要来也没用。
他不止资助人,还会定期捐一笔钱帮助动物和植物。
动物救助站就在广州,他偶尔有空会去看看。
救助站有一只通体雪白的泰国曼尼猫,眼睛是蓝黄的鸳鸯眼,特别漂亮。听话又可爱,因为腿疾被主人遗弃,进到救助站也没有人愿意收养它。
云缚每次去,它都会第一时间发现,然后瘸着一条腿过来,贴着他的小腿蹭,转圈。
他带不走小猫,也无法再次拥有抚养小猫的心。
另一个资助的生态保护协会在青海可可西里,跨越多个省份,离广州很远。
云缚每次捐款都会在捐献者处打下“云缚携爱人”。
后来点进捐款查询,能在这个捐献者的记录上看到一大串数据。
他还花钱认养了一棵树,起名希望。
不是一个被精神寄托的仪式,只是拥有期望的来日。
云缚不相信神佛庇佑,却相信事在人为。
——
广州南出发,检完票上车,经停站有点多,要三个小时到达,云缚放好行李靠着椅背。
正好是靠窗的位置,高铁过桥,经过一大片的海,太阳此刻高照,海面一片澄黄。
云缚盯着水波荡漾看,拿手机拍两张,放下手机睡着了。
很难得的深眠,醒来差点错过站。
秘书定了个民宿,地铁去不到,云缚拿好东西挤公交。
抵达已经七点,他在高铁买了水果,吃完下车,此时也不饿。
登记信息他四处张望,干净,亮堂,挺好。
“拿好身份证,这个是房卡,房间在楼上。矿泉水需要吗?免费的。”
云缚摆手,接过卡,提东西上楼。
民宿前台是两个小姐姐,轮流值班,人很好,都很好说话,另一个今天没在。
云缚第一天去实地,在工地视察暴走一天,晚上回来脚像灌了铅,洗澡时觉得脚后跟疼,出来细看发现红肿发脓一大片,应该是磨破皮造成的。
往常穿这个鞋去上班,除了通勤,基本不怎么走动,这次一天暴走,才知道这双鞋并不适合外出和旅游。
云缚看着流血水的狰狞伤口头疼,他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带了换洗的衣物却只有一双出门的鞋。
一看手机太晚了,出去买药显然不可能,另买一双鞋也不一定合适,时间紧。自己又没想到这样的突发状况,什么药都没带,创可贴都没有。
已经十一点,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下去一楼,看看前台有没有下班。
凑巧另一个前台小姐姐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云缚试探性开口问有没有消炎药或者止血散。
得到否定答案,云缚叹一口气,准备上去,被叫住问怎么了。
他如实答复是走了一天脚破皮流血了,小姐姐回答说没有他要的那些,但是有创可贴和碘伏,说完立刻掏出钥匙开柜,拿出一大盒创可贴和一盒棉签型的碘伏。
“只有这些了,要的话可以给你拿去。”
云缚摆手说不用这么多,拿几个创可贴和一排碘伏。
“出来玩是得带一双穿的舒服的鞋,备上些应急物品。”
云缚递回盒子,点头深表同意。
小姐姐锁好柜子,还拿两瓶水递给云缚,说喝完可以下来再拿。
云缚摇头,思考一下接过水,说自己不是来旅游的,是来这边出差的。
小姐姐恍然大悟,“难怪你订这么久的房间,我还以为你这一周要把厦门的景点全去一遍呢。”
两人都哈哈笑,“这边近鼓浪屿的登岛码头,就那个东渡客运码头,到内厝澳码头会好逛一点,航班也多。很多游客来了都是住我们这边,就为了能赶最早一班船上岛。”
云缚了然点头,怪不得秘书给他订这边的民宿。
“要逛一整天吗?”
云缚想航班应该挺多的,赶早班的是想逛一整天?
“嗯……不细遊的话半天也能走完啦,要是走了那些小路逛的话我估计得在岛上住一晚上了。”
云缚没了解过,只知道来厦门玩不去鼓浪屿算是白来了。
“鼓浪屿也不大吧?”
小姐姐讲着弯腰趴桌台上,那是一个很想继续与人攀谈交流的姿势,表面这人此刻聊得很开心。
“小岛是不大,但上面有差不多四百条小路呢,别说走完,走一半也得满一天了。“
云缚抿唇若有所思,心里盘算着能不能提前完成工作……
“我先下班啦,再有什么事可以等明天早上八点,另一个小姐姐上班的时候下来找她。”
云缚谢过她的东西,挥手再见,回房清理伤口。
伤口不深,就是面积较大,一整天,云缚竟然没有发现,也没觉得痛。
处理完,看图纸,躺回床上已经凌晨两点,可能是累到了,云缚难得体会到沾床秒睡的感觉。
预计一周的工作量在第六天完成,最后一天云缚累得睡到日上三竿,下来买早餐见到第一天给他办手续那个前台。
小姐姐笑着和他打招呼,问他是不是终于忙完了,准备出去玩玩。
前几天赶工程,云缚七点就出门了,前台八点上班,正好错过时间,没遇到过。
云缚想想,点头,觉得可以下午在这边逛逛,傍晚再去高铁站,回去的高铁是晚上出发。
他逛一路出来,放眼望去很多沙茶面的灯牌,他随便找一家,点一碗沙茶面。吃完回来问这边的景点,听到邻近的话可以去南普陀寺,云缚摆摆手。
鼓浪屿是来不及去了,得早一天,他没提前购票,时间也不够。
再次询问,小姐姐推荐山海步道和曾厝垵旁边的黄厝海滩。
云缚略一思考,最后决定去一趟黄厝海滩。
旁边就是曾厝垵,可以在那边解决晚饭。
结果下午出门,导航定位错误,云缚多坐了一个小时的BRT,下车见到高琦机场愣住了。
高德突然发神经失灵,无奈,只得寻人问路。
这边没有行人,都是行车,半途遇到个大叔,大叔带他回公交站,坐29路公交车去。
路上闲聊,大叔问他哪里人,他说广州的,大叔震惊,大城市跑这边小城市玩吗,云缚笑笑,说他是来这边出差的。
和大叔一路闲聊,“广州好啊,大城市,发达,比这边好啊。”
云缚只笑,又说,“厦门也不差,都会发展起来的。”
出来的公交站没有29号线,他回去问地铁工作人员,过了天桥继续找公交站。路线稍微复杂,云缚问好几个人才成功上公交。
快下站,见海滩超级多人,云缚歇了在沙滩日光浴的心,意外发现这边是环岛路,沿途向前全是海景和棕榈树。
看一路坐到曾厝垵,云缚一看时间,两点多,还早,又走天桥到对面,上反方向的29路公交车,沿着海边再游一遍。
他上车快,抢到位置,坐着看外面海水时觉得自己有点疯狂了,大把景点不去,竟坐着公交车在海边游了一次又一次。
算了,谁理我啊,日子好坏也轮不到外人评判,疯狂神经什么的,全部滚一边去,反正他现在很乐意这样浪费时间让自己开心。
时间过得是不是浪费,他自己说了算。
云缚独自开朗,继续观赏。
半路看到有共享单车,他立刻下车,扫一辆沿着靠海的步行道往回骑。
人多,拍照的更多,云缚躲开,骑快了点。
沿途的风都是清新的,云缚深吸一口,站起来骑,共享单车阻碍他潇洒,又坐回去。
阳光散落海面,金灿灿的一片,云缚停下,连拍好几张照片。
迎面一个女生骑过来,问他有没有去到一国两制的路标那边,她想打卡。云缚思考一下,第一次回来在公交车上见到了,摇摇头说自己没去到。
指着他后背方向说在那边,说不过你可以继续往前骑。
女生道谢完,又叫他帮拍照留念,云缚接过手机,说自己拍照技术不咋地,女生忙说没关系,只是留念,拍到人和后面的海滩就可以了。
云缚点头,拿起手机咔嚓咔嚓。几张照片屏幕里是移不开的黄色共享单车。
拍完还问要不要帮他也拍几张留念,云缚摆手说不用。
潇洒推车继续骑,骑到曾厝垵对面就到沙滩尽头了。
云缚刹停还车,定位错误,险些还不上。转几圈找到停车点,关锁转身,旁边有厕所,上完厕所出来,一看时间才四点,太阳还好,风也柔和。
一切都刚刚好。
云缚抓两把裤兜,走石梯下去沙滩捡一会贝壳,还挖到几颗淡蓝的海玻璃,颜色很清新,被海水打磨得光滑温柔。
捡多了,两只手捧不完,没带装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塞裤兜,沉甸甸的,一边裤头都往下坠,他只好将两边分配均匀。
有几对小情侣在拍婚纱照,云缚无意观赏,躲过几位摄影师继续走。
太阳还很高,云缚在沙滩走一会,找一块礁石坐下,静静看远日近水。
圆点金黄离得远,又阔大,不用戴眼镜也能看清。
五点多了,太阳准备落下。
云缚双臂抱腿,无心管周围,只看着被照耀的海平面。波光荡漾,反射得眼睛睁不开,他不久盯,望这边看那边,海被他看个遍。
时间不停,越来越晚,他看着太阳下山,仅仅几分钟彻底落下看不见了。
云缚起身,拍拍衣裤,就近在曾厝垵吃一顿晚餐,还是随便走进一家饭店,点了半份姜母鸭和海鲜汤。
点完看着菜牌遗憾咋舌,好多想吃的,都是在广州尝不到的。他一个人吃不完,点了也是浪费,皱眉耸鼻,合上不看,眼不见为净。
云缚坐着打量环境,走来一个人,服务态度过于热情,倒水拆筷,装饭盛汤,简直一条龙服务。
吃完回民宿拿东西,沿路全是烤鱿鱼和海蛎煎,他各要一份,又要了两个莲雾,给切好放盒里,他插一块进嘴里,逛着回去。
莲雾挺甜,又脆,像青枣,就是水分偏多,云缚喜欢这个。
这边的东西都挺好吃的,厦门靠海,海鲜便宜,就是姜母鸭有点贵。
收拾东西时盘算着下一次来厦门再住这里,他也去鼓浪屿看看。
离开民宿把房卡放前台,小姐姐问他有没有去山海步道,他摇头。又惊讶是不是一下午只去了黄厝海滩,他说是的。
聊着问她要一瓶水坐公交去高铁站了。
回去在厦门北站坐高铁,云缚没来过,在大厅等候时四处观望。
无聊发呆时想到拍的照片,欣赏半天选一张发朋友圈,文案是海,配一个海浪的表情,定位在厦门。
原本一周,多出一天他用来旅游了,反正工作做完,没有误工。就是仅半天时间有点仓促。
他觉得厦门的海很漂亮,不同别处出名的海,这里是独一份的浪漫温柔。
网上刷到觉得悠闲浪漫适合居住的城市帖子,云缚基本都去过,他并不认同,这么多地方,他还是最喜欢慢节奏的厦门,也觉得厦门更浪漫悠闲。
他在广州生活这么久,老广州人亲民不排外,出行都有公交地铁,要出门旅游坐高铁飞机也方便。云缚就是觉得,广州的生活节奏太快了,有时候都来不及让人喘口气。
八点半发车,回到公寓已经将近十二点,云缚丢开行李,洗漱完上床葛优躺。
第二天周六,不用上班,他又躺到日上三竿。
阿姨来打扫卫生,见他起来,热了艾糍端上来。
云缚饿极了,用手抓一个绿色放嘴里咬一口,“里面没有艾,是在揉面时放进去才叫艾糍吗?”
阿姨笑着点头,收拾他昨晚乱丢的行李。
这个阿姨是他赶走上一个云家派来当奸细的阿姨后,托朋友找的。
阿姨话不多,眼里全是活,来了就吭哧吭哧干活,有好吃的也会带过来给云缚和林溺,在云缚家照顾他们好几年了。
云缚想,要是阿姨不主动提离开,在她退休前他都不换阿姨了。
他拿一盒凤梨酥给阿姨,是临走前那个前台小姐姐送的,说欢迎他下次再来厦门玩,他笑着收下这份属于另一座城市人的热情。
云缚有点挑食,很多东西都不吃,爱吃甜品但不吃甜食,例如凤梨酥糖葫芦这些。
阿姨知道,艾糍都是只热一个,他尝尝味就够了。
他每次和孟晚竹吃饭都会被骂挑食,最后饭桌上依旧只出现他爱吃的。
云缚吃完进书房看书,觉得脑子昏沉,看着文字总是记不住内容,像水过鸭背,不入脑。
十分钟后还是这样,他放弃看书继续躺回床上。
也不干嘛,就望着天花板发呆,他觉得无所事事的发呆也是一种快乐。
这两年,他发觉自己的记忆力都变差了,很多事情上一秒还在提下一瞬就忘了。
对周边事情的感知能力也不如从前了,有种别人说什么都只是什么,进不了脑子那种感觉。
不过没影响到工作,他也没管了。
星期一回去上班,秘书还调侃他有闲情逸致跑去看海,于是下个月的一号,到手的工资就被扣了两百。
秘书发誓以后都不嘴欠了,因为他发现他老板这人,太较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