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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连阴 徘徊以彷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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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回宿舍已经是一周后的周日了。
林溺不知道他有没有逃课,那天叫他注意安全已是他为数不多对舍友的善意了。
他回来时林溺在用电脑刷题,他准备考计算机。
放下东西,周扬直接上床。
醒来再下来时已经暮色四合。
林溺还在端坐在电脑前,鼻梁上架着副早上没有的眼镜。
眼镜是云缚带他去配的,防蓝光。除了上课,林溺基本不戴。
林溺盯着屏幕,专心致志,压根没留意在他后面的人。
周扬去厕所,周扬开饮水机,周扬开衣柜……闹腾不已。
饶是林溺忍耐力再好,此刻也憋不住。
拿下眼镜,伸手揉揉发酸的眼眶,后面周扬还在丁零当啷闹个不停。
林溺转身,面色不虞看着他。
周扬一开始就是为了闹林溺,他这人只要一学习,其他什么都不关他事了。
刚才他没敢直接打扰他。
此刻见人合了他心意看过来,他收起手上的动作,乖乖站好。
林溺冷声开口,“干嘛”。
周扬舔狗式开口,“溺哥,你都看一天电脑了,不累吗?”
林溺没说话,还是盯着他。
林溺虽然性子冷,不爱同人交流,在学习上的状态就是,一学一整天那种。
“你看你长这么帅,又这么多女生追你是吧……”
没说完被林溺眼神打断他的废话。
周扬一咬牙,“能不能介绍个妹子给我啊?”
林溺满头问号,“你不是刚分手吗?”
言外之意是问他想无缝衔接?
周扬不背黑锅,忙摆手,想解释又觉得不好意思,抓耳挠腮的,小动作一大堆。
林溺没空陪他闹,不说算了,月底就要考计算机二级,他现在刷题刷得头都大了。
全是没见过的题!
他好像有点懂英语不好的人写英语申请英译中了,他看这个也想申请中译中!
去年放假前报了计算机二级的WPS,过完年回来,三月底就要考试了。
做到最难那套题,他都在想,明明他都不学计算机,为什么考证要考这个!他都想穿回去砸死报名时候的自己了。
四六级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教师资格证他大二大三有时间说不定也去考一个。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嘛,在大学就是证多不压身了。
林溺,一个从来不打游戏,不咋操作电脑的学霸,考这个真是让他连声叹气。
刚做的文字题只有二十分,他积气于心,碍于周扬在,再大的气也顺着口水全部吞下。
关了电脑,他抬头滴眼药水,今天不能再做了,真费人。
药水砸进眼眶,林溺眨碎满视线模糊。
滴完放好,转身看见周扬还在原位,吓他一大跳。
稳住心神,没好气看他,“没有女生介绍给你。”
两秒后补一句,“其他女生你也别骚扰,我知道回来就揍你。”
说着还活动活动两下手腕骨。
“真不是要无缝衔接,我的心里全是她,哪还能装得下别人。”
周扬张嘴大声喊冤。
林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此刻狐疑的看着他。
刚才扭捏半天,周扬也不装了,摊牌明了了。
不然被扣上渣男的名号还要挨揍。
“我不是刚分手嘛,她把我的联系方式全拉黑删除了,我去到她宿舍楼下找她,她也没说是什么原因……”
讲到伤心事,周扬难免泣涕。
“讲重点。”
林溺不想听他废话。
“那她不说,我怎么知道嘛,我就想着,既然你抛弃我了,还一点都不后悔,那我就要让你后悔,最好是悔得肠子都青的那种。”
林溺母胎单身,不通情爱,不懂感情,只是个通了人性和有食欲的学霸。
听完还是懵,不懂后语和前言有什么因果关系。
推开椅子要出去,被周扬摁住肩膀。
“听我说完,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想了好几天,终于让我想出个好办法,就是我现在谈个假的女朋友,带去她面前,故意让她看见,然后!她就会吃醋,接着后悔,思来想去,回心转意来找我,她递出台阶,我就立刻下去再给她安个滑滑梯,我们俩就此和好,继续谈着甜滋滋的小恋爱。”
林溺皱眉,他不是很能理解。
“找女生去骗你前女友?那不伤害两个女生了。”
林溺抄起拳头,周扬连忙拦下。
“肯定不是啊,演戏,演戏懂吗。我给钱,她就负责帮我演戏给我……前女友看。”
好的,钢铁侠林溺终于懂了。
不理解,但选择尊重。
“我没有认识的女生,你去问问别人吧。”
周扬惊讶得大了眼,掼住林溺肩膀的手骤然收紧。
林溺说完,无视周扬的不可置信,轻拿开周扬激动放到他肩上的手,越过他开门出去。
没留意也不打算关注身后独自伤春悲秋的人。
他得去买饭。
路上,林溺想起他周扬说的,他有很多女生追,他怎么不知道。
——
云缚抽空来一趟A大,他导师叫他回来拿东西。
他想不起还有什么在老师那里,毕竟他毕业好几年了。
停好车,下来进去。
走进校道深吸一口空气,天晴了,太阳光晒过的空气都是舒服好闻的。
云缚停下,在树底下伸个懒腰,倏地被重物砸到手臂。
垂眸往地下看,是一颗还带着露水的木棉花。
正值春三月,广州各区的木棉花开得烂漫。
云缚一时没留意,站到树底,被砸他也笑了。
抬头看上去,春天树木都在发芽抽枝,噌噌一片绿着去。木棉一枝独秀,一瞧,它偏顶上不长绿叶,枝干也不挂芽,独独开花,火红火红,连了满树。
云缚一愣,想起来时在高架桥平视看到火红的一大片,因着开车,亦忘了春天,倒是没留意。他没想到,一场连阴雨,让广东的木棉花全开完了。
此刻花开正好,云缚掏出手机拍一张,图片上娇花沾露,是独属于大自然的篇章。
又举起来,照着树上的灿烂拍一张,
云缚唇角笑意更浓,手指不停翻动两张照片欣赏。手快点进微信,在里面翻找半天找不到能分享的人,默默摁黑屏幕,手机揣回衣兜,捡起刚才砸到他那朵花,轻嗅一口,又挑挑拣拣,拾多几朵好的。
实则没什么味,毕竟是花,装个样。
云缚拾掇好,四周张望发现没东西装,只好捧了满手去办公室。
周末校园人少,云缚路过图书馆往里看,人头黑漆漆,好多颗。
云缚有感而想,倏地回忆当年自己怎么都不肯进图书馆的糗事,还是被那人抓去的,像拉壮丁一样。
上周才来过学校找林溺,当时是直接进到他宿舍楼,病也才好一点,没时间和精力逛逛。
说实话,这次不是老师找他,云缚想,他可能这辈子不会再踏进来这一步。
对别人来说,一辈子太长了,未来的事,谁能预知,云缚不是。
A大是他们的母校,承载了太多太多回忆,好的,更好的,都在这里,他不敢回头重看来路。
没怎么变,校道两旁的红白皂荚依旧交杂着开花,只是皂荚树被吹掉的花更多了,一眼望去,遍地皆是。
看半天,还是又掏出手机拍上一张。
发去朋友圈吧,私密自己看就好了,云缚想。
他站在图书馆正门,不想挡到别人,走到一旁蹲下,编辑要发的文字。
云缚今天休息,没穿西装,一身休闲服能蹲能起,打套军体拳也不成问题。
“又见证一个阳春三月的到来(木棉花),看到学弟学妹在图书馆努力奋斗的身影了,加油。”
文字末端一个小黄豆头扎红巾鼓励的表情,下面附带两张木棉花和在图书馆门口拍的人头照片,点击发表。
又在下面评论一句,“少年持有满腔意,不惧苦难发奋气。”
发完收起手机,捡起地上的花。
见时间差不多了,没再闲逛视察,往第一教学楼去了。
教学楼是学生上课的,教师办公室在一教旁边。
云缚敲开办公室的门,郭亭显还在原办公位,桌面布局倒是和以前大相径庭。
里面只有他,听到开门声,头也不抬,手下的笔也没停。
安静……
良久,郭亭显终于停笔,云缚走进一看,是一封信。
见人走近,老头侧身一躲,不让他看。迅速装好信,眼睛还透过厚重的老花镜瞪着云缚。
“谁准你看了。”
云缚无奈抿唇,说一句对不起,自己找位置坐。
郭显亭哼一声,无言。
云缚大学时是团委的,郭亭显是他辅导员,是老师,也是他领导。
他爱闹,老头又不是严肃古板的主,一来二去关系也不错。
云缚看着他装好又把信放进一个装了东西的纸箱,盖上盖,没开口。
“多久没回来了?”
郭亭显悠悠叹气,端起桌上茶水抿一口。
“我上周还进来了。”
说完,听到被茶水呛到的咳嗽声,伸手拍背。
又说,“来看弟弟的。”
郭亭显喘匀气,推开云缚的手。
云缚收回,嗯一声,问他。
“夏老呢?我好久没见他了,身体还好吧。”
“喂!”
云缚被他突然的大嗓门吓一大跳。
“过分!真是过分,一来就问那死老头!怎么不过问一下我!”
云缚扶额,有点想笑,是无奈的苦笑。
“你这不挺好的嘛,还能指着我的鼻子骂人,身体也是蛮硬朗的了。”
郭亭显眼珠子快要瞪爆,险些还从眼镜片跳出来,就差砸云缚脸上了。
“还敢生气,说明我没看错。”
进来时把花搁在旁边老师的办公桌,郭亭显懒得继续找气受,看一眼转移话题。
“花开挺好。”
云缚追问,“夏老咋样?我有你微信,又没他的,你们不是老友吗?”
“真成死老头了。走大半年了。”
云缚心中早有预料,此刻真正听说也是十分震惊。
郭亭显脸色也不好,不想多说。
一时间,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我都不知道……”
云缚呢喃。
“生老病死,生离死别,都是来到人世必走的一遭,或早或晚,有什么值得到处喧哗的。”
郭亭显拿起茶杯大喝一口,转身拿下眼镜,装模作样捞起一角衣布擦镜片,顺带抹下脸,“水太烫了……”
眼镜没起雾。
云缚看他背影,抿唇,又是沉默。
良久,他转回来看着云缚,开口说,“还没放下吗”,眼底染上一抹不显眼的粉红。
不是疑问句。
云缚继续无言。
“拿回去吧。”
云缚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塞了个纸箱,是刚才郭亭显放信进去那个。
“里面都是他的东西,老夏鬼临终前给我的,要我无论如何都要给你。没想到你来这么快,还被你看到我偷偷往里夹带私货了。”
后面语气一句明显不满。
云缚呆愣掂量两下纸箱,看着郭亭显。
“回去吧,走吧走吧。”
边说边挥手赶人,云缚被推出门,还不忘顺手拿桌上的木棉花,搁在纸箱顶。
郭亭显一路赶他到停车位,送他上车,挥手道别,又看着他开车滑出校门口,看半晌,才幽幽吐出口浊气。
转身往办公楼走,背影苍老,一步一隅,嘴里念叨有词,顺风飘起。
徘徊以彷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