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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连阴 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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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溺今天去看他了。
这两天广州回南天,墙面潮得能滴水,连阴雨绵绵不断,天气雾蒙蒙的,容易心情压抑。
墓园一片寂静,飞鸟掠过惊不起波澜。
云缚跨过台阶,穿过一排排墓碑,立在那个人面前。
里面没有他。
那年云缚没有把他困在这里。
他喜欢海,喜欢看日落,喜欢自由,云缚都知道。
于是最后选择让他自由,放飞了他。
放下一束无尽夏,口袋掏出布巾,擦拭干净碑上的水珠。
他喜欢无尽夏。
雨连绵不绝,擦不干净打下来的水珠,云缚放弃。收回手,把伞偏转到能遮住的角度。
蹲在墓碑前,云缚视线刚好能看见他的照片。
上面的人相貌极好,光风霁月,眼带笑意,唇角弯弯。
身子稍侧,只露出左肩,右肩被裁去,明显是从双人合照裁剪出来的。
他在世时没有自己的单人照片。
那时候他们天天见面,云缚从来没想过他会离开自己,没有给他拍过正脸的照片。
后面他选遗照时,几千张照片里,选不出一张能用的,合规格的。
那时云缚才惊觉,他从来就没有他自己的照片,全部都是和他一起的。
他抬眼直视照片上的男人,他还是那般笑言弯弯,温柔强大,像是从未改变。
就是不在云缚身边而已。
竟然是“而已”吗?
不对,这个词用得太轻了,无法彰显他的沉重,真的真的太轻了……
云缚脑子有点蒙,恍然自己的记忆和思绪都已经很混乱了,在脑里搜刮半天,词汇量里找不出适合的,没有语病的词句,眨眼卡断思绪。
早上他独自从公寓出发,车程一个多小时,到这里,没开口讲过一个字。
“好久没来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嗓子有点干疼,他咽下一口唾液,喉咙涩得发苦。
“最近工作很忙,我没空来。”
他一字一顿,感觉讲话牵扯得声带抽搐般疼。
雨依旧没停,乌云接续一片一片,连满了半边天。
“我真的很忙……”
他欲盖弥彰。
忙是一个原因,说是忙,其实是因为林溺不在家,他每天很怕回来看到空荡荡的房子,所以将自己抛进工作中,把什么都忘了。
好像这样才不会想起来,那人已经离开了。
这么多年,他一边想过好自己的生活,让他在那边不要担心自己;一边又博弈般,想着他还没有离开,就在自己身边陪着他上班,睡觉,吃饭。
他怕越想越多,越想越痛,于是让工作堆满自己的日常,不留一点空余时间。
他这些年也是这样来麻痹自己,仿佛用工作让自己忙起来,脑子也没空想其他了。
忙完以后,还是会沉溺在悲伤中。
他曾在秘书没空时,自己去茶水间倒咖啡,离开时听到下属在讨论着一个同事,说他很多年前被爱人抛弃,于是立志要当单身贵族,不婚主义,工作特别努力向上也是因为家里也没什么需要牵挂的,最后总结就是,情场失意则职场得意。
云缚也怕,自己也会成为他们口中谈论的那个人,被他们再次用这句话来总结自己。
他没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想要相伴渡余生的爱人已经去世,他不想这件事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风刮过,不大。
云缚觉得很冷,彻骨般冷。
明明是春天,怎么风还是这么刺骨。
春寒料峭。
他来之前脑子里有很多想对他说的话,来到这里,见到他,脑子一下便空了,伶仃不剩半句话。
张嘴闭嘴,吞咽好几口寒风。
浑身都冷。
他突然想,怎么这么冷。
话到嘴边,几个打转,思绪又是混乱一片。
他想说,他最近都有好好吃饭,也有认真工作。
没以前懒,也比以前更用功上进了。
他想听他的表扬,想让他再摸摸他脑袋。
然而事实,他根本就不复存在了,半分念想都不留的那种。
思及此处,刚扬起的唇角又落下去。
风吹了两刻钟,也陪了他两刻钟。
他想起来了,他要说他前段时间和学姐一起吃饭,学姐说他比之前气色要好,精神头也够。
学姐看上去很高兴,他跟他说,希望他也高兴。
他以前身体也不好,那个人总是心疼他,做很多家里只有大哥肯做的宠爱他,保护他的事,舍不得对他说重话,脸上也是温柔缱绻的笑。
云缚想,他好久没见他笑了。
雨更大了,不止润万物之意。
云缚觉得自己没挑到好日子来看他,道歉一句。
见雨没停,乌云依旧,他直起身,摆弄好无尽夏,俯身吻上冰凉。
天空之下,万物之间,仅仅他们二人。
——
回来以后果不其然,云缚发烧了。
喝杯冷水回房,在床上裹成蝉蛹还是觉得冷,入骨般瘆人。
烧的迷糊,眼皮肿胀,脑袋昏沉,躺半天眯不了眼。
刚有困意睡了会,电话响起,安静的房间里,铃声尤为刺耳。
云缚气了,坐起对着被子狠狠锤出一拳,没什么力,失重把自己甩晕了。
愤愤拿起手机,是秘书打来的,云缚坐了几秒,缓过那股晕乎劲儿接听。
秘书把林溺说的话原封不动告知云缚。
云缚听完,抿唇思索。
奈何没退烧,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
久到秘书以为云缚挂电话了,那边才说知道了。
准备挂电话,秘书突然问老板你是不是不舒服,听你呼吸沉重,应该是感冒或者发烧了。
云缚嗯一声,刚才听不出,这个嗯就明显带很重的鼻音了。
“你家里应该还有感冒药,就在药箱里,你吃了药就睡一觉,老板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云缚没反应过来,那边一个再见就把电话挂了,殷勤得很。
已经打扰到了,云缚愣神,想了想。
看一眼手机,两点半,平常他醒了。
起身去客厅的药箱翻出秘书之前给他家补给的药,倒一杯冷水,想想还是去厨房饮水机装了杯热水。
吃完药,云缚回到房间。
药效发作,睡过去前云缚迷迷糊糊想,虽然被吵醒很讨厌,想扣他工资的,但还是不扣吧。
秘书应该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打个电话汇报,就经历了工资危险记。
下个月一号,他看着多出来一千的工资,还美滋滋想着是自己加班的奖励。
——
云缚醒来已经六点了,拉开窗帘,窗外看不出时间,雨还是没停,他又把窗帘拉上。
吃了药又睡了一觉,他感觉脑子清醒不少。
爬起来,身体还是沉。
去厨房逛一圈,没食材。
轻叹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接着心安理得走出来,回房拿起手机。
因为没有东西,于是放弃下厨,点外卖,他想。
其实有食材他也不会煮,云缚不会做饭,他是个厨房杀手,煮白米饭能把锅煮坏,下面能把锅干穿。
有了这些经历以后,他光荣的选择点外卖。
在公司有工作餐,不想吃秘书会给他买他爱吃那家店的饭菜。
下班回家就只能自力更生,自食其力了。
他没空研究食谱,倒是网上刷到过做饭视频,点了收藏,心血来潮时尝试过一次。
后面就没再试过了,厨房炉灶对上去的天花板,现在还有一块掉皮。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炸厨房。
外卖没这么快,云缚在沙发倒下,眼睛又眯上。
思绪放空,还是觉得头痛。
十分钟后,门铃响,云缚拿好外卖,没去饭桌,坐在客厅的矮桌前,底下垫了毯子。
外卖打开即食,方便得很。
云缚点了一份白粥,凑单又加了两个馒头。
大抵生病的人胃口都不好,云缚吃一半吃不下,馒头也只啃半个。
下午闷一身汗,他收拾完外卖垃圾进浴室洗澡。
洗完浑身清爽,吹干头发,终于想起林溺。
坐回床,点进微信对话框,云缚想了下,还是打了个视频过去。
铃声响第二次,还是没人接,自动挂了以后,云缚无奈叹了口气。
——
周二,雨没下了,天气还是没放晴。
林溺下课回来,推开门,一进门就看见坐在他座位的云缚。
走进,他在翻他的专业书,桌面很整齐,云缚帮他收拾过。
林溺轻挑唇角,在云缚转身时快速恢复原样。
“你怎么来了。”
语气并不意外。
云缚把书放回书柜,“来看看你,前两天秘书来你不是还跟他说你想我了。”
果然,林溺听完炸了。
“谁他妈想你了!我才没有!”
林溺甩下书包,坐到周扬的椅子。
云缚微笑,也知道他的脾性。
“在宿舍怎么样,舍友还好相处吗?”
今天林溺满课,下课就回宿舍,周扬一连三天没回宿舍。
林溺心里有气,那次以后就没回过虞城。
云缚发的微信不回,见面也不肯主动说话。人见不到,话没聊头,云缚无从得知他和舍友,同学之间相处得怎么样。
云缚真心把他当弟弟,也乐得哄哄这个叛逆的弟弟。
毕竟那个人走了以后,最最痛苦的时候,是林溺陪着他。
他感谢林溺。
“我又不喜欢交朋友。”
云缚失笑,倒是没想到上了大学他还是那副生人莫近,熟人更是滚开的性子。
无奈捂眼。
“那你们同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没说过话?”
云缚再次开口。
“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我平视不就看不见了。”
……行,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臭小子。
云缚没再说话,毕竟此人油盐不进,他头痛欲裂。
林溺抿唇,低头思索是不是他嘴太欠了。
“吃饭没?带你去尝尝我大学那会最爱吃的碳炉鸡煲,你应该还没吃过。”
云缚不想再和他冷着,只好再次寻了话头。
吃什么饭,刚下课就回来了,哪有时间去吃饭。
话到嘴边,林溺咽下口水,话也回到肚里,不能再怼了。
“没吃。”
他面色如常,眼睛四处瞟看,就是不看云缚。
“走吧。”
云缚拎起西装外套,推着林溺往门口走。
“别推我。”
林溺顺着后背的力出去。
关门时瞄到地上一大袋东西,不动声色瞟一眼云缚,眼底是他不察觉的笑。
“不先喝汤吗?”
云缚捞起两块鸡肉放进林溺碗里。
“等下再喝,鸡刚熟,等肉煮久点再喝。”
林溺夹起鸡肉,蘸上点料,好吃!
“你还没来过吧。”
这家店藏得深,不是有人带根本找不到,都这样了,店里还是人满为患。
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
云溺招呼人,插了个队。不然得排到两小时后。
林溺嘴急,被烫得直往外呼气。
云缚看他这样,捧腹笑。
“我大学经常来这里吃,每次都能吃得伶仃不剩。”
林溺喝口茶水,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他没问和谁一起,他知道大学时期的云缚大抵比现在性子更洒脱。
他大学要挺多朋友的,毕业以后,大家分道扬镳,渐渐断了联系。
挺正常的。
云缚也没提,吞下一块鸡肉,这一口鲜香美味他好久没尝。
用汤勺撇开上面的浮沫,盛起一碗汤,又给林溺装半碗。
云缚老吃家,叫了最嫩的大鸡,还点了几份菜,吃完出来差不多八点,把人送到宿舍楼下,“上去吧,我看着你。”
林溺吃饱喝足,此刻心情好,上楼时还背对着云缚挥挥手。
刚才吃得热,脱了外套,云缚看着他上楼,拿起一闻,都是油烟味。
嫌弃得拎着,没再挂臂弯。
五楼一个宿舍亮起灯,云缚步行去停车场。
恍然想起那几年,自己也是被人注视着送上楼的。
他泄了半身力气,开车回家。
吃最后一餐药,回房睡下,手机弹出信息。
是林溺。
“不舒服记得去医院看看,别硬撑。”
云缚想,还是被他发现了,他都特意过两天才来。
他看到下一条信息,失了笑。
可能觉得太关切了,林溺又补一句,“我也不是很想你。”
云缚看了好几分钟,反应过来,他还记着下午说那句话,鼻孔呼出一气,打下晚安。
林溺没再回。
盖好被子,云缚想,可算消气了。
连阴雨狠狠下了好几天才停,乌云没散尽,一连几天都是阴天,看着久久不会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