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别回头》渊屿

2、离家 她的崩溃

　　坠落用了很久很久，比临愿所有做过的关于坠落的梦加起来还要久。等她终于摔落在地面，她费力地把自己翻了个身，去往上看、周围看。
　　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只有黑包还在。
　　她挣扎着，蠕动着，把自己调整成趴在包上的姿势，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把包抱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远远地经过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同样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经过她。
　　有人的声音远远响起：“咦？那里有个人。”

　　她被围起来了。
　　“这里竟然还会有人？”
　　“还活着吗？”
　　有只手摸上了她的脖子：“活着。”
　　她被扯着衣领提起来：“居然醒着。”
　　“喂，看得见吗？”
　　有人在她眼前摆手。

　　她的眼里空空的，好像在看那只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怕不是被‘魇'住了。”
　　“不像，你看哪个被魇住的人能乖乖呆住的？只剩一滩肉了也都要爬到‘树'那里。”
　　“喂，走了。”
　　“不带她一起吗？”
　　“带不了，我们都自顾不暇，在这里绕了好几圈了。再出不去，我们最后也会是‘树'的养料。”

　　脚步声渐渐远离了她。
　　她趴在黑包上，目之所及一片白，白到她眼睛刺痛，再也看不见。

　　眼前一片黑，反倒显现出许多人影和记忆来。人影绰绰，看不见脸，可是有些人，即使看不见脸，看身形、看姿势，也能认得出来那是谁。

　　是爸爸，他指着医院的楼梯间说：“这是我之前的床……保安来了我就走，等他走了我再睡，挺好的，就是有点冷。”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还带了一点笑：“都过去了。”

　　是妈妈，她发烧了，但她藏得很好，被发现就不能陪床了。
　　她气呼呼地数落今天弟弟又没怎么吃饭，或是不配合治疗，还跟她吵架，第无数次说不陪床了。最后又沉默地走进病房。

　　是弟弟，他熟门熟路地拉着她的手在医院里走。遇见相熟的医生护士，腼腆地笑了一下，介绍道，这是我姐姐。
　　医生很惊讶地说，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笑。

　　……
　　她沉默地睁着眼看。

　　不知多久，脚步声又渐渐接近她。

　　“又转了一圈了。”
　　“这‘域'怎么这么邪门？啥都没有。”
　　“她还在那里！”
　　“这人有点古怪。”
　　“嗯？她这里有东西。”

　　她被人拎起来，手指在被掰开，有人在抢她的包！
　　她愤怒地、沙哑地、恶狠狠地叫了一声，把包更紧地抱在怀里，看向了围着她的人——五个人。
　　很快变成了四个人。

　　无边无穷的空白中生出了其他颜色，一团墨点一样的黑色在空中游动，其他几人飞快退开——它刚刚吞了一个人。
　　她摔回了地面，缩着身体戒备地看着他们。

　　那几人一边躲，一边大呼小叫起来。
　　“她有异能！”
　　“她是什么人！”

　　她怔怔盯着那团墨点，抬起一只手，手中渐渐生出一支毛笔——是爸爸的毛笔，爸爸写得一手好字，硬币软笔都通，她和弟弟也都会一点。
　　她捏着毛笔，在空白中重重写下一个“一”，练毛笔字总是从“一”开始的。

　　那个“一”化作一条绳，缚住了一个人。
　　“不对！这不是异能！”
　　“她在操控‘域'！”
　　“她是‘域主'！”
　　“控住她！”

　　有什么东西向她罩过来了，是一件大衣，它主动舒展开，穿在她身上。然后她就不能动了。
　　好小的大衣，紧紧崩在她身上，呼吸都困难，但她依旧紧紧攥着她的黑包。

　　她动弹不得，但墨点仍在游走。斜刺里有什么旋转着飞过来，划开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划开了黑包的提手。
　　黑包落地，然后一点点消散了。她甚至不能伸手去捞一下。

　　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世界黑了。

　　然后这片黑像流沙一样散去，露出了藏在虚幻下的、真实又似曾相识的街道。
　　——域破碎了。

　　背上一重，有什么东西从脖子后面伸前来。
　　她的视线凝固在一个点，然后缓慢地挪动起来。
　　那是一双青黑色的、藕节般的短手臂。
　　是弟弟。
　　——是弟弟！

　　她突然嘴一撇，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落在弟弟的短手上。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口舌干涸，哭得跪在地上呕吐。
　　像迷途很久的人找到了回家的路，又像腐烂生蛆的尸体呕出鲜活的血。

　　五个人警惕又沉默地将她围在中间。

　　“名字。”
　　“临愿。”
　　“年龄。”
　　“19。”
　　“为什么进域。”
　　“回家。”
　　“家庭住址。”
　　临愿沉默了一下，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幸福花园1栋。”
　　“讲述一下经过。”
　　“经历了一段诡异的记忆，回家拿了东西出来，东西丢了。”
　　“什么样的记忆？”
　　“……我不想说。”
　　一对一的狭小空间里，身穿制服的官方人员看着对面仿佛抱着什么东西的女青年，叹了口气，又问道：“之前在‘域'里的神奇能力，还能用得出来吗？”
　　弟弟好好的在臂弯里，临愿感受了一下，那支毛笔出现在另一只手中，她轻轻一划，却只留下一道干枯的、断断续续的墨痕：“没墨了。”

　　铁门打开，从派出所出来，是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这里离临愿的家很近，两个路口就到了。她沉默地看着远处的高楼。

　　“你好，我叫李灵灵。”一只手伸到面前：“之前在‘域'里，不好意思了……”
　　临愿低头看了看那人，是五人中的一个，她摇摇头说：“没事。”两只手紧紧拢着怀里的弟弟。
　　李灵灵是个有点矮胖的姑娘，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默了一下又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之前那一手挺厉害的，即使你的‘域'破碎了，也应该还是一个异能者，要不要加入‘异常管理局'，职责是探查特定的‘域'并提交观察报告，是官方的哦。”

　　临愿没有回答她。
　　她憋红了脸，又道：“你还在读书吧？我看你身上没有‘班味'，我之前也是学生，高三生。你还要回去读书吗？读书完也是要找工作的，这也只是一份工作而已。而且，从‘域'中生还，有了异能，你以为还能……你回不去了。”

　　你回不去了。
　　你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临愿突然低下头，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
　　李灵灵被这一眼吓住了，她愣了一会，眼里泛起泪来，她低下头小声地道了声别跑走了。

　　身后的人叹了一口气：“怎么这么凶？看把人家小妹妹都吓跑了。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跟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聊天，才让她帮忙说说话的。还没问你——你一直抱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那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她斜靠在派出所的玻璃门上，看着临愿陡然警惕起来的眼神，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你看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抢你的，我都看不见。我的意思是，这可能和你的异能有关，你最好做个检查——你也不想失去它吧？”

　　各种各样的检查，先是身体检查，拍片、抽血化验……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血在细管里爬行，捂住了弟弟的眼睛——他在医院呆了整整一年，不会喜欢看这些东西的。
　　然后是各种异能测试，最长维持时间、最大攻击力、异能偏向、其他应用、培养方法……不光是测，还要回答各种问题、应对各种古怪的其他异能、还有开会讨论……

　　折腾了半个月，才终于有了结果。
　　“你确实有异能，却不是攻击系、创造系，而是辅助系：通感，能让你感知其他人的记忆与感受，如果是更亲近的人，甚至可以借用对方的异能。
　　“在‘域'里，你似乎能拥有‘域主'的能力，你能在小区域里创造一个域，并对域进行一定的改造和操控。但从没有域主活着离开过自己的域。因为域主和域，已经融为一体了。
　　“你是域主，也不是域主。我想，你一直抱着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域主吧？”

　　“啊，别误会——我们对此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想法，只是域主和域是互相依存的，域主维持域，而域掠夺资源反馈域主。
　　“失去了域，域主会很快虚弱下去，等虚弱到极致——
　　“别这样看我，我们可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干不了——他对我们而言是虚幻的存在，不可视、不可闻、也不可感知。
　　“但加入我们，是你最好的选择，我们会安排你进域，并为你提供资料、物资，为你组建队伍，帮助你去掠夺别的域，来供养他。”

　　一只手再次伸到了临愿面前，这一次，她握了上去。
　　“欢迎加入。我是吴魏，异常管理局华北分局负责人。”工作人员笑道。

　　吴魏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带来了合同和保密协议：“我们会为你向你的学校申请休学，等一切结束，你仍可以回去上学——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
　　“你有什么其他需求也可以提，我们都会尽量满足，下一个要探查的域在京城——不介意边走边说吧？
　　“时间紧迫，降临的域太多，而发现的异能者又太少，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尽快了解诡域并找到对抗的方法，才能避免更多的牺牲。
　　“来，上车。两个小时以后到京城，你可以休息一会，或者看看我们准备好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