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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团圆饭 她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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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记!这并非现实。不要沉湎,你是你自己。你有自己的面目。”
再次醒来的时候,脑海中只有这句话。
我是我自己?临愿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对此感到疑惑。
她什么时候不是她自己了?
楼顶的风呼啦啦地拍在脚下,她低头,地面上行人寥寥又匆匆,汽车的鸣笛声、不远处的工地机器声都像隔了一个世界,渺渺远远地传到耳中。
只有风声,只有风,沉默地、聒噪地陪着她。
她又想起来在书里看见的那句话:“跳下去,你将再也不必痛苦,再也不会压抑,跳下去,跳下去——跳!”
身体腾空,风声扑面,失重感与坠落感充斥在脑中,沉寂已久的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终于感觉到自己在活着,在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下坠的身体一滞,她被吊在半空。
临愿扭着头,看向有着力感的腰——那里有一根绳子,不,不能称之为绳子,那是一根细细的、若隐若现的红线。
这样细的线,怎么能撑得住一百多斤的她?
她扑腾两下,在半空中晃起来,细线稳稳地吊着她。
她又向下看去,自己在这楼的半中间,本来就不高的七层小楼,从这里摔下去,大概只能摔个半死不活。
摔成一滩烂泥,看不见手也看不见脚,泥糊糊地再爬回楼顶?
临愿想了想,否定了这种可能:她的骨头应该很硬,摔不成那样。
红线牢牢地拴住她,一点都没有滑动。
她忍不住想,如果会滑动,就会一直滑到她的咯吱窝,把她的手臂勒掉,然后再勒掉她的头;或者从脚下滑去,这样她就会继续坠落,头着地。
又或许能把她的身体从中间分开,分成两半掉下去,掉落的时候,她的头还能看见她的脚,能看见断裂处的内脏、骨头切面和厚厚的脂肪。
想到这里,她捏了捏自己的肚子,那真的很厚了。
红线开始晃动,她在一点点往上。
线的那一边有人?
线的拖拽起先很慢,逐渐快了起来。她在下面摇晃、旋转,像一只自由的风筝。
风筝放到五楼的时候,她的视线突然滞住了。
——那是她的家。
家里有面目模糊的人走来走去。还有一个在窗前向她招手,模糊的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黑黢黢的洞,好像在说着什么。
线的拖拽速度越来越快,她只来得及回了一个摆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线的尽头是人,四个人,被红线串成一串。
刚落地,就有一个人皱着眉问她:“你怎么回事?我差点被你也拽下去摔死!”
说话的人是个瘦瘦的女孩子,被红线跟她串在一起,临愿看了看她,低着头不说话,另一只手又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唉,怪她。
“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另一个人扯着手中的红线道。
其他人就都摇头说不知。
这红线隐隐约约,似真非真,近则缩远则放,永远保持刚刚好的长度。几人测试了一下,最远能到十米,居然按直线距离算的!能穿墙能穿地。此外,一人大幅度挪动时,前后的人都能感觉到拉扯,刚刚就是这样一个带一个都过来拉临愿上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两人之间最远不能超过十米,麻烦又怪异。总感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打破了自己的平静生活。
最后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打破了沉默:“事已至此,大家先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叫林树,今年19,现在在读大一,住在三楼。”
瘦瘦的女孩子瞥了临愿一眼,接着说:“郑知维,四楼,23岁,研二。”
临愿是线的一头,她只连着,“临愿,今年大三,21岁,住五楼。”
线另一头的人是个胡子拉碴的壮汉:“刘伟,39了,干汽修的,我在一楼。”
最后的人是个年纪颇大的老奶奶,她很少说话,也不怎么动弹,这时候道:“我住二楼,叫李金华,退休20年了,今年81。”
介绍完,林树正要说些什么,临愿先一步道:“我想回家了。”
“你现在回什么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万一有什么未知的危险……”
“我们现在绑在一起,你别拖累别人啊……”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走不行吗?我们还没交换信息……”
临愿退了一步。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知道自己不考虑实际,她无能、无知、懦弱、任性,脑子里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实际上碍事又拖累人……她都知道。
可她做不到!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就像她做不到喷火,做不到飞天,她也做不到这些。自然而然的、与生俱来的壁障,她打不破。她困在里面出不去,外面的人不理解。
可她想回家、想回家。
她的眼泪滴下来,她看见其他人头疼的、烦躁的、厌恶的甚至是鄙夷的眼神。
危机当前,所有人都不耐烦有一个拖后腿的任性哭包。
她想好好说,说她只是想回去看看,她忍不住。只是看一眼,她会认真收集信息。她会尽量不拖后腿。她、她不知道……她真的能不拖后腿吗?但她没想哭的,她想好好说两句,她不想用眼泪去恶心人、逼迫人。
她只是忍不住。
但她说不出话。
楼顶的风很大,将她流出来的眼泪不停地吹干。
跳下去,跳下去。
临愿向侧挪了一步。
跳下去!
“算了。”突然有人出声道。
临愿被惊了一跳,整个人一抖。
她脑中一刺,隐约想起来那句话之前还有两字,是加黑加粗的“不要”:“不要跳下去!这释放不了痛苦,解决不了压抑,不要跳,不要跳!”
“……大家也回家看看,有没有什么信息吧。”郑知维最后提议道。
大家纷纷说好,往楼梯走去。郑知维拉了她一把,不耐烦道:“不是说要回家,走啊!”
她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抖。
她真的……很抱歉。
五楼的门是开的。
临愿站在门口,不停地擦眼泪,擦干一只眼睛,又从另一只眼睛溢出来,她的袖子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湿斑。
她的眼睛好疼。
门开得更大了,有声音从门里传出:“圆圆,回来了吗?”有激烈的油烟声和饭菜香和声音一起向她飘来。
“我……我回来了。”临愿抖着嗓子道。
她打开门,迎面是在往外端菜的爸爸,他转过头来,空洞洞的眼睛和嘴巴一张一合:“今天是炸带鱼和土豆饼,要不要吃?”
是她最喜欢的菜,临愿大声道:“吃!”
她拥抱了他。
妈妈在一边安静地收拾东西,她把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摆出来一部分,又收起来一部分,把小小的房子摆得满是东西。她乐此不疲。
临愿也拥抱了她。
爷爷在床上坐着,干硬的手掌握住她的手,笑着看她。
“爷爷……”临愿很郑重地拥抱了他。
弟弟呢?弟弟一直在她屁股后面跟着,在小小的屋子里撞来撞去,碍事得很。
临愿拉起他的手,拿出糖袋,一人一颗地分。分完两个人还要互相换喜欢的味道。
“吃饭喽——”
爸爸的菜都炒好了,一盘盘热气腾腾摆在餐桌上。爷爷慢慢走过去坐下,妈妈在厕所里磨蹭着洗手,爸爸在急性子地催快坐下吃饭。
他总是很着急。
临愿站起来,弟弟拉住了她的手:“姐姐,你要吃饭吗?”
临愿看过去,爷爷已经端上了碗,爸爸站在一边催凉了就不好吃了,妈妈也慢吞吞地坐下了。
一盘盘菜摆在那里,都是她爱吃的。
凉了就不好吃了。
临愿迈开步子,弟弟却还在沙发上拉着她,两个人的胳膊绷得直直的。
他才刚刚抽条,没长开的脸上又黑又瘦。
她也不知道,他长开会是什么样的。
她不会知道了。
有人在很急促很大声地敲门:“临愿!临愿!快出来!”
“那不是你家!”
“快跑!”
怎么就不是呢?爸爸在这里,妈妈在这里,爷爷在这里,弟弟也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是一家人的团圆饭。
临愿问弟弟:“你不想吃饭吗?”
他说想。
她也想。
她拉着弟弟走到餐桌前,贪婪地盯着餐桌上的饭、餐桌旁的人。
“圆圆,你不吃饭吗?”爸爸问。
“圆圆,不吃饭吗?”
“你不吃饭吗?”
“你怎么能不吃饭!”他很焦虑。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才能健健康康。”
“你怎么能不吃饭!!”他抓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
爸爸伸手来抓她的时候,她微微抬起手,又缓慢收起,两个人的手在半空错过。
她深深地盯着这一幕,直到手中毛笔的墨汁把这一切都吞噬干净。
她知道的。
爸爸的眼睛不是空的,是红色的,里面全是泪。爸爸的嘴巴也不是空的,他瘪着嘴,他在哭。
临愿当时在不远处的树后,偷偷听他打电话给自己的姐姐,说治不了怎么办。
妈妈不是一直在安静地收拾东西,她一直在说,说后悔,说不应该,说想不通,说时间神鬼的迷信。
临愿在她面前,捂着耳朵尖叫。
爷爷也是不存在的,他在她大一那一年,在爸爸的电话里,就永远不在了。
临愿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临愿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房间里咯啦啦爬上裂纹,墙皮摔落,楼体摇晃。一切都摇摇欲坠。
门外的四人走进来站在一旁,她睁着眼睛看过去。
她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