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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她的记忆 ...

  •   “小圆,你要回家吗?”对床的女生从床帘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现在外面很危险,你要不……再等等?”
      “我要回家。”临愿收拾东西的手停顿片刻,她背对着室友,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我要回家。”
      “对了,我这里有薯片,小圆你要不要带点走啊?”临床的女生在窗帘里大声道。
      “不了,吃的我带够了。”
      “啊?你说什么?”
      “大华你能不能把你那个破耳机摘下来再讲话!”剩下的一个室友也出声了,小小的寝室里吵吵嚷嚷起来。
      “你还没睡啊!”
      “睡了也被你吵醒了!”
      “噫!阿悦你吓死我了!”
      “哇*!真的好像女鬼啊!”
      “啊是吗?我今天就来索你们的命!”
      对床的阿悦从床上跳下来:“小圆,要不等天亮再走。”
      “对啊,天亮好歹安全些。”临床的大华也摘了耳机。
      最后的菜菜说:“一个获救的消息都没有,你不能……”
      “我害怕。”临愿的声音出口,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虽然强压着,但她的声音还是带着哭腔。
      她压着嗓子,小声道:“我不能再失去什么了。”
      临愿背着包,走在街上。
      有部分店铺关门了,街上人不太多,偶尔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
      2023年三月,诡域降临,大大小小的‘域'突然出现,其覆盖范围内的人口全部失联。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好在国家地大物博,失去一些土地、建筑和人口依旧能勉强维持正常运转。
      ——一切仿佛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这个世界不管失去谁,都依旧可以正常运转。
      但临愿不是。
      她的妈妈,她的爸爸,还有弟弟,都在‘域'里。她不是一个果决的、能解决问题的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去看什么,她只知道,她无法承受失去他们的结果。
      所以她从南方的学校,趁夜坐上火车,千里迢迢回到另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她的脚下是警戒线,旁边的立牌写着“诡域危险,请勿前行”。
      她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滴——”地铁到站,车门开了。
      临愿握着手机,在陌生的老旧地铁站里寻找标牌。
      “出口”——“A出口”——她看见了。
      高而且瘦的半大小男生,沙着嗓子喊:“姐姐!”
      矮一个头中年女人站在柱子后看手机看得认真,临愿朝弟弟临渊摆摆手,绕道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妈妈!”
      她提着一包南方的糕点,拉着妈妈的手,搭着弟弟的肩,走过陌生的街道,走过阳光灿烂的午后,停在陌生的门前。
      临愿抬起手想要敲门,又缩回来。
      现在正是半夜,还是拿钥匙吧。
      夜很深,妈妈和爸爸在床上睡得正香,昏暗的月光模糊照出他们中间、四周同样睡得正香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们。
      他们面目模糊不清,有的青而胖,有的黑而瘦,有的肿胀不堪,有的残缺不全,但她知道,那是弟弟。
      “姐姐。”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弟弟醒来了,他削瘦着脸,声音像只鸭子:“拉我一把,我起不来。”
      “好、好。”她伸手把他扶起来,薄薄的皮下是坚硬的骨头。
      “给你。”他抬手,垂下一条链子,粗金属链上挂着一只金属小熊,是一条项链,“姐姐,我想要一个笔袋。”
      “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临愿端详着他,她看不清。她强压着呼吸,颤着手伸开双臂——一个很轻的拥抱。
      个头比她还要高的半大男孩突然就哭了。他说,姐姐,好疼,我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声音艰涩扭曲。
      “做骨髓移植手术吧。别担心,别害怕,做完就完全好了,再也不会疼了。”她听见自己说。
      不,不要做。她发现自己在想。
      “别害怕。”她把弟弟抱在怀里,大大小小的弟弟都醒过来了,他们爬过来,抱住她。
      抱成一团。
      像什么呢?像蚂蚁,小小的蚂蚁,面对无力抵抗的灾难,只能抱成一团。
      有开门声。
      是爸爸回来了。
      是了,妈妈在医院陪床。
      按理说,手术很成功,弟弟在无菌仓里呆了很久很久才出来。但他很快又开始发烧。
      爸爸来来去去,总是很匆忙,也总是不说话,没有事情的时候,就躺在床上,整日整夜地看着手机。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混混沌沌地玩着手机做着梦,等着弟弟出院。
      爸爸今天似乎心情还好,坐在床边跟她说话,甚至笑了一下,于是她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很常见的细菌感染,一般人都不会有影响,但他抵抗不了……没有特效药……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但都没办法退烧……一直在输血……这几天用了一种进口药,温度降了些,可能有效……就是住院、输血、用药,一天要好几百……没关系,只要能治好,这些都不是问题……爸爸可以去借……这一劫过去,后面都有办法……”
      是啊,这一劫过去,什么都不是问题。
      可是转瞬,她又听见爸爸发出另一种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
      她在屋里模模糊糊地听见。
      她从来没听见过爸爸哭,所以直到她从房间推门走出来,才发现他是在哭。
      她着急地询问。
      她听见爸爸的声音模糊不清:“医生说……渊渊……救不了了……”
      电话里断断续续传出妈妈失真的声音:“……滋——只是发烧而已……怎么会……”
      怎么会……
      她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怎么可能?
      她看见眼前的一切都开始爬上裂缝,陌生的小小的床,小小房间,还有坐起来的爸爸的眼睛。
      爸爸的眼睛都空了,两个黑洞洞的裂缝对着她。
      门开了。
      她往那边看去,看见爸爸提着一个大黑包打开门,妈妈在后面的楼梯上,仰着头,看不见面目。
      “圆圆,你弟弟……”
      她看见弟弟坐在黑包上。
      “好了……”
      爸爸喃喃自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了!”
      爸爸在疯狂地大笑。
      他的眼睛下蜿蜒出黑色的裂缝,像泪。
      于是她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得口舌发干,笑得恶心干呕。
      爸爸抱着大黑包,放在小床上,说晚上要一起睡。
      “不会挤吗?”她问道。
      她看见小小的弟弟坐在包上晃脚,青黑的小脸朝着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真可爱,她想。但她又是为什么在心慌?
      弟弟出院了。
      脸色青白。
      一年不见,他长高了很多。
      她搭上他的肩,把她的肩膀架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把她的手臂拨下来,搭上她的肩,平平的,刚刚好。
      真是反了……
      两个人吵闹着要搭对方的肩。
      爸爸妈妈在收拾东西,马上要过年了,他们要回家了。
      回家。
      “我想回家。”弟弟压着她的肩膀说,他快两年没回家了。
      好,我们回家。她小声说。
      妈妈站在箱子里,背对着他们在收拾东西,她的背上长着一道长长的裂缝,几乎跟她一样宽,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临愿至今也没有看到她在收拾的东西。
      “不带了吧?”爸爸指着大鹅毛绒玩具,空洞洞的眼睛朝向她。
      “……我要……”她抓着大鹅的翅膀,用力道,声音却很小,这是她买给弟弟的。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弟弟,他也小声说:“我要。”
      她把大鹅抱在怀里。她还拿走了弟弟在无菌仓用过的伞。
      往楼下搬东西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弟弟站在旁边,两手空空。
      爸爸在楼上说:“渊渊……爸爸妈妈……带你回家……”
      他在哽咽。
      如果是她就好了。
      她不止一次想,她足够大了,看过山看过水,看过自由和浪漫,她比他看过更多东西,她没有遗憾了。
      如果是她就好了。
      她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拉住弟弟的手腕,说:“走,我带你去玩。”
      她拉着他跳下楼梯,她拉着他走出小区大门,左边是医院,她拉着他往右边走,走着走着,又开始跑。
      “姐姐,你走错了。”
      “你不想去那边看看吗?你不想跟我去其他地方玩吗?”
      她拉着他,沿着人行道,跑过一个又一个面目全非的行人,跑过一排又一排房子,直到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她停下来,剧烈地喘气,剧烈地咳嗽,她的血咳出来了,她的肺也咳出来了,还有她的胃,她的肠。长长的一堆,她分不清。
      “姐姐,去哪?”弟弟低着头,青白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他睁着黑黢黢的眼睛,反复问她:“去哪?姐姐。”
      她掐住自己的喉咙,沙哑地,缓慢地说:“去我的学校,去游乐场,去步行街,去商场,去人工湖;或者去草原,去看海,去爬山,哪里都可以……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好吗?”
      她嘴上在询问,手上却用力地拉住他,就好像这是她唯一能拉住的人。
      “渊渊,我们去玩。”她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脖子,一只手紧紧攥着弟弟的手腕,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说不出话,“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临渊,跟我走。”
      “姐姐,往那边走。”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指了个方向。
      于是她拉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空白的后面还是空白,空白的空白后面也是空白。可是空白的空白的空白的空白……不知道多少空白后,她看到了楼。
      是熟悉的、没有电梯的七层小楼。
      她走进去,门关上了。
      第一层的楼梯总是很长很长,楼道里很黑,她拉紧了弟弟。
      “你害怕了。”弟弟在她后面突然出声。
      “我害怕。”她踏上楼梯,楼道里荡出沉闷的声响,“这里太黑了。”
      她一直都很害怕。她的胆子针尖大,每次回家都很害怕又黑又长的楼梯。
      这个时候家门就会打开,会有人远远地跟她喊话,有时候是爸爸,有时候妈妈,有时候是爷爷,也有时候是弟弟。
      沉闷的脚步声停在五楼前。
      门是开着的!
      临愿拉着弟弟的手又收紧了些,她拉着他推开门。踏进去的一瞬间,她低声道:“回家了,渊渊。”
      回家了啊……
      她一只手拉着弟弟,一只手按着大理石的柜板。
      客厅一览无余,熟悉又有些陌生。熟悉是因为门和地板、还有墙面的划痕和脱皮,陌生是因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大理石上有一个黑包,很大的黑色提包。她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提起来。
      弟弟反过来走在前面,带着她到了阳台,他用一只手打开窗户,打开窗纱。
      她低头看出去。
      她在这个位置看到过完整的彩虹,扯着嗓子喊过弟弟回家吃饭,偷偷观察过回家的爸爸妈妈……她突然失重了。
      风把她的头发糊到脸上,什么都看不见,她在下坠。
      但她的手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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