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9、前尘故梦（九） 林亦视角

　　那颗星球悬浮在墨黑色的深空中，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蓝宝石。
　　从轨道上看去，它的大部分表面都被一种罕见的冰晶矿脉所覆盖。那些冰晶是一种含有特殊稀土成分的硅酸盐结晶体，在恒星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通透的蓝色，像是某种凝固的、内敛的光芒，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大地之上，仿佛整颗星球都被包裹在一层巨大的琉璃外壳里。当恒星的角度发生变化时，那些冰晶表面会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光晕。有时是淡青色，有时会泛出一抹紫罗兰的色调，而在正午时分，整片大地会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一样，反射出耀眼的银蓝色光芒，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看什么？”，裴翎端着营养剂挤到林亦身边，“饭都不吃了？”
　　林亦这才回过神来，视线从舷窗上移开，落到裴翎递过来的那支营养剂上。他没接，只是摇了摇头：“不饿。”
　　“你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裴翎不由分说地把营养剂塞进他手里，自己也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拧开自己那支，仰头灌了一口，“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盯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就等于在说自己不想吃饭，这套流程我认识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林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营养剂，没再推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淡淡的谷物味，微甜，温热的，裴翎大概特意加热过。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又喝了一口。
　　“到底在看什么嘛？”
　　林亦握着那支营养剂，沉默了一会儿。舷窗外的星球已经完全转入夜半球，只剩下一道纤细的弧光勾勒着它的轮廓，像一枚即将沉入黑暗的硬币边缘。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那颗蓝色的星球，很像他的眼睛，很漂亮。”
　　裴翎握着营养剂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林亦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半是温柔半是疏离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舷窗外那片已经陷入黑暗的星球，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小子。”裴翎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营养剂，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真肉麻，我和陆星都没这样儿。”
　　林亦没有反驳，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裴翎一下子炸毛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亦收起笑意，三口两口把剩下的营养剂喝完，拧上盖子，站起身来，“走吧，干活了。这次要去接应克洛特集团的大小姐，不容闪失。”
　　裴翎看着他忽然干劲十足的背影，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这人真是。”他小声嘀咕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林亦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军靴踩在金属走廊上发出沉稳的回响。裴翎落后两步跟着，一边走一边把空掉的营养剂管丢进回收口，顺手在操作面板上调出了任务简报。
　　“哎呀，有钱真好，我也想有钱。”裴翎把任务简报投射到走廊侧面的全息屏幕上，一边走一边划拉着上面的信息，“上面只让我们小队来真没有问题吗？”
　　“你都出了多少次的任务了？怎么这次这么小心翼翼的？”林亦笑着揶揄道。
　　“不一样的，第一次接这么大的单子。”裴翎难得低头又看了一眼任务简报上的数字，咂了咂嘴：“你看看这奖励，后面跟了几个零？我数了三遍才敢确认。咱们之前跑十趟活儿的加起来，还没这个零头多。”
　　林亦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怎么，怕钱太多烫手？”
　　“我怕的是有命拿没命花。”裴翎把全息屏幕关掉，快走两步跟上来，压低了声音，“你想想，克洛特集团是什么体量？他们自家的安保力量在整个银河系都是排得上号的。结果呢？放着自家精锐不用，走的是申请军方保护的路子，这任务兜兜转转落到了咱们小队头上，真是倒霉。”
　　林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别说些有的没的。”
　　“来的路上顺便翻了翻内部通讯记录。”裴翎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以为我这副队长是白当的？权限比你想象的高那么一点点。”

　　林亦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指挥舱门前，抬手验证身份，舱门滑开的瞬间，里面的冷气和设备运转的低鸣声一起涌了出来。他迈步走进去，在全息台前站定，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星图上那条绿色的航线轨迹。
　　裴翎跟进来，关上门，靠在墙边看着他。
　　“你到底在想什么？”裴翎问，语气难得的认真，“你心里肯定有数，只是不愿意跟我说。”
　　“行了，别瞎想了。我就是想给家里小孩儿多赚点学费，每次看他出去打工我都心疼。”他拍了拍裴翎的肩膀，朝门口走去，“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等着。走吧，去见见咱们那位神秘的大小姐。”
　　他推开舱门，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
　　裴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他小声骂了一句，快步跟了上去。

　　林亦的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裴翎，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意，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穿过两条通道，来到C-07号接待舱门前。舱门两侧的指示灯已经转为稳定的绿色，表明对接程序全部完成。林亦抬手在验证面板上按了一下，虹膜扫描通过，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解锁音。
　　舱门滑开。
　　接待舱内的灯光比走廊里柔和许多，暖色调的光线洒在浅灰色的墙壁上。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女孩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似乎在透过舷窗观察外面那颗逐渐远去的蓝色星球。
　　“你好。”她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身来。女孩带着一顶粉色的太阳帽，衬得金色的头发如绸缎般，祖母绿色的眸子清澈得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春日森林，明亮而通透，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钢铁舰船的鲜活气息。
　　“你好？”女孩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小小的梨涡“我说了两遍你好啦！”
　　林亦迅速收敛了神色，微微颔首：“抱歉，失礼了。艾琳小姐，欢迎登舰。我是本次任务的负责人，林亦。”
　　“有人说过你长得很漂亮吗？”女孩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脸庞，笑盈盈地看着他，“接下来的路程就麻烦你们啦。”
　　林亦被那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裴翎已经抢先一步，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艾琳小姐好眼光！我们林队可是我们小队公认的门面担当，不光长得好看，业务能力也是一顶一地好！到现在他优秀学员的照片还在学校官网上挂着呢！”
　　林亦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一下裴翎的肋骨，裴翎吃痛，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
　　艾琳看着两人的互动，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咯咯笑了两声：“你们感情真好。我爸说，能互相开玩笑的搭档才是好搭档。”
　　“您父亲说得对。”林亦面不改色地接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艾琳小姐，舰上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休息舱。这一路到中央星域大概需要六个小时，您可以先稍作休整。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通过舰内通讯联系我或裴翎。”
　　艾琳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接待舱，粉色的帽檐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
　　看起来这位大小姐倒是平易近人，林亦心里盘算着，正好这次的目的地就是中央星域，到时候直接请假好了，回去看看祈安，不知道他在大学过得怎么样。
　　说起来惭愧，刚把钟祈安从第七星域带回来的时候他才13岁，这都3年过去了，虽然当年答应的好说是会一直陪着祈安，但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远没有分开时候得多，任务一个接一个，出勤表排得密密麻麻。
　　早些时候两人还能通过长途电话联系，后来由于任务的关系，便只能短信，有时候在跃迁通道里待上十几天，连信号都连不上。等终于回到有网络的区域，打开通讯录一看，祈安发来的消息已经攒了十几条，从“哥我今天考试考了A”到“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再到最后一条往往只有两个字，“晚安”。
　　林亦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发送时间。祈安的晚安，总是在他这边的凌晨。
　　星际跃迁只要一瞬间，但一条“晚安”的送达，可能要穿越十几个信息站点。家书抵万金，虽然飞鸽传书驿传接力早已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逐渐远去，但那份盼望的心情从未改变，因此每一次的联系，都格外令人珍惜。

　　“林队。”裴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大小姐那边安排好了，休息舱的权限已经同步到你的终端上。另外，舰桥发来消息，说二十分钟后将进入跃迁点，让你确认一下。”
　　林亦点了点头，在主控台前坐下，调出跃迁参数面板，逐项核对起来。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眼神专注而冷静，与方才那个望着星球出神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裴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确实进入了工作状态，便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例行检查武器系统。
　　指挥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提示音。
　　二十分钟后，飞船准时进入跃迁通道。舷窗外，星空被拉伸成无数条细长的光线，然后骤然收缩成一团耀眼的白光。短暂的失重感过后，一切恢复平静。
　　当他们再次出现在正常空间时，舷窗外已经换了一片完全不同的星域。
　　中央星域。
　　林亦站在指挥舱的舷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颗逐渐变大的卫星上。中央星域的恒星光芒透过舷窗过滤涂层洒进来，温和而不刺眼，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此刻眼底那一层薄薄的阴翳。他垂下眼帘，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轻轻摩挲。
　　“林队。”通讯器里传来导航员的声音，“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轨道，请确认着陆许可申请已提交。”
　　林亦清了清嗓子：“确认收到，许可申请已在系统中提交。按标准流程对接。”
　　“明白。”
　　通讯切断。林亦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重新恢复了原先的从容镇定。
　　快了。等交接完艾琳小姐，他就递交休假申请。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好好陪祈安几天。哪怕只是坐在他宿舍楼里，听他抱怨几句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那也是好的。他甚至已经在想，见到祈安的第一句话，要说点什么。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反正那小子看到他，肯定会先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