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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尘故梦(八) 钟祈安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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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人造恒星的光斜斜地铺过来,把整片操场染成一层浅金色。操场四周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线条,交错着投在新生的队列之间。远处的山脊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山顶上还残留着一抹未散尽的薄雾。
钟祈安站在开学典礼的队列里,穿着刚发的制服。制服的布料比他想象中要硬,领口的扣子硌着喉结,有些不舒服。新布料特有的浆洗气味混合着操场上青草被阳光蒸腾出的味道,一同涌进他的鼻腔。他周围的每个人都站得笔直,像一刚栽下去还来不及扎根的树苗,努力挺着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有人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但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擦。
主席台上,一位肩章上缀着将星的军官正在致辞。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浑厚而有力,说着一些关于荣誉、责任和牺牲的话。那些词语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又让人觉得,如果能成为这颗尘埃的一部分,似乎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的话音落下时,操场上的风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呼呼地从队列之间的空隙穿过,吹动裤脚和衣摆,发出细碎的声响。
钟祈安听着听着,走了神。
他想起了林亦。不知道林亦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过,在同一个操场上,穿着崭新的制服,听着类似的致辞,心里想着一些其他的事情。他想象着林亦年轻时的样子,也许比现在更爱笑一些,也许也会在队列里偷偷走神,想着今天晚上会吃什么口味的营养剂。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祈安哥,马上放了我们去看一眼食堂吧。”钟祈安还没来得及收起嘴角的笑意,旁边队列里一个压低的声音就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微微偏头,余光扫到说话的人,是他的中学同学,叫宋致远,跟他分到了同一个连队。那人正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下颌微收,目视前方,一副模范新生的做派。他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本事。
“食堂有什么好看的,”钟祈安同样嘴唇微动,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又不是没吃过营养剂。”
“那能一样吗?我听学长说,军区大学的食堂是全星域最好的。”
“贵啊。”
“贵……能有多贵啊?咱俩凑凑,一人一半,尝尝鲜也不行?”
“行啊,”钟祈安面不改色,“你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我就陪你去。”
“你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跟你谈生意来钱快。你可是宋氏航运的小少爷,第四星系跑船的有一半挂着你们家的旗,跟我喊穷?”
宋致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急了:“那是我家的钱!又不是我的!我现在兜比脸还干净,每个月就那么点零花钱,连杯好一点的星饮都喝不起!”
“那你还要去食堂尝鲜?”
宋致远噎住了,恨恨地闭上了嘴。前排的一名新生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头,投来一个好奇的眼神,两人立刻恢复了标准的立正姿态,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主席台上的致辞终于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了。各连队在教官的指挥下依次退场,操场上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口号声。绿色的方阵像潮水一样涌动,缓缓向不同的方向流去。
解散后,宋致远立刻活了过来,一把揽住钟祈安的肩膀:“走走走,趁现在人少,先去探探路。”
“你不是说就看一眼吗?”
“看一眼和尝一口又不冲突。”宋致远理直气壮,“再说了,万一食堂的物价没那么离谱呢?万一有新生优惠呢?万一咱俩运气好碰上试吃活动呢?”
钟祈安被他拽着往前走,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哪来那么多万一。”
“万一呢!”,宋致远的那双杏眼瞪得更圆了,眼底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食堂窗口里冒着热气的美食。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配着那双下垂的眼尾,看起来真诚又无害。
“你别不信,”他一边拽着钟祈安往前走,一边掰着手指数,“我昨晚可是做了功课的。学长们在论坛上说,军区大学食堂每周五会有特价套餐,今天是周四,咱们今天先去踩个点,明天直接杀过去吃特价,完美计划。”
“所以今天去的目的就是干看着?”
“这叫战略侦察!”宋致远义正辞严,“懂不懂啊你。”
钟祈安被他这套歪理逗得没脾气,索性放弃了抵抗,任由他拉着自己穿过人群,朝着远处那座食堂走去。身后,操场上的人群还在缓缓散场,口号声和欢笑声混杂在一起,被风吹散在晴朗的天空下。
食堂一如钟祈安记忆中那样安静。银灰色的外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大门上方悬着一块深色的全息招牌,此刻正循环播放着今日菜品的动态预览,画面精致得像美食节目。
宋致远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仰头看着那块全息招牌,眼睛都直了。
“我现在宣布,这是我本学期最爱的一栋建筑。”
“你办理开学手续时还说图书馆是你最爱的一栋建筑。”
“人的爱好是会变的。”宋致远面不改色,抬腿跨进了大门。
食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落地窗将清晨的阳光尽数纳入,整个大厅明亮通透。早餐时段已经接近尾声,但仍有零星几个穿着高年级制服的学生坐在角落里,端着餐盘慢悠悠地吃着。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的食物香气,烤面包的焦香、煎蛋的油香、还有某种甜腻的果酱气味,交织在一起。
宋致远深吸一口气,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闻到了吗?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我只听到了刷卡机的哀嚎。”钟祈安淡淡地说。
宋致远不理他,径直走向最近的窗口,踮起脚尖往里张望。窗口里摆着一排排保温餐盘,里面盛着各式各样的早点,金黄色的煎饼卷、饱满的肉馅包子、淋着酱汁的拌面,甚至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瓦罐汤。每样菜品旁边都标着价格,数字在电子屏上跳动着。
宋致远凑近了看,然后沉默了。
钟祈安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价格牌,挑了挑眉:“怎么样,还吃吗?”
宋致远缓缓转过头,表情复杂:“一个煎饼卷,十五。”
“嗯。”
“一碗拌面,二十。”
“嗯。”
“那盅汤,那盅汤居然要三十五!”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三十五!那可是还有校园餐补的情况下!”
钟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学长们说军区大学的食堂是全星域最好的了吧?”
“为什么?”
“因为贵得让人印象深刻。”
宋致远悲愤地瞪了他一眼,却又无法反驳。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盅冒着热气的瓦罐汤,像是跟老朋友告别一样,默默移开了视线。
“走吧,咱们去喝营养剂。”
“不战略侦察了?”
“侦察完毕,”宋致远垂头丧气,“结论是:等我下个月发了补贴再来。”
“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老师带我看过,其实就算是特价也贵得一言难尽。”
午饭时分,两个人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支标准配发的营养剂。
银灰色的软管,拇指粗细,上面印着统一的生产批号和营养成分表。钟祈安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合成谷物气味飘了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口,口感顺滑,薄荷巧克力的口味让人狠狠一激灵。宋致远坐在他旁边,拧开自己的那支,盯着里面乳白色的液体看了半天,表情像是面对着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祈安哥,你说,食堂里的那些饭菜,它们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呢?”
钟祈安瞥了他一眼:“你早上不是闻过了吗?”
“闻过和尝过能一样吗?”宋致远悲愤地举起营养剂,像举杯致敬一样晃了晃,“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渴望一碗拌面。”
“你可是宋氏航运的小少爷。”
“别提了,”宋致远咬住吸管,狠狠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就是个兜比脸干净的穷光蛋,宋氏航运跟我有什么关系。”
钟祈安没再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营养剂。银灰色的软管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他转了转管身,找到生产日期的位置看了一眼,三天前生产的,还很新鲜。
他忽然想,林亦在星舰上执行长期任务的时候,吃的也是这种东西吗?还是会比这个好一些?调查局应该有专门的后勤保障,但如果是深入偏远星域的考察任务,补给跟不上也是常有的事。他想象着林亦在某艘狭小的星舰上,靠着舷窗,同样握着一支营养剂,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星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想什么呢?”
宋致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钟祈安回过神,发现宋致远正歪着头看他,嘴里还叼着那支营养剂的吸管,一脸好奇。
“没什么。”钟祈安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来的路上看到了校内联赛的组队通知,不知道小少爷有没有兴趣?冠军奖励是两千兑换币。”
宋致远一听“两千兑换币”,眼睛瞬间亮了,连嘴里叼着的营养剂吸管都忘了咬,差点滑出来。他一把抓住管子重新叼稳,咕咚咽下一大口,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什么联赛?单人还是组队?项目是什么?截止报名什么时候?”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先回哪一个?”
“一个一个回!”宋致远急得恨不得替他说。
钟祈安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营养剂,薄荷巧克力的清凉感在口腔里化开,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全称是‘新生适应性综合竞赛’,组队制,四人一组,项目涵盖体能、战术、基础器械操作和理论考核。冠军队伍每人两千兑换币,亚军一千,季军五百。报名截止到下周三。”
“两千,”宋致远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心中已经完成了某种庄严的宣誓,“有了这两千,我不仅能喝上那盅三十五块的汤,我还能再加一个煎饼卷和一碗拌面。”
“你就这点出息?”
“这叫目标明确!”宋致远理直气壮,“那你呢?你肯定要报名的吧?”
钟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口营养剂喝完,拧上盖子,将空管随手揣进口袋里。远处的操场上,下午训练的集合哨声已经隐隐传来。
“报,”他说,“当然报。”
他来军区大学,本来就不是为了安安稳稳地读书的。他要变强,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要追上那个人的脚步。而这个联赛,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宋致远伸出手。
“走了,下午的训练要开始了。”
宋致远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顺手把空营养剂管精准地投进了三步开外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走着!”他咧嘴笑道,“为了那盅汤!”
新生联赛的报名表交上去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多少。相反,正式的训练课程才刚刚开始。
清晨五点半,起床号准时撕破宿舍楼的寂静。钟祈安在号声响起的第一秒睁开眼睛,多年的习惯让他不需要赖床缓冲,掀开被子翻身下地,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对面床铺的宋致远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然后在舍友毫不留情的拍打下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早操、队列、体能训练,上午的理论课排得满满当当,下午又是实操训练。等到一天的课程全部结束时,钟祈安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他趴在桌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晚自习结束后,他和宋致远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操场边草坪被白天日晒后蒸腾出的余温。头顶的人造恒星已经调暗了亮度,模拟出黄昏的柔和光晕。远处的训练塔亮着稀疏的灯火,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我今晚绝对不洗澡了,”宋致远有气无力地说,“我要直接死在床上。”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不是同一个人。”
钟祈安懒得接他的话茬,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宿舍,把自己摔进床铺里,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然而当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有一盏小小的指示灯在闪烁。
那是他带来的个人通讯终端。
他走过去,拿起终端,点亮屏幕。一条新消息的提示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钟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开消息,屏幕上的内容很短,短到他一眼就能看完。但那些字进入他眼睛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路过一颗全是蓝色冰晶的星球,很美。下次带一块给你。”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没有说明自己现在在哪里。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像是随手写在明信片背面的潦草问候。
但钟祈安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宋致远从他身后探过头来:“怎么了?谁发的消息?”
钟祈安没有回答。他把屏幕按灭,将通讯终端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微凉的金属外壳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捂热。
“一个朋友。”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
宋致远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洗漱了。
钟祈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点亮屏幕,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
“路过一颗全是蓝色冰晶的星球,很美。”
然后钟祈安放下终端,起身拿了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他的肩背上。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狭小的隔间,镜面上凝结了一层朦胧的水雾。他闭着眼站在水流中,任由热水冲刷着这一天积累下来的疲惫和汗水。肌肉在高温下渐渐松弛,肩胛骨之间那股紧绷了一整天的酸痛感也慢慢化开。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打着旋流进地漏,脑海中却还在反复回放着那条消息的内容。
他睁开眼,关掉了水龙头。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发梢滴落的声响。钟祈安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镜子里那个被蒸汽模糊了轮廓的自己,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的疲惫,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推门走了出来。
宿舍里的灯已经熄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方框。宋致远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已经沉沉睡去。
黑暗中,钟祈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颗被蓝色冰晶覆盖的星球,在幽深的宇宙中静静旋转。他不知道那颗星球在哪里,不知道林亦此刻正航行在哪一片星域,不知道这条消息穿越了多少光年才抵达他的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