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前尘故梦（七） 相见时难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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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祈安入学后的第一个星期，是在一种奇异的晕眩感中度过的。
这种晕眩感并非来自于身体上的不适，而是来自于周遭的一切与他过去十三年的认知之间的巨大落差。在第七星区的时候，每一天都是相似的，灰扑扑的天空，灰扑扑的墙壁，灰扑扑的人脸。时间像是一条凝滞的河流，你不知道它流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在原地。
而在中央星域，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钟祈安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叠被子。
林亦的被子永远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四四方方地码在床头，像一块从军营里切割出来的几何体。钟祈安第一次尝试模仿的时候，叠出来的东西软塌塌的，像一团发酵失败的面团。他没有放弃，第二天又试了一次，第三天又试了一次。到第四天早上，林亦起床时看了一眼他的床位，笑着揉了揉钟祈安的头，说了一句：“干得不错。”
钟祈安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回味了整整一天，像是含着一块舍不得吃的糖。
学校的生活有着严格的作息表。上午是文化理论课，下午是体能训练或实战模拟，傍晚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然后是晚餐和晚自习。课程的内容对于钟祈安来说并不算太难，更何况还有中央星域军区大学的优秀生给他补习，林亦称得上是一位好老师，钟祈安也是个努力的学生。
放学的时候，钟祈安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他低头收拾好书包，独自走出教室。
校门口，林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在门边的墙上，身旁亚麻色头发的少年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营养棒啃得正欢，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包。
那人看到他，眼睛一亮，三口两口把剩下的营养棒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钟祈安，这里！”
“我叫裴翎，”他大步走过来，自来熟地伸手揉了揉钟祈安的头发，“林亦的小弟兼御用飞行员。上次见面太仓促了，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你。”
他的手劲很大，压得钟祈安脑袋一晃一晃的。钟祈安抱着书躲了一下，没躲开，只好任由他揉完，才小声说了句：“我叫钟祈安。”
“我知道我知道，”裴翎笑着收回手，弯腰帮他拿起几本快要滑落的书，“走，今晚上我请客，正好出任务的兑换币刚到账户上，我已经叫陆星去买了。”
三个人回宿舍的路上，裴翎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你是不知道，我那天把你们送到中央星域之后就紧急出任务去了，连口水都没喝上。前两天刚回来，听说你已经入学了，就想来看看你习不习惯……”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和陆星的贫嘴不同，裴翎的热情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陆星已经在小桌上摆好了餐具，看到裴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怼了过去：“哟，大忙人终于舍得出现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
“想多了你，”裴翎笑骂了一句，“我那是出任务，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闲？没我你现在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陆星做了个捧心状，一脸愁容，“好在裴大人总算没忘记咱娘俩儿，还记得回来吃饭。”
林亦适时地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转头看向他。
“要吵出去吵，”林亦淡淡地说，“别堵着门口。”
裴翎和陆星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自扭过头去，但总算没有再继续斗嘴了。
钟祈安抬头看了林亦一眼。
林亦正在把保温盒里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洗手。”林亦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钟祈安乖乖地去洗手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还有一碟小咸菜。
“坐吧。”林亦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示意钟祈安坐下。
“吃饭吃饭！我和你们说最近新出的营养剂的口味真的难吃到没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配方”
陆星话音刚落，裴翎就接上了话茬：“别提了，我上周在任务途中啃了一支应急营养剂，草莓味的，甜得牙疼。”
“你那算好的，”陆星一脸嫌弃，“我前天买了一支新出的薄荷巧克力味，吃起来像牙膏。”
“你们两个，有得吃就不错了。”林亦头也不抬，一边把蛋花汤往钟祈安那边推了推，一边无奈地叹气。
“话可不能这么说，林哥，”陆星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反驳，“生活质量还是要追求的嘛。你看，现在有小钟在，你至少能吃上热乎饭了，不然你怕是比我俩还惨，天天营养剂兑水过日子。”
钟祈安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汤的味道很鲜，蛋花嫩滑，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油味。
“是，也算沾了祈安的光了。”林亦笑着说，“不过我估计祈安长大之后也要天天营养剂兑水了，毕竟他才13岁，趁着儿童补贴还在，先吃点好的，以后的日子谁说得准呢。”
或许寻常总是难得，又或许聚少离多才是常态。
裴翎自那次相聚之后就总是在出任务，穿梭在陨石带之间，陆星则是继续深造学业，几乎是住进了实验室。林亦则是经常作为调查员被派往各大星系，少则半月，多则半年，就好像所有人突然之间就忙了起来，每次钟祈安问起林亦的工作，林亦总是神秘一笑，“不能说的。”，他总是这样回答，轻描淡写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亦不想对钟祈安提起的事情，钟祈安自然也不会去问。只是每次在林亦不归宿的深夜，钟祈安总是会忍不住拉开窗帘，透过那一扇小窗，遥遥望着无垠的星空，兴许林亦乘坐的星舰正巧会划过这片星域。
林亦每次回家都会给钟祈安带纪念品，有时是他在其他星球上捡到的矿石，有时是长时间出差林亦打发时间做的纪念品。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也许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每次钟祈安都会如获至宝般得珍藏起来。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最上层，一排一排地排好，偶尔拿出来擦拭上面的灰尘。
尽管星际长途的价格并不便宜，但钟祈安总是尽可能地凑钱去拨通那道电话，15岁之前是一笔一笔存起来的补助款和零花钱，15岁之后则是他自己去打工赚到的钱，活计不重，但是琐碎，也很耗时间，每次回到家，他都累得不想动，但只要想到这些钱可以换来几分钟和林亦的通话，他就觉得值了。
当林亦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端响起，钟祈安便会兴奋地将他这几天遇到的所有趣事竹筒倒豆般地絮絮叨叨地讲出来，也许是今天食堂出了一个新菜，虽然味道很奇怪，也许是周测的成绩出来了，他依然还是年级的第一名。林亦总是笑着听他讲校园的生活，讲周测的苦恼与烦厌，讲对林亦的思念，然后声音很轻，“我相信你的，你可是我的学生。”，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当然！”，钟祈安的回答毫不犹豫。
后来渐渐地，就连电话也打不通了，每次打过去总是响起忙音，一开始只是偶尔打不通，忙音响几声然后自动挂断，钟祈安想，也许是林亦在执行任务，不方便接。他等几天再打，有时候能打通，有时候不能。
再后来，打不通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握着通讯终端，听着那端一遍又一遍的忙音，直到自动挂断的提示音响起，才慢慢放下手臂。
他开始等林亦的消息。
有时候是一封简讯，只有寥寥几个字，“平安，勿念。”，有时候是一篇长文，林亦会写他在某个星球上看到的景色，写他在星舰上做的梦，写他醒来后忽然很想念中央星域食堂的某一款汤。钟祈安把这些消息反复读了很多遍，直到能背下来。
不过即使再动人的文字，也难以代替相见时的温度，他们都格外珍惜见面的机会。
可直到某天就连“平安，勿念。”也断了，钟祈安拿到手的只是一份冷冰冰的通知。林亦要去某个星系的偏远地区考察，地点未知，时间未知。那时钟祈安16岁，正值高等教学择校的关键时期。
他开始失眠。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性。他想起林亦最后一次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个神秘的微笑和那句“不能说的”。那时他觉得酷极了，像一个守护着宇宙秘密的侠客。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甚至不知道林亦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唯一可以稍作慰藉的，就是时不时传回的单向通知，通知来的时间毫无规律，有时是凌晨三点，钟祈安的通讯终端会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他摸黑打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冷冰冰的系统文字，平安。有时是他在课堂上走神的时候，终端震动一下，他低头偷偷看一眼，平安。
在最终择校时，钟祈安还是没听林亦的。那时是这次任务前他们难得的一次见面，林亦只有四个小时的停留时间。他从星舰上下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调查局的制式外套，领口微微敞开，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钟祈安比他先到了一个小时，坐在候舱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两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
林亦走过来，看了一眼咖啡，笑着说：“你又买我最讨厌的口味，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苦味。”
“爱喝不喝。”钟祈安把其中一杯多加了奶的一杯塞到他手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们在中转站的落地窗前坐下。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深空，偶尔有星舰拖着光尾掠过，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林亦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但还是继续喝着。
他们交流了很多事情，在最终择校时，钟祈安还是没听林亦的。那时是这次任务前他们难得的一次见面，林亦只有四个小时的停留时间。他从星舰上下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调查局的制式外套，领口微微敞开，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钟祈安比他先到了一个小时，坐在候舱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两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
林亦走过来，看了一眼咖啡，笑着说：“你又买我最讨厌的口味，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苦味。”
“爱喝不喝。”钟祈安把其中一杯多加了奶的一杯塞到他手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们在中转站的落地窗前坐下。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深空，偶尔有星舰拖着光尾掠过，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林亦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但还是继续喝着。
他们交流了很多事情，像是钟祈安的学业，钟祈安把最近一次模拟考核的成绩单调出来给林亦看，全科A+，综合排名年级第一。林亦拿着那块透明屏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说：“还行吧，别骄傲。”
临走的时候林亦说：“要不还是去第一联大吧，你成绩好，那边的物理系有全星联最好的实验室，而且第一联大招生办不是说会给你减免学费吗？去那里也挺好的。”
“不去第一联大，”钟祈安打断了他，“我会去中央星域军区大学。“我已经提交了提前批申请，面试也过了，只要文化课成绩达标，九月就能入学。”
林亦快步走了回来，停在他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知道军区大学是什么地方吗？那不是普通的大学，那是为前线部队定向培养人才的军校！毕业后直接编入作战序列，你要面对的不是实验室里的数据，是真的炮火！”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亦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引来了附近几个旅客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急迫丝毫未减，“祈安，你有没有想过，你去了那里意味着什么？你可能会被分配到最前沿的星域，可能要面对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更何况你还走的是提前批，像陆星那样做个部队研究人员也好啊。”
钟祈安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亦的眼睛，
“你去的地方，我去不了。你不告诉我的事情，我问了也没用。你失联的时候，我只能等，只能猜，只能对着那台破机器祈祷你的信号还能出现。”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我不想再等了。我要自己去看看，你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林亦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不，他已经不能再用“少年”来称呼他了。十六岁的钟祈安站在他面前，肩膀还不够宽，身形还有些单薄，但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林亦从未见过的火焰。那火焰坚定、炽热，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林亦忽然意识到，那个他记忆中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登舰口的广播已经开始第二次催促，他不能再耽搁了。他咬了咬牙，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钟祈安的肩膀。
“你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你真的要去，那就给我好好地活着回来。不要让我在某一天收到的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钟祈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开心的承诺。
“你放心，”他说，“我可是你的学生。”
既然等不到你的消息，那就请让我去追随你吧，我的启明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前尘故梦（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