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6、前尘故梦（六） 林亦的回答

　　“离地年795年中央星域8月24日26：00时，位于六七星区交界的摩擦依然存在......”近年来，第六星区与第七星区之间一直动荡不断，林亦一边咬着钟祈安做好的三明治一边听着今早《星际报》刚发的长文《生长在荒漠中的沙蓬草》。
　　中央星区的实习生调查员从某个偏远星系带回来一个小孩儿，调查员还是中央星域公立军区大学的优秀学生，这一点在当时令他的老师和同学着实吃了一惊，不过大家很快就对这一事实接受良好，毕竟林亦本人也是被学院“收养”的，倒也算得上是传统。
　　不过这位优秀学生的厨艺天赋实在不高，于是钟祈安自告奋勇去学了做饭。
　　林亦将桌上的碗筷收好，放进自动洗碗柜。他抬起手环看了一眼时间，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牵住钟祈安的手，“走吧，我带你去学校，上次的测试成绩出来了，今天约了顾校长。”
　　“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就能入学。”

　　星际公共初级教育学校成立于离地年270年，当时作为第一次星际战争的人才培养地，为战场输送了大量作战人员，尽管在战争结束后在星际联合会的要求下被责令整改，但“培养作战人才的后备役”这一传统经过第二次星际战争依然一直保留至今。
　　距离星联正式成立已经200年了，这所学校从战火中诞生，在废墟中生长，在如今和平的年代逐渐没落，校园里早已不见战争的痕迹。
　　校道两侧的法桐是战后第三年种下的，如今已是郁郁葱葱，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长廊。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远处传来钟楼的整点报时，浑厚的钟声掠过教学楼的红瓦屋顶，惊起一群灰鸽。
　　尽管科技高速发展，但这所学府依然保留着他最初的面貌。

　　林亦牵着钟祈安的手，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他第一天入学的日子，那时他刚从实验室中被带出来，第一次见到除了白色的钛合金墙之外的风景，独自去校长室报道的路上，他被教室中的读书声吸引，忍不住停在了窗前。后来他成了这群念书的孩子中的一员，将来钟祈安也会是这群孩子中的一员。

　　晨光从廊柱之间斜斜地切进来，在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林亦的步伐沉稳均匀，钟祈安的步子则要短促一些，偶尔会为了跟上而小跑两步，但他始终没有松开那只牵着他的手。
　　长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幅镶了边框的老照片，大多是历届毕业生的合影，还有一些记录着学校重大事件的影像资料。钟祈安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侧过头去看那些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统一的校服，站姿笔挺，目光坚定，和他在第七星区见过的那些灰头土脸的人们截然不同。

　　林亦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紧张？”
　　钟祈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矛盾，索性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亦没有笑他，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但脚步确实比刚才放缓了一些，好让钟祈安不必那么吃力地跟着。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很紧张。”林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时候我刚从实验室出来不久，什么都不懂，连走廊里的灯都觉得刺眼。”
　　钟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林亦没有回头，继续说：“路过一间教室的时候，我停下来听了很久。老师在讲星际航行史，讲第一次超光速引擎试飞成功的那天。我觉得很神奇，原来世界上除了白色的墙和铁架子之外，还有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我就成了那间教室里的学生。”
　　钟祈安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林亦的手。

　　校长室在教学楼顶层的最深处。
　　走廊到这里变得安静了许多，脚下的地板从大理石换成了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沉稳的回响。钟祈安被林亦牵着走完最后一截走廊，停在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门旁的铭牌上刻着几个烫金的字：校长办公室
　　林亦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但不失分量的声音。
　　门推开的一瞬间，钟祈安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旧纸张和木质家具的气息。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但并不空旷。靠墙的书架上密密匝匝地排满了纸质书，这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窗边，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
　　桌后坐着一个人。
　　钟祈安本以为校长会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要年轻得多，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和而锐利。他没有穿正式的制服，只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道细长的旧疤痕，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袖管深处。
　　顾衍之的目光先是落在林亦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向他身后的钟祈安。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林亦点了点头，侧开半步，让钟祈安全部暴露在校长的视线之下。钟祈安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他下意识挺直了背。
　　顾衍之忽然笑了一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林亦啊林亦，你自己当年进校的时候就够让我头疼的了，现在倒好，还给我带回来一个。”
　　林亦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拉开桌前的椅子，示意钟祈安坐下，自己在旁边也坐了下来。
　　“测试报告您看过了吧？”林亦开门见山。
　　顾衍之重新戴上眼镜，从桌面上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两眼。
　　“基础理论不错，实战模拟的数据也超出预期。”顾衍之放下报告，语气平淡，“入学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林亦，你应该清楚，这个孩子的档案上，第七星区的记录几乎是空白的。按照联邦的规定，这种情况需要额外的担保。”
　　“我来担。”林亦的回答简短而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确定？”顾衍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林亦，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实习生调查员，你自己的档案上都还挂着‘观察期’三个字。你要担保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这件事如果被上报到星联教育部——”
　　“那就上报。”林亦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钟祈安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你当年把我从实验室出来的那天，档案上也挂着‘观察期’。现在我不也好好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顾衍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亦脸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钟祈安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最终，他叹了口气。
　　“林亦，”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钟祈安分辨不出含义的语气，“你应该知道，当年那个项目的资料，并不是全部都被销毁了。”
　　林亦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下一秒，林亦就恢复了正常，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语气淡了几分：“我知道。”
　　顾衍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的文件，推到桌面上，同时递过来一支笔：“那就签字吧。不过林亦，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保不住你。”
　　林亦没有犹豫，接过笔，在文件底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意外地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的。
　　顾衍之收起文件，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严肃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看着钟祈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长辈式的叮嘱：“行了，从明天开始你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学校的规定不多，但有一条你必须记住，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来历，在这里，你只是一个学生。”
　　钟祈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顾衍之挥了挥手：“去吧，明天早上八点，教学楼三楼，李老师的班。”
　　林亦站起身，钟祈安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林亦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校长说了一句：“顾校长，谢了。”
　　顾衍之没有回答。
　　钟祈安被林亦牵着走出校长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走在长廊里，钟祈安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林亦牵着的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亦的背影。那个人走在他前面，步伐平稳，脊背挺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钟祈安忽然觉得，自己对林亦的了解，也许比他以为的要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