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总是在争吵。
面对总督这次的挑衅,是撤离,还是死守,瑞克无法就这样抉择。
他甚至想要逃避,哪怕是赫谢尔的喝止,都无法让迷茫的瑞克清醒。
刚赶到现场的若拉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撞了撞卡尔,他们跟在瑞克身后走出了居住区。
天边的太阳就快落下了,霞光被均匀地涂抹在树冠的枝桠上,人类的肌肤上,和瑞克麻木的眼睛里。
“我觉得,你已经不适合继续领导我们了,让赫谢尔和达里尔来吧。”
卡尔从不撒谎,他就是这样认为的。
瑞克张了张嘴,那双疲惫的蓝眼睛,涌现出了潮湿的悲伤,不温暖,却很绵长。
多久了?
他似乎从来没走出杀死肖恩的那个薄雾夜晚。
无法后悔,也无法停下。
不断有人问他,该怎么办?我们该去哪里?
他像是被拧满了发条的玩具,重复着前进,哪怕受伤,摔倒,也没有喘息的余地。
肖恩死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当带着血腥的风吹来,瑞克还是一言不发。
若拉手疾眼快将配制的药粉吹向了瑞克,晶莹的粉末折射进阳光里,像是星辰陨落。
瑞克会有一个好梦的。
在梦里,他终于可以停下。
若拉第一次见到安德莉亚,只觉得这个女人既聪明又天真。她还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残忍末世,信任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作为总督的手下,私自来到监狱想要和谈,在明知道一切真相后,还想让所有人和平相处。
很少会见到,初衷全是好心,但做的事情全错,这样荒诞的人物了。
达里尔拒绝了安德莉亚的请求,送她安全离开,是最后的安排。
“你真的要回去吗?”
若拉给她递过去枪,好心提醒道。
“背叛,是领导者最无法容忍的行为。”
安德莉亚摇摇头,她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是软弱的,在明知道身侧酣睡的人是恶魔的同时,又无可救药地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他。
因为她触碰到过,那个人最脆弱的模样。
他反复写下自己女儿的名字,摩拭着泛黄的照片,像是绝望溺水的人,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瑞克开车带着米琼恩准备出去寻找物资,卡尔本来在照顾洛莉,这几天洛莉好了很多,只是脸色总是苍白,赫谢尔私下经常让他多陪陪妈妈。
毕竟谁都不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刻降临。
“我也要去。”
少年笃定地,抬起那双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蓝眸。
若拉百般无聊地靠在窗边,她合理怀疑是瑞克在报复自己给他撒药,所以放着别人不选,非要再带上她出来。
“救救我,拜托!”
路边背着橙色登山包的男人追逐着车,挥舞着双手求救着。
瑞克置若罔闻,米琼恩视若无物。
卡尔来回扫视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见死不救。
若拉有些为难,但卡尔一直在揪她的手,她也只好局促地开口。
“我下车吧,你们去找......”
话还没说完,就被瑞克直接驳回了,若拉本来就有点理亏,立马就老实了。
她捏了捏卡尔的手心,没有说话。
但她相信卡尔会理解瑞克的,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拯救别人了。
车陷进了泥坑,不知道从哪里刷新出来的行尸扒满了车窗,若拉没有下车清理只是懒散地闭眼小憩着。
她也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没有奥菲守着的夜晚,若拉总会觉得不安。
卡尔似乎还有着小情绪,若拉捏着他的手心肉,卡尔甩了甩没能甩开,就随她去了。
像是被捏住后脖颈的小老虎。
他们花了点力气才重新回到小镇,墙壁和地上都有着意义不明的文字,路障和诱饵的设置昭示着这里已经有人占领。
枪声响起的时候,若拉第一时间扑向卡尔,两个人滚到一起撞进了墙根,甚至比瑞克闪身的速度都要快。
是完全的视野盲区,若拉事先就找准了位置。
卡尔掏出了枪,若拉压低了他的手。
“打这里就可以了,他穿了防弹衣的,死不掉。”
但近距离的射击,足够让人昏迷一阵了。
也就是卡尔先抬起了枪,不然以若拉的性格,估计会直接转着刀就冲上去一击毙命了。
在这点上若拉和瑞克居然有着前所未有的默契。
他们都不愿让年纪尚浅的卡尔积累太多杀意,这对少年的成长并不是好事。
泛滥杀生,会让人失去对生命的敬意。
保留着最后的人性,这正是我们和行尸不一样的地方。
若拉往前走了几步,将瑞克责备的眼神挡住。
瑞克不算高兴地摘下头盔,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是摩根。
一路颠沛流离,杀人,杀行尸,要想在这样残酷的世界生存,瑞克必须抛弃很多东西,过去的柔善,怜悯,随着身边人的不断倒下,终于被渐渐打磨干净。
在他已经忘记摩根,忘记那座燃着昏暗烛火的小屋,忘记拿着对讲机传呼的清晨时,硝烟与弹片交织的一个寻常上午,瑞克终于与摩根达成了重逢。
“我们等他醒来。”
瑞克不会放弃摩根,他从医院醒来,世界天翻地覆,空荡荡的走廊蔓延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他跌跌撞撞,却只找到人去楼空的家。
在仿佛被上帝抛弃的烈阳下,混杂着日气的眩晕,有一对父子朝他伸出了手。
那是瑞克对这个末世的,第一个记忆。
也是第一个锚。
卡尔想给朱迪斯找一个婴儿车,但他的目光停顿在了另一个地方。
若拉没说话,米琼恩显然不想呆在这里和精神不稳定的瑞克和摩根面面相觑,她拍了拍手里的残渣,兴致勃勃。
卡尔再次看向了若拉,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从来都如同蓝宝石。
似乎在说,你愿意来看看我的家吗?
若拉摇了摇头,有些失神,她回避着卡尔的眼睛,后脑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被针尖穿透。
“你要找到他,他有着一双宝石蓝的眼睛。”
是谁说的呢?
若拉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困惑。
她没有任何关于哥哥的记忆,这句话更像是被强行植入进她脑海里的一个目标。
这就意味着,在她最后一次休眠时,有人篡改了她的记忆。
后脑的刺痛还在持续,若拉疲惫地躺下,无论谁喊她,她都不再回应。
若拉居然短暂做了一个梦。
梦里只有一颗高大的金合欢树,她坐在树下看着漫画,落叶簌簌打在她的头上,似乎有个人一直在树上摇晃着枝桠。
“笨蛋若拉,你怎么才找到我。”
梦里的若拉头都没抬,只是嘟囔着早就找到你了。
身侧是呼啸的风,伴随着落地时的振动,少年懒洋洋地靠在她的肩膀上,指节分明的手透着毫无生机的苍白,在若拉的脸上缓慢摸索着,最后停在若拉的眼尾。
他用指尖拨弄着若拉的眼睛,带着几分惋惜的语气。
“若拉,还不肯醒来吗?”
若拉是被打斗声惊醒的。
摩根手里的刀几乎快扎进了瑞克的心口,若拉握住了刀锋,反手将摩根掀倒,右腿上前扼住脖颈,放低重心后绝对压制。
“求你了,求你杀了我。”
手心的血一直在流,若拉加重了腿上的力气。
“瑞克,你最好把他绑好一点。”
若拉其实很少受伤,她足够敏锐,不会让自己陷入真正的危险,但想要保护别人,就是会承担痛苦的风险。
瑞克替她绑好了绷带,若拉坐在窗台上,将空间留给瑞克和摩根,自顾自晃着脚等着卡尔他们回来。
带着灼热的热浪,风扑打着她的金色长发,宛如玫瑰金样的丝绸。
“你怎么了?”
卡尔看向若拉的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若拉有些狼狈的模样,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若拉亲昵地捏着他手心肉的温度。
“一点小插曲。”
瑞克没提,若拉自然也不会多说,她一向尊重着瑞克的领导地位,毕竟没人可以做到更好,她探身询问着物资,将话题转移。
“摩根,我很抱歉,我那个时候必须要开枪,你能理解吗?”
面对少年的道歉,摩根睁大着眼睛走上前,他的眼里流动着永恒的悲怆与怜悯,并不癫狂。
“孩子,不,记住,永远不要内疚。”
他黝黑的眼睛深沉,注视的视线仿佛拥有某种重量,压在人们身上。
若拉不喜欢那种眼神,她背对着摩根的悲悯,走进了日光之下。
物资还算丰富,但他们缺乏人手,要对抗总督,仅凭火力碰撞是完全不够的。
在安德莉亚的牵头下,瑞克带人先去谈判,无论是拖延时间还是打探消息,都要比被动受敌来得强。
格伦分配着弹药,眼看着莫尔又要和人吵起来,若拉牵着卡尔就先溜出去了。
虽然说实话她内心也是赞同莫尔的说法的,杀掉总督,才是最快破局的方法,但风险也最高。
你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时候,遵守规则的人才是死的最快的,而那些不择手段的人,往往活的最久。
“舌头要抵住,这样。”
奥菲的伤口好了一些,只是还不能飞太远,若拉就想着教卡尔吹口哨,最起码可以召唤奥菲。
渡鸦站在树上慢条斯理地梳洗着羽翼,对卡尔的哨音置若罔闻。
活脱脱像逗狗,奥菲不去。
等到若拉没什么耐心了,奥菲才慢吞吞地飞了过去,还调皮地伸出了爪子直直对着卡尔滑翔过去。
“卡尔,伸出手让奥菲降落,它不会抓伤你的。”
卡尔还没来及完全伸出手,就被奥菲撞了个结结实实,往地上摔了下去。
奥菲倒是借力又盘旋升空,还鸣叫了几声,不需要若拉翻译卡尔都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在嘲笑自己。
“起来吧,奥菲是喜欢你才逗你玩的。”
若拉将卡尔扶了起来,戏谑地指了指他的帽子,卡尔摘下帽子才发现那上面镶着一根漂亮的黑色羽毛。
“想要驯服一个生命,要花费的东西比你想象中要多的多,也简单的多。”
若拉只是侧侧头,奥菲就乖巧地降了下来,卡尔这才发现,奥菲的眼睛居然是炽热的红色。
“所以,这是它送给我的羽毛吗?”
卡尔将帽子上的黑羽仔细缠好,柔顺的羽翼还带着奥菲身上的温度,泛滥着阳光的味道。
“谢谢你,奥菲,我很喜欢这个礼物,额我是说,你的羽毛很漂亮。”
说起来若拉似乎都没和莫尔说上话。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洛莉和朱迪斯,偶尔再教卡尔一些格斗技巧或者琐碎的知识,对于团队的变化,若拉可以说毫不在意。
只是难免会有遇到的时候。
“你和我是一类人。”
莫尔咧开嘴笑着,吐息之间是恶狼般的浑浊与凶恶,若拉目不斜视,只是同样冷冷回应道。
“你有软肋,我可没有。”
若拉知道莫尔会做什么,又或者说如果莫尔不去做点什么的话,他就不是莫尔了。
她想了想还是回头了,莫尔还是站在监狱的黑暗里,让人无法看穿,只有他那支钩爪闪着寒光。
但莫尔明明是最好读懂的人。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各自的道路。
这是若拉第一次和莫尔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莫尔带走了米琼恩,这是总督的条件,达里尔已经追了上去。
瑞克在会议上向所有人袒露着自己的抉择与犹豫。
日光滔滔,人心像是影子,暴露无遗。
众人散去后,若拉懒散地将下巴靠在卡尔的肩膀上,呢喃着问。
“你猜猜回来的会是几个人?嗯让我换个问法,你觉得大家希望回来的是几个人?”
她的声音很低,在卡尔耳边响起像是叮咚流淌的泉水,清澈空灵。
却激起了一身冷汗。
卡尔不禁去想,带走米琼恩究竟是莫尔的一厢情愿,还是经过了瑞克的默许。
如果达里尔带回的人是莫尔,这里的风浪就会平息吗?
他又想起路上那个背着橙色登山包的男人,和那片血肉模糊的残迹。
像是猜到了卡尔的疑问,若拉直起身子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瑞克会心软,莫尔知道。”
“达里尔是绝对忠诚的,莫尔也知道。”
“莫尔是个好哥哥,也许只有莫尔知道。”
若拉伸出手勾勒着天光,光线纵穿她单薄的掌心,只留下跳跃的赤红,将骨节裸露。
不知道莫尔锯开自己那支手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的红色。
收拾东西离开监狱的时候,卡尔还在生气,若拉小心翼翼路过,生怕被迁怒。
“他还是个孩子。”
瑞克刚应付完格伦,就看见磨蹭的若拉,他歪了歪头挑眉看向卡尔的方向。
若拉在瑞克面前总是老实的,她明白瑞克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对卡尔,他更多的是无从下手。
“若拉,我知道你很强,所以能不能拜托你,替我保护好他们。”
瑞克半蹲着平视若拉,话语中的他们不言而喻,若拉点点头,接过了瑞克的左轮。
6英寸的柯尔特蟒蛇型。
将监狱变成一个活着的陷阱,这是他们短时间内最好的选择。
赫谢尔和卡尔在搭帐篷,罗丝抱着朱迪斯在树下休息,奥菲会在周围警戒,若拉俯下身替洛莉换着药,顺便“控诉”着卡尔最近的叛逆。
“他太信仰瑞克了,所以当瑞克完美的一面出现坍塌,他就会无法接受,但卡尔会理解瑞克的,毕竟他们父子是那么的相像。”
洛莉说着抬起手摸着若拉的额头,她的眼神是那样慈爱温柔,却让若拉感到害怕。
是真正怜爱着面前的女孩,还是只是觉得值得呢?
用虚假的爱抚,换取长久的保护。
若拉不愿意去设想洛莉的内心,她放纵着自己靠在洛莉的腿上,安静地感受着母亲的手划过她发间的触感。
缱绻温柔,仿佛最柔软的蜜糖。
“我来吧。”
卡尔拿过若拉手里的枪,之前的伤还没好,又是在掌心的位置,随便一动就容易将伤口扯开。
“是之前在摩根那里受伤的吗?”
若拉一般不撒谎,何况卡尔冷着脸的样子的确很像瑞克,让若拉有点无从招架。
“摩根那个时候精神还很混乱,拿着刀差点插进瑞克的胸口。”
她本意是想说明当时情况紧急,瑞克命悬一线,让卡尔看在他父亲也不容易的份上别闹别扭了,但卡尔的脸色还是很臭。
“他总在不该仁慈的时候当好人,却在那种情况下要把米琼恩交出去。”
若拉没有说话,有些事情需要卡尔自己想明白,这是属于他的成长。
监狱的枪声响了很久,最后变的凌乱,寂静的森林里,比脚步声更快靠近的,是奥菲示警的鸣叫。
“有人在靠近。一个。”
若拉看清了跑过来的人,连握枪的手势都是错的,目测十五六岁的年纪,步伐混乱眼神无措,完全就是个被吓坏了的少年。
“把枪给我。”
微妙的对峙,少年递枪的动作有些迟疑,在他的视角里,有枪只是一个男孩和老人,距离自己最近的少女手上只有一柄刀。
“你们别开枪,我,我听你们的。”
若拉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她有把握在意外发生之前控制住这个少年,没必要开枪引来别的人。
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若拉碰到枪的时候,他们对视着,少年瞪大了眼睛。
枪管是冷的,他没有开过枪。
卡尔微微抬高了左轮,他的余光里瞥见若拉的手,因为转过蝴蝶刀又逐渐开始渗血,随着按上枪的动作,黏稠的血珠从漆黑的枪管上滑落。
卡尔的太阳穴传来啃噬般的疼痛,他眯起了眼,想到身后的母亲,朱迪斯。
于是,他能做的只有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