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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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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死了总督的一个手下,他是想耍花招!”
卡尔倔强地向瑞克证明,自己没有做错,当身后是自己的家人,他必须这样做。
面对瑞克的询问,若拉有些无奈,但她必须说实话。
“那个人的枪是冷的,卡尔开枪太快了。”
瑞克捏着太阳穴转身踹了一脚栏杆,他有些气愤,更多的是对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卡尔身上会同时存在仁慈与残忍,卡尔会对路边求救的陌生人心存善意,可在每一次开枪的时候都不会犹豫。
卡尔对生命的定义,是否太过狭隘?
而自己作为大家的领袖,作为卡尔的父亲,是否没有正确引导大家走上正确的道路?
汗珠滚动着血液,带着刺痛划开瑞克的眼睛,瞬间膨胀的血丝,彰显着这个男人的无助。
瑞克蹲在卡尔的面前,他重复着那句“那个人是不是在缴枪。”
卡尔没有吵闹,他从自己的怀里丢出那枚锃亮的警徽,字字珠玑地提着那些死去的名字。
“你的好心,总是在害死人。”
相似的蓝眼睛对视着。
一面冷漠。
一面隐忍。
“他长大了,不是吗?”
瑞克没有说话低着头,深邃的眉眼藏着怎样的情绪,若拉无法窥见,但过于敏锐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那一声浑浊的叹息。
从最疲惫的肺部生长出来的,湿漉漉的哀伤。
洛莉低头擦拭着家庭合照,那是他们唯一还剩下的东西,关于过去。
“妈妈,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洛莉没有直接回答,她认为这并不是简单的对错就能概括的东西。
她替卡尔整理着衣服,拍去那些沙土和落叶,擦去脸上的污渍,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卡尔在庭院里摔了一跤,扑进她怀里忙不迭地撒娇。
“不要后悔,卡尔,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不去后悔。”
洛莉贴上儿子温热的脸颊,来回轻轻地蹭着,就像卡尔刚出生那样,她从护士手里接过自己的孩子,贴上婴儿柔软的小脸,发誓会永远爱着这个生命。
“我的卡尔,已经变成可以保护妈妈的大人了呢。”
若拉扒拉着树枝的时候,被玛姬喊了下来。
“若拉,天气可以开始变冷了,我想也许你可以搬进来和我们一起住吗?”
她握着若拉冰凉的小手,明润的眼睛里有心疼,善意,坚定。
“我还没有谢谢你,你上次救了我的父亲。”
玛姬的手很温暖,她的拥抱也是那样柔软,不参杂任何东西,就只是想要抱一抱若拉而已。
她那样纯粹,爱和恨都招摇,纤细单薄,却仿佛蕴含着女性最深沉的力量。
像是坚实的大地,容纳着所有。
这一晚对留守监狱的他们来说是无比漫长的一个夜晚。
想要守护家园的心,将所有人连接在一起,在有些凄冷的秋夜,明灭燃烧的篝火,与他们的心跳共振。
“啪。”
细微的声音从铁门处传来,是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是瑞克他们?还是总督?
玛姬他们抬起了枪,赫谢尔将贝丝他们挡在了身后,火星跃动间,将他们的背影连成一片。
“哇哦,看我发现了什么。”
少女清澈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若拉拎着一个巨大的蜂巢,身后的奥菲吃力地拖着一只兔子,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一点见面礼,你们现在可以来欢迎我和奥菲了。”
多年以后,卡尔依旧能无比清晰地想起那个遥远的夜晚。
柴木燃烧时的淡淡烟雾里,金发少女身上淋着一层厚重的露珠,迎面扑来,是熟悉的蜂蜜甜腻,和隐约的天仙子的香味。
若拉凑到自己跟前,割出一块干净的蜂蜜塞进他原本干燥的嘴里,顿时唇齿生津。
不可避免,在往后的岁月里,蜂蜜的甘甜和天仙子的苦涩贯穿着卡尔对若拉的所有回忆,直至死亡将他的记忆剥夺。
伴随车辆的轰鸣,瑞克他们带着一辆巨大的巴士车回到了监狱。
玛姬和格伦从哨岗早早看见了他们,奥菲高高盘旋着不时发出鸣叫,卡罗尔最先探出身子,贝丝扶着赫谢尔,洛莉抱着朱迪斯,若拉和卡尔挨次走出生活区。
喧嚣的尘埃落定,和熙的晨阳渐次抚摸上他们的脸颊,驱散寒冷与孤独,只留下温暖与太阳。
黑夜过去了,我们终将迎来崭新的黎明。
“我发誓洛莉肯定更喜欢我手上的东西。”
米琼恩耸耸肩,从自己身后掏出来一本漫画书,一手敲了敲若拉手上的教材本,咧开嘴笑着。
“得了吧,是我赢了,毕竟谁会拒绝一本连载动漫呢?”
若拉蹲下身翻找着,企图再找点纸笔出来,嘴上不肯认输地抵抗着。
“哪怕世界毁灭,可怜的卡尔还是得做作业学习的。”
难以置信,一墙之外就是嘶吼嗜血的行尸,以卡罗尔和洛莉为首,居然还建立出了课堂和故事会,美其名曰不能放弃对孩子的教育。
若拉每次都会申请出来搜集物资,以此逃课,只是可怜了卡尔,瑞克和洛莉在这方面有着前所未有的默契,没收了卡尔的枪,让他跟着学习耕作。
若拉也差点被牵连。
但在搜集物资这方面,她和米琼恩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
奥菲负责提供点位,若拉开路,米琼恩善后,她们找到了不少好东西。
赫谢尔的假肢,格伦的胶片照相机,贝丝的几套新衣服。
除开生存必备的食品药物,人类总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来救赎心灵。
也会有些小意外。
只是一个转身的时间,一只行尸就凭空出现在若拉的身后。
腐肉的恶臭抵达后脖颈的瞬间,若拉只是侧了侧脸,手臂蓄力往后肘击,腾出身位后垫步侧踹,刚好踹烂行尸的下巴。
米琼恩过来默契补刀,有些像以前她们同行的那段时间。
“你是真的不习惯用枪啊,还是老样子。”
若拉摸了摸腰间的枪,有点无奈,这句话还是之前她用来打趣米琼恩的,没想到会应验到自己身上。
“切,等你也没了刀,也会和我一样不习惯的。”
“对了,你的蝴蝶刀呢?”
“给卡尔了。”
米琼恩骑上了马低头看着地图,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像是后知后觉突然想起。
“我记得你的蝴蝶刀,是一对吧?还有一把呢?”
烈风吹开若拉的金发,那双碧绿的眼睛荡漾着一整个春天,颠簸的马背上,米琼恩再没听见若拉的回答。
末世里的人都有武器,是为求生。
卡尔朝你要蝴蝶刀的时候,你想也没想就给了。
那是自你学会格斗之后就一直陪你杀敌的一对蝴蝶刀,锋利漂亮,握在手心的重量也很轻盈。
卡尔朝你抱怨自己的武器被父亲没收,你将蝴蝶刀放进少年的手心,耐心教他快开,转刀,收刃。
你把那一对蝴蝶刀挂在卡尔身上的时候,他眼里有惊讶吗?
若拉没有看见。
她将自己最后的武器,留给了一个还不会玩蝴蝶刀的少年。
她原本只需要留下一把的。
那些隐秘的情绪,不为人知的纠结,被亘古不移的冰川冻层狠狠压下,凝固着,也存在着。
也许会融化,袒露,在明天,在后天,在他们彼此命运交错的第一百天。
卡尔单手玩着蝴蝶刀,他还是不太熟练,起码做不到若拉那样。
瑞克正在和赫谢尔埋头弄着作物,卡尔收起蝴蝶刀,他可不想让父亲再没收掉自己的武器了。
铁网外的行尸感觉越来越多了,已经到了必须每天有人清理的地步。
卡尔想和父亲认真谈谈,他觉得铁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们必须做出决策。
渡鸦鸣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卡尔一边抬头一边后撤了几步,伸出手让奥菲刚好落在小臂上。
他搭出手臂的样子,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少年的成长总是这样快速又不讲道理。
“奥菲你是不是又重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不礼貌的小子!
奥菲假啄了卡尔一下,不高兴地扑腾着羽翼飞走了。
但奥菲的回来也代表着另一件事,若拉和米琼恩也快回家了。
“故事会结束了吗?”
卡尔揣好米琼恩找到的漫画书,和若拉一起抬过马鞍,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若拉的期待。
“我不得不告诉你,还没开始,若拉你逃课失败了。”
若拉立马垮下了小脸,从挎包里掏出自己找到的教案本,撅着嘴表示那我们同归于尽吧。
卡尔光是看见教科书就头疼,余光看到父亲似乎打算出去,转身就又去打算跟着父亲想要旷课。
“你不能去,去做你的杂事,比如故事会什么的,看漫画,或者去找若拉学习。”
瑞克打量着周围,他更关心之前设下的陷阱会不会已经有了猎物,带领所有人活下去,成了他无法推卸的重担。
若拉刚洗完澡,洛莉在替她编发。
她的长发柔顺细软,顺着手指编出的弧度乖巧,偶尔有几缕俏皮的头发翘在耳边,原本金色的发色在光线下其实更类似铂金。
“若拉,今天的故事会你会来吗?”
若拉露出一个很孩子气的笑,摇头晃脑。
“我不想去,我去外面清理行尸吧。”
洛莉按住了她,若拉不想再听洛莉推心置腹的那些家常话了,她上一次就是这样被忽悠着过去听了一下午的格林童话。
“卡尔他,很重视你,我想如果你去参加的话,卡尔也会去的,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有相对美好的童年,尽管已经回不去了。”
洛莉看向那张家庭合照,那是唯一和过去有关的东西了。
“也许是我的幻想,但我依旧认为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找到卡尔的时候,他绷着一张小脸义正言辞地对丽兹他们几个小孩们说着什么。
“他们没有名字,不能思考,他们吃人。”
“但人也会杀人,但人依旧有名字。”
卡尔想要说服别人的样子其实很像瑞克,条理清晰,不断摊出手表示诚实,眼睛也一直注视着对方,同时具有威慑力。
该说不愧是警官的孩子吗?
“故事会要开始了,卡罗尔让我来找你们。”
若拉过来解围,那几个孩子光是看见她就不欢而散了。
毕竟若拉才是完全不合群的那个人。
比起卡尔的青涩,她身上有着更为明显的排斥,她向来也不会掩饰自己的性格。
像是一只困倦的野兽,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舔舐着自己的利爪,抬起翠绿的眼眸盯着谁的时候,会让人有着天然的恐惧。
但她只是爱盯着人观察而已。
帕特里克最初想和若拉亲近一些的,但总是招架不住那样冷酷的眼神,现在也一样。
“我也走了,下次再聊,小长官,还有,若拉。”
卡尔点点头,有点糊涂地转过头问若拉。
“为什么我总感觉,帕特里克他有点怕你?”
若拉抬手遮了遮阳光,眯着眼有点不耐烦,想顺手拿走卡尔的帽子,猛然想起来他的帽子被洛莉收去洗了。
“唉,很正常,不是所有小孩都能像你一样地喜欢我。”
“谁说喜欢你了?”
卡尔抓过若拉的肩膀来回晃着,若拉则是一脸坦然。
“是谁教你玩蝴蝶刀?是谁陪你练格斗?又是谁每天偷偷带着你翻墙出去玩?你居然讨厌我吗?那我也不要喜欢卡尔了。”
卡尔叹了一口气,又懒得和眼前这个人争辩什么,那样会显得他很幼稚。
他转了转手里的蝴蝶刀,得偿所愿地转移了若拉的注意力。
他们都太年轻,精力旺盛,是连心动都会错认为生病的稚嫩年纪,喜欢和爱,似乎还很遥远。
在阅读室,若拉看见是卡罗尔在讲故事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如果是洛莉的话,她就不太方便带着卡尔逃课了。
若拉捏着卡尔的手心,示意他低下腰来,两个人狗狗祟祟趴在书架上,卡罗尔停止了讲故事,从毯子下抱出了一个沉重的木箱,木箱表面光洁没有尘埃,是经常使用的痕迹。
“今天我们来接着学习怎么用刀.....”
若拉对此毫不意外,卡罗尔身上有着绝对的果断,这使她和其他人对孩子的教育都不一样。
但这显然超出了卡尔对卡罗尔的认知。
他有些气愤地跑开了。
若拉先朝卡罗尔点了点头,她脸上又涌现出对叛逆少年的无奈。
“卡罗尔,别急,让我和他谈谈。”
她没能追上卡尔,但若拉永远都知道该去哪里找到卡尔。
监狱后有一颗枯死的大树,灰白的树皮膨胀着张牙舞爪将树心袒露,断裂的树枝彼此挤压,纵横交错着在空洞的树顶摇摇欲坠,远看像是鸟类的巨大巢穴。
这里寂静到连风声都不曾有,卡尔喜欢将自己缩进树洞,仰着头看着被割裂成碎片的天空。
他一直都无法忘记,那些生命被迫流逝的瞬间。
他曾经差点对自己的母亲开枪,尽管若拉的出现救了母亲,但没有人能阻止卡尔下一次的开枪。
剥夺去别人的生命,看上去毫不在意,这是瑞克没收他的枪给出的理由。
但真的毫不在意吗?
杀害无辜者的负罪感从来都如影随形,所以卡尔更加热衷于去帮助那些路边的陌生人。
似乎要将那份愧疚补偿在别人身上一样。
仁慈和残忍同时在卡尔的心跳里存在。
这是独属于他的一种代偿机制。
将残忍的子弹消耗,再将仁慈的双手摊开。
卡尔揉了揉眼睛,也许终有一天,他会对自己开枪的。
“我找到你啦!”
先撞进眼里的是若拉有些单薄的腰,然后是结实的小臂,扑面迎来天仙子迷蒙的香气,最后是轻柔拂过的发丝。
天色将歇,他被若拉从树洞中扯出来,扑进少女的怀里,若拉的体温有些凉,卡尔贴着她的颈窝,恍惚间觉得,若拉的金色头发像是初生的太阳。
哪有这么冰冷的太阳呢?
但卡尔依然愿意以阳光比拟她。
又是一个安静的黎明。
若拉想着卡罗尔的事情,难得没有和米琼恩一起出发。
她不打算说服卡尔,那是卡尔自己的决定,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先和瑞克聊聊。
所以一大早她就抱着朱迪斯找到了瑞克,没有完全摊牌,只是迂回地提到对孩子们的教育应该更现实一些,而不是小孩过家家。
“这应该由委员会决定,而不是我。”
瑞克从若拉手里接过朱迪斯,言辞闪烁,经过上一次的混乱,他不再相信自己的所有选择都是正确的。
他不认为自己是在逃避,反而觉得给大家选择的自由没什么不好。
“你的泥土,庄稼,小猪可不会帮我们清理铁网外的行尸,也不会喊醒那些睡过头的懒虫。”
若拉难得没有顾及赫谢尔的情面,她有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是被死神预警。
没有人在外围清理,经过一夜的累积,铁网外的行尸又多了很多,压在铁网上传来不友善的摇晃声。
若拉其实也有点疲惫,行尸总是杀不完,但通过几次在外排查,周围没有尸潮,为什么铁网外总是有那么多行尸,就算是被活物吸引,也不应该一直清理不完。
“去找D区的人吧,的确该让人出来干活了。”
瑞克回应了若拉的期许,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依旧没有看向她。
“瑞克,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领袖,所以拜托你了。”
若拉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有着不明所以的哀伤,她背对着日出,朝着D区走去,还浑然不知那里面早已天翻地覆。
“早上好,若拉。”
“早上好,卡尔。”
卡尔没注意到若拉的心不在焉,他兴奋地朝着即将出发的米琼恩打着招呼,有些艳羡。
他继续朝着父亲讨还那把枪,尽管腰上的那对蝴蝶刀他以及相当熟练了,但卡尔依旧想要一把真正的武器,他值得可以守护更多的人。
四周都很安静,卡尔拍着手上的泥土,面对父亲的转移话题,还想再说些什么。
奥菲急促地尖叫起来,尖利刺耳,持续地在他们的耳朵中回响,这是奥菲此前从未有过的鸣叫。
地上的众人无法解读奥菲的声音,它没有停留而是直直地朝着D区,若拉刚才进去的地方飞去。
他们相伴相生十三年,此刻空气中那丝浅薄的味道,奥菲绝对不可能认错。
那是若拉的血。
随着奥菲的动作,卡尔和瑞克也反应了过来,他们开始朝着D区奔跑。
哪怕是平凡人的他们,也从风中嗅到了,那股来自血液的腥甜气息。
“救命,救救我们!”
最先跑出来的是丽兹和米卡。
“是若拉救了我们,但她还在里面。”
她们身上都有血,却不是自己的。
整座监狱终于沸腾了起来。
瑞克按着枪,血性打破了束缚,他咬咬牙,回头嘱咐着卡尔。
“卡尔,和玛姬到塔里去,别磨蹭。”
“我必须去,若拉的蝴蝶刀还在我这里!”
瑞卡暗骂了一声,他也想起来了,若拉身上没有带枪。
他只能祈祷,那两个孩子身上的血不是若拉的。
手上接过枪,朝着D区跑去的那一小段路,卡尔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那一对蝴蝶刀。
骨白色的握柄贴在掌心,因为长期摩挲而泛着温润,它们贴在卡尔最柔软的腰腹上,像是他裸露的一对骨骼。
“不要死,若拉。”
他在心底默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