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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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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拉是个有些内向的孩子,她沐浴在月光下,浑身笼罩着湿漉漉的孤独。
“我很开心,瑞克警官还是和以前一样,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警官。”
他们站在尸体横陈,血液淋漓的沟壑上,月色皎洁,若拉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戒指,细碎地回答着瑞克的提问。
她从不撒谎,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有怜悯,疑惑,但没有嘲弄,她只是平静地将世界的真相掀开一道,让瑞克看见。
“最初出现行尸的地方,是我母亲所在的实验基地,二十年前。”
“病毒的出现和扩散要比你们所知道的,要早得多。”
“原始病毒是可以立马将人类转化为行尸的,实验所前前后后培育了很多次抗体,才将病毒封锁成休眠状态,与大脑共生。”
“没有血清,资料记录,他们失败了。”
那段对话再没有其他人听见。
瑞克按下了这个恐怖的秘密,他心中涌上前所未有的疲惫。
像是丛林里迷路的猎人看到了闪烁的光点,以为是木屋里的灯火,心怀欣喜地上前,结果透过灌木,等待他的只有恶狼。
他和若拉一起躺在地上,放空着自己,去凝望恒久不变的星空。
“还没有谢谢你,帮助了我的妻子,洛莉。”
瑞克的语气已经有些哽咽了,他有些不确定,让这个孩子降生在这样一个毫无希望的世界,究竟是对还是错。
“继续前进吧,毕竟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拉从裙子的暗袋里翻出来一枚警徽,在苍白的月光下,它的纹路依旧熠熠生辉。
“我只从庄园里找到了这个,我想你会需要它的。”
尸潮几乎将那座庄园夷为平地,阳光将那枚警徽打磨到发光。
奥菲向对这种亮晶晶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它轻快地衔起,狮子图腾在腥臭的风中依旧闪亮。
若拉当时没想到这会是瑞克留下的。
在死亡一般的寂静中,瑞克颤抖着手抚过警徽,它被保存的很好,没有任何划痕,镌刻的狮子图案还是那样威严肃穆。
他甚至还能回想起,自己被授予警徽时吹的是东风,太阳刚好照到最高的位置,他向所有人发誓,会守护好这个镇子,守护身边的每一个人。
瑞克眷恋地擦拭着警徽,然后毅然还给了若拉,他那双灰蓝的眼眸里藏匿着若拉不理解的愧疚与痛苦。
“我想我已经不该拥有它了。”
若拉不知道,瑞克已经不再是当初善良果敢的警官了,那时一句无心的“我会继承肖恩的意志”居然真的在某年,得到了应验。
她收起警徽,有些沮丧。
“不过你可以考虑让卡尔继承它,我想卡尔会喜欢的。”
瑞克拍了拍若拉的头,即使这个女孩背负着这样残酷的真相,但在瑞克眼里,若拉也只是个容易寂寞的孩子。
就像那天若拉有些怯弱地坐上秋千,小心翼翼地摇晃着,嘴角衔着一个浅浅的笑,这一幕总会让瑞克想起自己早逝的小妹妹。
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对于融入这个集体。
若拉的出现拯救了洛莉和她肚里的孩子,在他们最岌岌可危的时候,若拉几乎是以天使的姿态完美降临,何况瑞克无条件地信任着她。
若拉知道这一点,她在树上换了个姿势
是的,她睡在树上。
比起加入他们,若拉更想以他们为样本完成自己的课题,虽然自己的导师也就是生理意义上的母亲,已经变成行尸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她并不是父母相爱的产物,只是作为基因研究打造出的最优秀的实验品,在她之前还有无数个哥哥姐姐。
他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缺陷死去,那些失败的基因编码再度打乱革新,最后诞生了完美的若拉。
母亲甚至是爱她的,也对,有哪位艺术家会不爱自己的缪斯呢?
“若......拉......”
撕裂的声带发出空洞的呼唤,腐臭的血肉一块块掉下来,那双布满尸斑的手还在痴痴地伸向若拉的方向。
若拉疑惑地歪了歪头,她仔细辨认着面前这具行尸,旋转着手里的蝴蝶刀想要探究着尸体开口说话的原因。
“若......拉......”
尸体已经死去很久了,头发乱糟糟地结成几块,防护服也破破烂烂,脸上的皮肉随着动作不断往下抖动掉落着,白骨若隐若现。
可若拉还是认出了那双绿眼睛。
若拉有着一双泛着祖母绿光芒的眼睛,遗传于母亲。
而这具行尸的眼睛,像是一池覆满了枯叶的池塘,憔悴的灰绿拥挤在浑浊的结膜上,仿佛北半球腐烂的春天。
她呼唤着自己的女儿,即使在死亡之后,若拉这个名字还是残留在她熄灭的脑神经里。
“妈妈。”
若拉迷茫地回应着母亲的呼唤,无论怎么思考都无法明白的事情。
原来在你死之前,是在喊我的名字吗?
若拉没有解剖这具行尸,而是干脆利落地一刀贯穿了后脑。
她花了点时间将母亲安葬在自己最喜欢的金合欢树下,然后她在那里呆了三天。
若拉.德累斯顿.维吉尔
若拉是黎明的意思,而她的中间名取自世界上闻名遐迩的绿宝石,维吉尔则是母亲的姓氏。
这样用心的名字,本来应该是爱的产物。
可她所接触的课程里,没有任何一项是讲述爱的。
若拉坐在金合欢树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忆着有关母亲的一切。
“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抵达了终点你才会明白。”
她隔着厚厚的毛毯轻轻拍打着若拉的背,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温柔的母亲。
“不止因为你是我最优秀的作品,最出色的学生,还因为你是我的......”
警报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她匆匆将手里的戒指套进若拉的指尖,最后在女孩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温热的吻,这次没有隔着防护服。
基地外是疯狂的行尸,死亡的脚步在冷冰冰的研究所徘徊,她明白人类终将迎来毁灭,在当初她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时候。
但同样的,她也为人类留下了希望。
落下大门,她最后眷恋地回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女孩蜷缩在藏青色的毛毯里,红扑扑的小脸,就像很多年前,若拉刚出生的时候一样。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若拉。
在所有实验的资料中,缺失的那一页。
那个时候实验陷入了绝境,此前培育出的100位实验体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缺陷,乃至暴走。他们几乎以为,这就是人类身体的极限了。
但她怀孕了。
在她的丈夫因为100号实验体失控去世后。
她做了一个无比疯狂的决定,以自己为母体,让她的孩子成为101位实验体。
“若拉,我并不了解你的母亲,但我了解爱。”
在很多年后,洛莉怜悯般拂过若拉漂亮的眼睛,她那时因为产后感染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握着若拉的手。
“不会有人会给实验体取这么浪漫的名字的,她或许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已经无从考究,为什么若拉会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
我们只知道,若拉不同于人工培育的实验体,她最初只是因为父母相爱才出现的。
大门轰然落下,它被设置了定时程序,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才会打开。
“若拉.德累斯顿.维吉尔”
女人整理着自己的防护服,声音有着模糊的哽咽。
“你一定会走到最后的,不止因为你是实验所最骄傲的作品,还因为你是我的......”
与此同时,像是某种预兆,若拉有些不安地颤抖起来。
后脑隐约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手指也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咯得生疼,过于敏锐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那句迷迷糊糊的话。
所以,她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呢?
若拉在树上翻了个身,揣着手渐渐睡着了。
关于人类,关于爱,若拉觉得自己也许永远也不会懂。
若拉差点被杀掉。
那是在若拉刚遇到米琼恩的时候。
她当时刚处理完一群行尸,身上血腥味很重,翻窗进了一栋小屋想换洗衣服。
在武士刀挥来的瞬间,若拉反身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躲了过去,反手用蝴蝶刀扛住了那一刀,当场差点没震裂了若拉的虎口。
幸亏米琼恩已经饿到没什么力气了,如果正常状态下的一刀,若拉的手估计就保不住了。
“这么强?”
贝丝也不知道是在说米琼恩还是在说若拉。
若拉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旁边是包扎好伤口蜷缩在鸟窝里的奥菲。
若拉拍了拍手里的木屑,跳下了树。
“不得不承认,那柄刀很酷。”
瑞克已经带人去救被抓走的格伦和玛姬了,监狱没剩下太多人,若拉主动扛起了清理围栏外丧尸的任务。
没让贝丝帮忙开门,若拉抓着网格直接越过了围栏,今天她没穿裙子,干练的作战服更适合翻墙。
她不太爱用枪,更多是用手里的刀,爆发力和速度都很强,感官也极其敏锐,似乎天生就是属于末世。
瑞克他们回来的时候,路上的行尸几乎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但瑞克的脸色还是很差,他总是凝神看着某处,眼神空洞茫然,整个人疲惫极了。
“他太累了,最好让他休息一会儿。”
若拉本来想一把敲晕瑞克的,但目前她也才十三岁,和卡尔差不多高,压根够不着瑞克......
团队陷入了争吵,瑞克几乎崩溃了,达里尔也不在。
若拉抿抿嘴,这不是她能干预的场面,大家绷紧的神经得不到释放,总是这样,在不理智中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像是敏捷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追上了泰尔西他们。
“让我猜猜,你们或许打算去投靠总督的营地吗?”
少女手里的蝴蝶刀翻飞着,闪烁着寒光。
“如你们所见,我们团队目前有一些分歧,所以无法接纳你们,当然你们想去哪里是你们的自由,但起码,不要透露重要信息,能做到吗?”
若拉的速度很快,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就近身贴上了泰莎的侧颈,带着若有似无的杀意。
“我很记仇的,何况,我手里的刀不比你们手里的枪慢。”
“泰莎,违背承诺的人,会得到惩罚的。”
那是泰莎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奇怪的少女。
她看起来十多岁,面容稚嫩,耳边的绿钻熠熠生辉,打在少女的眼底,闪过一丝幽绿。
黑色作战服在她身上稍显臃肿,却没有妨碍她抬刀的速度,她还在把玩着手里的蝴蝶刀。
似乎是感知到泰莎的视线,若拉仰起头,只是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泰莎,不遵守和我的约定,是会死的哦。”
后来,他们的确都死了。
“若拉你要做什么?”
若拉热热身,刚想爬上铁网,就被卡尔喊住,少年的语气里,兴奋要远大于疑惑。
似乎跟着若拉出去冒险,要比在将他看作保护对象的监狱里来的更有趣和刺激。
“带上你的枪,小骑士,我们去征服世界吧。”
今天难得是个南风天,气流裹挟着森林里植被的气息,带着雾气的冰凉,掠过手牵手的少年少女。
他们脸上映照着日出,晨曦将他们的笑容打磨出天真的弧度,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最平凡的孩子。
“跑起来,卡尔,当你跑起来的时候,动态下捕捉危险的注意力才会提升,不要在原地不动,那只会给行尸袭击的机会。”
“可以利用的武器不止枪和刀,动起你的手和脚,绊倒他们,割破咬肌,在无法一击毙中的时候,更多依靠的是直觉。”
“永远要注意你的后背,你的盲区,我们都只有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卡尔从若拉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再往森林外看去,卡尔发现景色不一样了。
原先他畏惧的那些黑漆漆的影子和厚重的迷雾,在拉着若拉温热的手穿梭过去后,他更多看见的是腐朽的巨树,阳光坠入晨雾,胶着一片,像是自己曾经在厨房打翻的牛奶。
“这些蘑菇是可以吃的,捡一些回去可以做蘑菇汤喝。”
卡尔听着下意识埋头捡蘑菇,过了一会儿像是后知后觉,疑惑地抬起头。
“你翻墙出来就为了捡蘑菇?”
若拉费力地扒拉开灌木丛,勉强开出一条小路,扭过头有些兴奋地喊着卡尔。
“怎么可能就是捡蘑菇,来吧卡尔,这可是好东西。”
该怎样去形容面前的景色。
诡异,扭曲,带着诱惑的惊悚,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淡黄色的鲜花张开赤黑的花蕊,紫色脉络切割着花瓣,像是一只恶兽的眼睛。
而这样的眼睛,还有成千上万双。
此刻他们面前,全是密密麻麻的这种花,带着奇异的腥臭味,随着冰凉的河风打在他们的脸上,仿佛死神的呼吸。
“这种植物,是天仙子。”
若拉掏出事先浸过药的手帕给卡尔捂上,自己也放慢了呼吸,直至完全屏息。
“它具有镇静止痛,致幻,还有一点催眠作用,不要靠太近,呼吸放轻一点。”
卡尔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被若拉及时拉了回来。
“若拉,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没戴手帕,若拉也只能加快速度挖出几株然后麻利地裹上好几层布。
她具有一定耐药性,但她依旧不喜欢那种不受掌控的麻木感,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幻觉。
尽管她清楚自己的幻觉会是什么。
“在古希腊,每逢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节日,他的子民就会把天仙子的种子放在祭坛里燃烧,那种头晕目眩,飘飘欲仙的感觉被成为神迹,作为酒神降下的福音。”
卡尔的耳朵里只有若拉清澈的声音,像是风铃,持续不断敲击着门扉。
他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仿佛被蛊惑。
“卡尔?不是吧,你对天仙子这么敏感吗?看来对瑞克也得控制剂量了。”
然而卡尔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也很快,他张张嘴说不出话,只是情不自禁向若拉凑近着,仿佛她才是沉沦幻境中唯一的解药。
“啪!”
卡尔被突如其来的一耳光扇的倒吸一口冷气,神智立刻清醒了。
“这是给瑞克准备的,只要控制好剂量,再加一点其他药稀释,就是很好的安眠药。还可以留一些加工成镇痛药给洛莉,至少不会让她痛到整夜睡不着。”
回去的路上,卡尔没有说话,他甚至不愿意和若拉并肩。
他还保留着小男孩的别扭和羞涩,而这种情绪只被袒露在若拉面前,这个就像天仙子一样的女孩。
“嘿,卡尔,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说哦。”
若拉狡猾地没有提到瑞克,因为她知道如果在这个约定里主动提到瑞克的话,这个小男孩一定藏不住秘密的。
约定必须是双向的。
勉强哄好了卡尔,若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放慢脚步,悄悄打量着将面容藏进警帽里的卡尔,只能依稀看清,卡尔在笑。
行尸僵冷的牙齿就在脸上,腐肉的气息充盈着鼻腔,瑞克死力支撑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所有的动作都只是出于战斗的本能。
枪声响起,震的瑞克几乎耳鸣,侧面的行尸随之倒下,正面的行尸也被一只箭矢贯穿。
瑞克晃了晃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达里尔,莫尔,还有卡尔。
“卡尔?你怎么在外面?”
卡尔顿了顿,没想好要交代些什么,好在若拉每次的出场都能在某种程度上,拯救他。
“若拉?”
总督放了一车行尸冲进了铁网,腿脚不方便的赫谢尔很危险,来不及走大门了,若拉咬着蝴蝶刀,助跑了几步。
“哗哗哗。”
若拉扣住网格,几步就腾空攀过了铁网,很难以常人的身体素质来和她比较。
她敏捷地朝着卧倒的赫谢尔跑去,解决掉离赫谢尔最近的几只后,若拉吹着口哨后退将大部分行尸吸引开,给格伦去救人的时机。
杀行尸对若拉来说没有难度,重复着扎刀的动作,若拉甚至还会发散着思维,想起曾经被自己用同样手法杀死的人类。
活人的颅骨要比行尸的坚硬的多,溅射出来的血是滚烫的,黏稠地滑过若拉苍白的脸,她踢着脚下的尸体,透过实验室的玻璃望向自己的造物主,只觉得内心萧索。
监控里传来温柔的声音,内容却一点也不温暖。
“101号,你今天的表现,太让我们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