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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响斯应 记忆的刺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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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如响斯应(记忆的刺与离去的决断)
戒指落在台面上的那声轻响,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
不是通往未来,而是拽着她,无可避免地坠入过去。
就在蒋凡苍因她那句“离婚”而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怒时,谭清许的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那是蒋世嵘,她那位威严的公公,在上周的寿宴上。
(忆)
寿宴设在蒋家老宅,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照在宾客们华贵的礼服上,也照在她那身咬牙买下、却依旧显得格格不入的连衣裙上。她像一只误入鹤群的灰雀,努力挺直背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蒋世嵘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一众谄媚的恭维声中,目光淡然地扫过她,最终,落在了她身旁——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与这种场合融为一体的张婉沁身上。
“清许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一种权威,让周遭一小圈人的谈笑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她身上。
“这种场合,你多听,多看,少说话。”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字眼里却带着磨砂纸般的粗糙感,刮过人的耳膜,“我们蒋家的媳妇,走出去,代表的是凡苍的脸面。”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句话带来的效果,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然后才转向张婉沁,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
“多向婉沁学习,自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见识、气度,言行举止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是能帮凡苍共同撑起场面的。”
那一刻,谭清许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她站在那里,穿着她认为最好的裙子,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剥得□□,赤裸裸承受着所有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自尊心碎裂的声音,细密而清脆。
她下意识地,像溺水者寻找浮木般,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蒋凡苍。
他正与人谈笑,侧脸线条冷硬而英俊,手中酒杯轻晃,对这边发生的一切,似乎浑然未觉。不,不是未觉。在他目光偶尔扫过这边时,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不耐与漠然。仿佛她的窘迫,是她自己能力不足带来的麻烦,与他无关,更不值得他为此打断重要的社交。
张婉沁适时地微微颔首,唇边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大方的微笑,语气亲昵:“蒋伯伯您过奖了,我只是比清许妹妹多了些机会学习罢了。” 她看向谭清许,眼底深处那抹居高临下的怜悯,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谭清许最后强撑的坚强里。似龟壳破损那种羞耻感
回忆的潮水褪去,留下的是更加冰冷的现实和心死。
病房里,蒋凡苍因为她的沉默和那句“离婚”而彻底被激怒了。他额头青筋隐现,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谭清许!你说话!打掉孩子,提出离婚,你到底想干什么?!欲擒故纵吗?我告诉你,这没用!”
手腕上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看着他暴怒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原来,他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原来,她三年的隐忍和付出,在他眼里,都可以用“欲擒故纵”这样轻飘飘的四个字来概括。
她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蒋凡苍,放手吧。”
她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铁钳般的手中,一点一点,坚定地抽了出来。
“字,我已经签了。”她看向床头柜上那份离婚协议,“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掠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向过去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我们之间,早就该结束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精彩的表情,重新躺了回去,拉高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也彻底隔绝了他的世界。像一个受伤的蚌,紧紧闭合了自己的壳,不再给外界任何伤害她的机会。
蒋凡苍僵在原地,看着她背对着自己、蜷缩起来的背影,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决绝。
他胸口那股滔天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嗤”地一声,熄灭了,只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一丝陌生的、令他心悸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很好!”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一种狼狈的色厉内荏,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沉重的关门声,在病房里久久回荡。
而背对着门的谭清许,紧闭的眼睫下,终于,悄无声息地,滑落了最后一滴冰凉的泪。
这滴泪,不为他流。
只为那个,曾经真心爱过、却所托非人的自己。
也为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匆匆离去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