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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烛灭 ...

  •   第一章烛灭

      痛楚是最先苏醒的感觉。

      它不是尖锐的撕裂,而是一种深及骨髓的、被掏空后的钝痛,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开来,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昭示着那个小生命曾存在过的痕迹,以及它离去后留下的、永恒的虚无。

      谭清许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掀开。视野里是模糊的、单调的白。天花板的白色,墙壁的白色,被褥的白色……一种近乎残酷的、象征着失去与空无的颜色。也是此刻带有刺感的色

      鼻腔里充斥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似无形的判决,将她牢牢钉在这张惨白的病床上。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挪到小腹。那里,曾经悄然孕育了三个月的温暖与期盼,如今只剩下一片平坦的、令人心慌的沉寂。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拼凑——

      刺眼的车灯,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身体被猛烈撞击后腾空的失重感,以及最后,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死死护住腹部时那刺心的恐惧……

      然后,就是醒来后,医生平静而残酷的告知:“很遗憾,孩子没保住。”

      眼泪早已在昏迷和清醒的间歇中流尽了,此刻眼眶干涩得发疼,眼睛肿胀连带着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跳。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瓷器,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沉重而突兀,打破了这片死寂。

      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投下大片压抑的阴影。是蒋凡苍。

      他似乎是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外面风雨的湿冷气息,以及他那身处金字塔顶端、常年居高位发号施令所浸润出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气场。昂贵的西装依旧挺括,一丝褶皱也无,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未散的疲惫,和一种被触犯逆鳞后、正在蓄积的风暴。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先在病房内扫视一圈,然后,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她的脸上,最后,定格在她覆盖在薄被下、平坦的小腹位置。

      那目光里,没有担忧,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属于丈夫的温情。

      只有审视,和压抑的怒火。

      他几步跨到床前,昂贵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谭清许脆弱的心弦上。阴影彻底将她笼罩,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带着雪松尾调的男士香水味,此刻却只让她感到窒息。

      “谭清许。”

      他的声音低沉,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你告诉我,”他微微俯身,那双曾让她沉溺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剩下冻彻心扉的寒,“谁给你的胆子,打掉我的孩子?”

      谭清许的心脏,在那一声“我的孩子”的质问中,骤然缩紧,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血肉模糊。

      原来,在他眼里,她不仅是卑微的,还是恶毒的。恶毒到会亲手扼杀自己的骨肉。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想发出一点声音,却只觉得撕裂般的疼。

      她想告诉他,那个冰冷的雨夜,她是如何接到他带着醉意、含糊说着胃疼的电话。想告诉他,她是如何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开车出门,只想快点赶到他身边。想告诉他那辆失控的卡车,那一片刺目的白光,和瞬间席卷而来的黑暗……

      可所有的语言,都在他此刻写满不信任和愤怒的眼神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闭嘴是现在最想也是照做了的

      她看着他,这个她爱了整整五年、嫁予三年、甘愿为他收敛所有光芒、洗手作羹汤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名为“偏见”的鸿沟。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头转向另一边,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窗外天空低沉,灰蒙蒙的云层压着城市的天际线,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看不到一丝光亮。

      “是你的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你不配做他的父亲。”

      蒋凡苍下颌线骤然绷紧,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伤,眸中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他怒极反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不配?呵……谭清许,那你告诉我,谁配?是那个总对你‘关怀备至’的陆怀序?还是你心里,早就装了别的、我不知道的野男人?!”野男人……”

      谭清许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原来,她三年毫无保留的付出,全心全意的陪伴,在他和蒋家构建的世界观里,如此轻贱,如此不堪。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期许"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试图从这片冰冷的荒漠中汲取任何水分。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微微颤抖的右手。

      那枚素圈戒指,款式简单,甚至有些寒酸,是他们结婚时,他迫于奶奶的压力,极其不情愿地给她戴上的。这三年,她却视若珍宝,从未摘下,仿佛那是他们之间微弱却唯一的联结。

      此刻,这枚戒指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禁锢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金属戒圈时,忍不住轻轻一颤。然后,她开始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将它从无名指上褪下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决绝。

      “啪嗒。”

      戒指轻轻掉落在床头柜的白色台面上,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的脆响。

      这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骤然剪断了他们之间那根早已摇摇欲坠的线。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卸下了背负已久的,沉重的十字架。声音轻的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蒋凡苍,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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