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肖郭郭

91、离别 别再给我打

　　楚云端瞬间站起身。双腿的麻木让他的步伐看起来不那么顺畅。他的心跳得太快了，仿佛有一头野兽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他听见有小孩的哭闹声，还感觉到护士往他的怀里塞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个在哭的孩子。楚云端意识到，这是他和曲襄襄的孩子。

　　“大人呢？！”他问。

　　赵医生摘下口罩，表情略显疲惫，但语气平稳让人安心：“产妇身体虚弱，等会儿送到病房休息，家属记得帮忙推一下床。”

　　楚云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忽然被人从水下拽出来，满肺的缺氧猛地灌入空气，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忘记说谢谢，只能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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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得时候累得想死，想要就此闭眼，可是一闭眼又能想象到楚在产房门口焦急坐着的样子。他一定希望我平安出来。还有我的孩子，我一定要将它平平安安地带来这世上。曲襄襄靠着这样的想法坚持下来。

　　终于有力气抬起眼皮，天居然还是亮的，看来没有让楚云端担心太久。曲襄襄一睁眼，就看到了楚云端。

　　楚云端看见曲襄襄睁眼，双唇干燥，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倒是曲襄襄有力气，先说了第一句，声音小小的、很虚弱：“宝宝呢，宝宝好不好。”

　　楚云端哽咽了许久，才说出一个字来：“好。”

　　护士让他检查过，孩子四肢齐全、哭声嘹亮，只是小脸又皱又红。

　　一滴滚烫落在曲襄襄手背上，他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护士抱去喂奶了。是个女儿，像你，很漂亮。”

　　曲襄襄心疼地问他：“怎么哭了？”曲襄襄实在没力气抱楚云端，就侧脸亲了亲他放在自己枕头旁边的手指以示安慰。“手怎么受伤了？”曲襄襄看到楚云端指关节处的白色纱布。

　　“不小心碰的。”

　　“这才不到半天，你的衣服怎么有点臭？”那是曲襄见过楚云端最邋遢的样子，脸没洗，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

　　楚云端又哭又笑，心酸的不像话，却不忍让她产后想太多：“估计是出汗了。病房不让进来太多人，爷爷奶奶先回家做饭了。姥姥姥爷和我一起照顾你。”

　　曲襄襄很快适应了楚云端话语里的新称呼，顺着楚云端的话才注意到自己的爸妈来了，哥哥也来了，余美玉哭得眼睛都肿了。曲襄襄朝她伸出手去：“妈妈。”余美玉泪眼婆娑上前。

　　曲襄襄握住她的手，眼中热泪滚滚而下：“妈妈，我好疼，疼得要命。”

　　余美玉哭得说不出来话，从接到电话开始眼泪就没停过，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悬着的心此刻终于放下。

　　“妈妈，你疼不疼？”
　　余美玉答：“疼死了。”

　　曲襄襄问的是妈妈在家生她，横胎位时疼不疼。从小在学校写母爱话题的作文时就会被老师教育，每个妈妈生下你们都很不容易，经历了千辛万苦，十级疼痛。可是孩子们终究不懂，只能学着大人的话语在作文里写下干巴巴的一句：妈妈为了我从鬼门关走了一回。

　　可是这道鬼门关到底是怎么走的，要走多久，路上有多疼多煎熬，她现在才明白。所以她问，妈妈你疼不疼。

　　余美玉却以为女儿问这两天等得疼不疼，是不是心疼。“疼，疼死了。”她心疼死了。

　　曲德志看着这一幕很不好受，他知道女人生孩子不容易，但他一直以为这是女人生命里注定的一遭，每个人都可以挺过来。如果有挺不过来的，也都活在新闻里，不在他身边。可是死神要带走他的女儿时，他怕了、慌了。此刻恨不得将余美玉拎出去再教训一顿，谁允许她在曲襄襄面前说那些话？

　　而余美玉先他一步，在曲襄襄病床边弯腰痛哭：“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幸好曲襄襄是单人病房，不会吵到别人。

　　曲襄襄对这样嚎啕而又没有实质内容的哭声感到厌倦，她没办法大声说话遏制妈妈，于是用指甲掐了掐妈妈的手背，示意她停下来。

　　余美玉哭声渐止，呆呆地看着曲襄襄。

　　“妈，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妈妈的三次电话，一次让她在大雨里迷失，差点被车撞，幸好有路过的女生拉住她。第二次让她下定决心和楚云端分手，这一次，更是差点害死她，还有她和楚云端的孩子。

　　余美玉不知为何，灵敏地从曲襄襄这句话中感受到了离别的意味，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声更高：“妈妈错了，妈妈给你跪下。襄儿，妈妈再也不会了，妈妈对不起你……”

　　曲襄襄皱着眉头喊曲临阳：“哥，我想休息，你也带妈去休息吧。”

　　妈妈，从今以后，我依然爱你。可我会防备你，不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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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曲襄襄和楚云端。

　　醒来这一会儿，些许几句话，让曲襄襄筋疲力尽，她最后喊了楚云端。声音微弱，幸好房间足够安静。

　　楚云端一直在她身侧，这时立刻俯身，努力保持冷静却只有徒劳。

　　“我好累，想睡觉。”
　　“累了就睡一会儿。”

　　楚云端俯身贴近她，掌心轻轻覆在她额头，指腹带着微凉，缓缓抚过她汗湿的发际。

　　“那你别走。”
　　“我不走。”

　　“你一直在这里。”
　　“我不走，一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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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襄襄微微眨眼，终于闭上了眼睛，嘴角弯起一点，像是放心了。呼吸轻缓地沉入梦乡。
　　这个世界上，曲襄襄只相信楚云端说不会走就真的不走，她连爸爸妈妈都不信，可是她信楚云端。现在楚云端保证不走，她安心睡去。

　　楚云端看着曲襄襄因呼吸而轻微起伏的胸膛，也从中获得安心的力量。
　　在曲襄襄抢救的那21个小时里，即使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他也无法否认心中后悔要孩子的这个想法。如果曲襄襄没有救回来，他会用所有的爱抚养女儿长大，但也会后悔余生。幸好曲襄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