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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牛二与牛 谁说要听他 ...


  •   “你的腹语,用得挺熟练啊。”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林间的风刚好穿了过来,飒飒地响。

      牛二隐在牛影之中。
      他直直地抬着头,望着牛背之上。

      少女看起来才十六七岁,衣襟带血,腰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微微往后收着,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牛背上,就那样睥睨着他。

      目光不重,只是淡淡望着,像是在看一样不太要紧的东西。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能精准地看透他的秘密,让他的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李婴姿挺直着腰背,把上半身又往后仰了仰。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
      她的腰已经开始酸了,不行,她得赶紧下去。

      她蹙着眉头,注视着牛二的一举一动,以免他突然放牛来撞自己,一边悄悄掂着脚尖往下探。

      方才她瞥见过,就在她脚下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扁扁的,刚好可以让她垫一垫。
      只要踩到那块石头,她就能借力滑下去,不用在这么多人面前狼狈地往下跳。

      颜玉光站在人群中央,视线注视着那只在半空中点来点去的鹿靴,看着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够。

      ——那靴尖马上就要触到石头了。

      他脚尖微微一踢。
      一颗小石子从地上弹射而起,撞在那块扁石头的一侧,石头往旁边滚了半寸。

      那靴尖堪堪擦着石头的边缘滑了过去,连一粒沙子都没捞着。

      李婴姿骤然一歪。
      整个人猛地倾斜过去,她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双手一伸,死死攥住了牛背上那绺粗硬的牛毛。

      小牛被揪得吃痛,不满地哞了一声,晃了晃脑袋,往前哒哒踱步。

      颜玉光:“……”
      他看着牛背上坐得更稳妥的少女,无言望向一边。

      “腹语?”
      村民看向牛二的肚子,“就是西市上那杂耍人玩的招数?”

      “那怎么会呢?”
      接话的是方才被王蛰一石子击倒在地的汉子,“那日牛能言出现时,牛二不在啊。”

      “真的不在吗?”少女的声音传来,似乎很是不耐,“还是你们觉得他不在?”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了半天,也这出个所以然。

      李婴姿的视线扫过众人,又偷偷瞥了眼大腿,也不知是不是她刚才脚尖绷得太久,导致整条右腿都有点发麻,还有点疼。

      早知道就不骑这头牛了。
      真的糟糕透了。

      速战速决吧。

      她干脆跳过推导过程,胡乱说了结论:“那日夜里,你抛尸到牛棚以后,便藏到了某处,待村民发现尸体后,趁着黑灯瞎火,伪装成人牛在说话,好欺瞒大家。”
      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隔空点破一个再拙劣不过的把戏。
      “我又没说错吧,牛二。”

      牛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少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骑着牛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眉头微微蹙着,脸上那一丝不耐烦越来越明显,嘴角往下压了压,语速也渐渐快了起来,句子一句追着一句:
      “我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县令之子会出现在牛棚?”

      她竖起一根手指,“为什么你要在木屋与牛同住?”
      又竖起一根,“为什么你的木屋会渗出血?”

      “为什么——”她顿了一下,把手指收回掌心,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声音却在那一顿之后忽然放缓了,“你要虚构一个牛能言?”

      牛二双眼眯起,唇瓣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他盯着眼前的少女,看着那根金簪在她发间一下一下地闪。
      那光太亮了,亮得像针,一根一根扎进眼睛里,扎得他眼睛发酸。

      “后来我懂了。”他听见少女开口道,“因为,那些人是被撞击而死。”

      撞击而死。

      牛二眨了眨眼,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晃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头顶散落的金光,衣襟上鲜红的血,太像了。
      太像那日夜里,他在漆黑中点燃烛火,骤然光亮过后所见的那片刺目的红。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从牛背上飘下来,“被你的牛,在木屋里,撞击而死。”

      话落,四周安静了一下。
      “真的吗?”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自然是真的!”王蛰大声说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冷笑一声,特意转向刚才和他对打好几个来回的村民,同样啐了口,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若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李娘子计划成功,我会给你耗那么久?”

      全程看着他拼尽全力的颜玉光:“……”

      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李婴姿:“?”
      什么东西?
      这不良帅在说啥?

      但这不重要。
      她的腿抽筋了,她要赶紧下牛背。

      她飞快地把那点茫然收了起来,重新看向牛二,想着阿耶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姿态,把下巴又往上抬了抬,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有威严些。

      “事发那日晚上,你做了什么?”

      风又来了,把她的碎发吹得更高了些。
      她顿了一顿,又问:“你的牛,又做了什么?”

      两个问题。
      一问人,一问牛,像是两枚钉子,一前一后楔进地里。

      可被问的人和被问的牛,都没有立马回答。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道声音。

      “牛二!”
      村长田庚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拿着往地上狠狠戳了几下:“你为何要闹这么一场?”

      “好你个牛二!”又一个声音冒出,又高又尖,带着被欺骗后的羞恼,也带着切切实实的恐惧,“你一个不是咱们村里的人,就为了这头快死的老牛,硬生生要把我们全村人拖下水啊?!”

      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沾上人命官司。
      更没有人愿意替别人扛罪。
      那些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责问的,埋怨的,撇清的,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牛二像是被人从梦里猛地推醒。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发抖,眼眶却泛着红,嘶哑着嗓子喊了回去:“它才不是什么快死的老牛!”

      他转过身,挡在老牛面前。
      那头老牛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伸出手,指着那个小土包,“是他、是他们欺负我的牛。”

      “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嘶哑的声音在林间里荡了两圈,驱散林中飞鸟,又折了回来,空空落落的。

      他哽咽了几下,要背过身,伸手替老牛弄去耳边沾着的几根青草。
      “我叫牛二。”
      “他叫牛。”
      他说,声音轻轻的:“我们是家人。”

      他是牛养大的孩子。
      无父无母,自有记忆起,身边就只有一头牛。

      不是牛陪着他长大,而是牛把他拉扯大。

      小时候,牛吃什么,他便吃什么。
      牛啃青草,他嚼草根。
      牛找到一丛野果,他把最红的那些推到牛嘴边,牛用舌头卷走几颗,剩下的都给他。
      他们共用过一个瓦罐喝水,在同一个草堆里睡过觉,大雪天他缩在牛的肚子底下,那是最暖和的被窝。

      长大了,他的身边还是只剩牛。
      牛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世界,是他活在这个世上的全部理由。

      “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到城里去,去听那说书人讲什么点鬼薄。”他喃喃着。

      那个说书人站在茶肆前,扇子一摇,讲的是繁花似锦的浮生间隙、启灵开智的人熊牛神。
      他听得入了神,着了迷,竟也学着吹嘘起自己牛有了灵智。

      结果就被那几个人盯上,漏夜来了他家,指明要看牛。

      “他们来了,说要牛跟点鬼薄里的牛能言一样,说话,算卦,可它哪会这个?”
      “不会,他们就打它,用箭弩戳他。”他声音含恨,“我是个人,可我也是无能的人,我只能被他们压着,干看着牛被欺负。”

      他的牛,他从小相依为命的牛,那个连踩到一株麦苗都会停下脚步的牛。
      它一开始只是躲,哞哞地叫,眼睛里全是惊恐。
      可他们不让它躲,他们围上去,笑声刺耳。

      牛受不了。
      它只是一头牛,它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伤害它,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当恐惧涨到了顶点,它终于失控了,庞大的身躯撞出去,那个人被撞到墙上,烛火灭了。

      “当我再点燃烛火以后,墙上全都是血,他们都死了。”
      牛二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始终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他的手指却一直搭在牛的角上,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要把自己钉在那里。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单薄的衣衫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按我大唐律法,你这等事情,所属无罪。”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干净得像山间溪水漫过石滩。

      牛二抬头。
      说话的是一个姿容绝色的素衣少年。
      那少年就站在人群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竹。

      他的五官生得极漂亮,眉眼之间却又没有半点脂粉气,反而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少年朝他微微颔首,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唐律疏义有言,若是因欺牛而致死者,不会对主人有所惩罚,牛也无罪。”

      “按唐律…”牛二喃喃着,又苦笑了声,“按唐律…我何尝不知唐律?”

      自从此事一出,他便时不时到城里去,去找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夫子,去蹲那说书人的摊子,去问每一个他所能找到的人,“若是牛致人死,会是个怎样的后果。”

      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你这种情况,主无罪,牛无罪。。”

      说的人多了,他几乎都要信了。
      他想,对啊,律法是这么写的,律法总不能骗人吧。
      他揣着那点希望,像揣着一簇跳动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想着他的牛有救了。

      可、可当他再一次去问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
      “那若是,被牛致死的那个,是世家……或者官员之子呢?”

      老夫子只是呵呵一笑,只反问他一句:“你觉得呢?”
      见他似乎怔愣住,又好心地补了一句:“虽是律法如此,那判罪的……不还是人嘛。”

      他这下彻底懂了。
      原来律法,也是因人而异的。

      “那是县令的郎君。”他垂下眼皮,轻轻摸了摸牛头。老牛低低地哞了一声,把头往他怀里靠了靠。“要对牛有裁判的,不就是县令么?”

      “判决的人,是县令。”牛二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然后他抬起手,又往那小草堆上指了指,“那里头埋着的,是县令家的郎君。”

      “那是县令家的郎君!”他忽然大喊出声,嗓子劈了,声音像一面被撕开的布,“律法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啊?”

      太阳又往西偏了一点。
      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上,落在那头老牛灰扑扑的皮毛上。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很久。
      久到好像能听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谁说律法是听他的?”
      那声清脆的女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众人扭头看去。

      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牛背上下来了。
      她的姿势别扭极了,整个人斜斜地靠在树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弯着,脚尖轻轻点在地面上,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不适。
      可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脊背挺得直直的,那只扶着树干的手,骨节分明,攥得紧紧的。

      她冷哼了一声,"若一个县令一句话,就能废了大唐律法。”
      “那我李唐,直接改朝换代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牛二与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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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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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