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但和凶手同行》李般般

13、给阿耶的信 当你看到这

　　长安城，内城。
　　装饰华丽的犊车“哒哒”地往前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上，拐过街角的歪脖子树，最后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

　　朱漆大门后，富丽堂皇的府宅中，正堂之外的庭院里，同样站着一头牛。

　　只是这头牛看上去年纪很大了。

　　它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往堂内望去。

　　正堂之中，站着一个人。
　　“李娘子…”身材魁梧、长相却意外有些可爱的男子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不…县主骑着牛就来了，在杏花村中识破此案，并让小人带着亲笔信前来，面交王爷。”

　　男子说完这句话，喉结滚动了一下，偷偷抬了抬眼。

　　上座大马金刀坐着的中年男子，身着华贵的圆领袍，衣料是上好的暗纹锦缎，腰间束着玉带，光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扫了底下一站一跪的两人一眼，那一眼淡淡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却让魁梧汉子后背微微发凉。

　　岐王拆开那封递上来的信，几行秀气的簪花小篆便冒了出来——
　　世间最威武的阿耶：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儿已经在离开长安的路上了。

　　·

　　老马嘚儿嘚儿，车窗探出一个头梳双螺髻的少女。

　　她回头朝那脖子上吊着金簪的小牛皱皱鼻子，再得到一声哞叫后，又扭头望向站在牛旁的老村长：
　　“若是有人寻来，可记得如何说？”

　　众人一齐点头，那村长拱着手，脸上皱纹都堆了起来：“记着呢记着呢，娘子是朝西边去了。”
　　少女嘴角微勾，眼尾弯弯，“懂事。”

　　老村长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几步，“娘子，那牛二…和咱们村……”
　　少女摆手，““只要那信转交了，必然无事。你放心。”

　　田庚一张老脸皱巴巴，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欸”了声，看着青蓬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那驾车的清瘦少年轻巧地拉了下缰绳，朝南拐去。

　　·

　　“儿已做好完全准备，阿耶不必派人来寻，寻也寻不着的。”
　　“也劝阿耶尽快撤回人手，若是儿因追赶而出了意外，阿耶日后到了九泉，如何面对阿娘？”

　　岐王单手揉着眉心，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抬手吩咐了声“把人撤回来”，
　　随后叹了口气，将信纸换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另有一事，极为要紧，阿耶务必要替儿办成，不然岐王府事小，阿耶上朝时若被颜老头取笑，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儿此次离家，误入杏花村，偶破村中案，方知原在百姓心中，唐律已名存实亡。

　　幼时，崔珏曾教导女儿，律法不应只留在书卷之中，更应存在百姓心中。
　　崔珏之言，阿耶不可反驳，不然我必向皇姑姑告你一状。

　　说回此事，儿虽为县主，但百姓心中所忿，儿亦不可用县主之威压制。
　　可儿还是想让百姓相信，唐律有用。

　　岐王掀起眼皮，看向那仍旧跪在青砖地上的褐衣汉子。

　　牛二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与岐王对视。
　　他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砖，那砖被擦得锃亮，像极了午后那满林的绿意——

　　“你说唐律无用，若我给你机会，让你站在堂中，以律法背书，让你为你的牛讨一个公道。”

　　少女缓缓站直，双手背在身后，从树下踱步而来。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头上那对蝴蝶金簪，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随着她一脚深一脚浅的动作，翅膀像是要真的飞起来一样。

　　风又起了。
　　吹过方才话音落下的地面，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吹散了后山林中让人沉闷的空气。

　　少女的声音融在风里，不高不低，却字字灌进耳朵。
　　"若此事属实，那按唐律，牛无罪，主无罪。若此事为伪，那按唐律，则牛杖毙，主流放。"

　　她停在离自己三四步外的地方，皱着眉头，像似在忍耐着什么，随后才开口，问他：
　　“你敢，还是不敢？

　　牛二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瞥向堂外的牛，昏黄的夕阳从西边的院墙外斜斜地铺进来，在它身上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还有几步便能够到他的脚尖。

　　他深吸一口气，膝盖往前挪了半寸，额头触地，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顶出来：
　　"王爷，贵人，我……小民想在堂中为我的老牛，讨一个公道。"

　　岐王的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正要开口——
　　堂外忽地传来一道娇媚的女声。
　　“讨公道容易，用不着岐王，我便可以帮你。”

　　牛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偷偷回首，只见一双绣鞋从堂外迈进门槛，鞋面上镶着好大一颗珠子。
　　那绣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朝他走来，裙摆层层叠叠地曳在地上，停在他眼前。

　　“华荣，莫要胡闹。”岐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牛二偷眼往上看去，大珠子绣鞋的上方，是层层叠叠的裙摆。

　　“我虽为公主，但主持公道的权力也是有的。”绣鞋的主人笑了声。

　　公主？
　　牛二双目圆睁，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迅速收回视线垂下眼皮，心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但公主殿下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心跳声，自顾自朝他问道：“你的事，我来助你。但你先告诉我，阿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牛二望着那颗绣鞋上的明珠，眨了眨眼，大气不敢出。

　　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但这次换了一个牛二从未听过的称呼：“蝴蝶飞飞女侠，是如何识破你的腹语？”

　　·

　　晨晚风吹，暮色从西边漫过来，一层一层地把天染深。

　　蝴蝶飞飞女侠靠在车厢壁上，把原本画着火柴人的册子从后翻开，在干干净净的一页认真画上几个新的火柴人。
　　笔尖细细的，描出小人的轮廓、举起来的手指，又在旁边添了两笔歪歪扭扭的树枝。

　　忽然，流畅的笔触顿住了。
　　她咬着下唇，盯着自己画的那个手指向前方的小人，喃喃地念了一句：“……腹语……”

　　李婴姿眨了眨眼，眉心微微蹙起来，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略带心虚的表情。

　　这腹语，其实她压根就没想到。
　　是最后那一刻——
　　她骑着牛狂奔回来，与牛二当面对质，骂他依然胡言乱语。

　　然后，牛能言的声音停了。

　　可牛的嘴巴依然在动。

　　那样子，完全与她在西市见过的卖艺人一模一样。
　　只是那艺人面前摆着的是一个彩绘的木偶，而眼前，是一头活生生的老牛。

　　木偶会动嘴，是卖艺人在用腹语说话。
　　那牛会动嘴呢？

　　她当时脑子里灵光一闪，才说出是腹语。
　　没想到，还真的猜对了。

　　可若是这样写……

　　李婴姿犹豫着，笔尖重新落下去，刚画下一笔。
　　然后又顿住。

　　不行，不能这么写。

　　她想了想，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蝴蝶飞飞女侠自刚进村后，便早已得知是虚张声势之作。只是腹语而已。

　　少女笑出了声，又翻过一页，画下一个双眼圆圆的火柴人。
　　那火柴人的嘴巴画成一个小小的圆形，看上去谄媚极了，两条胳膊伸得长长的，像是在朝她作揖。火柴人旁边又画了几个气泡，表示他在说话。

　　她画完歪头想了想，那王蟄说啥来着？

　　啊，对。
　　他好像说——

　　“原来娘子果真是一早就看出来了。”
　　乡道上，王蛰看着牛二红肿着眼埋头修车，趁空凑近李婴姿，压低声音说。

　　李婴姿手里正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闻言歪歪头：“？”

　　王蟄挠挠后脑，脸上带了些赧然，“实不相瞒，李娘子。一开始我是不信的。”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看少女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说：“只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三个人一起走，总好过一个人去冒险。”

　　李婴姿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住了：“……？”

　　王蟄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兀自说下去，“在娘子消失在草丛后，我也曾怀疑过是落荒而跑。”
　　李婴姿：“……”

　　“但。”王蟄忽然抬起头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郑重的强调。
　　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指尖的方向，是那辆破烂马车。
　　“是小郎君，他说——”
　　“莫要妨碍娘子计划。”

　　想到此处，李婴姿侧目，目光落在车帘。

　　晚风吹动车帘，露出少年的半截身影。
　　车外，少年在慢悠悠驾车，似乎还在看着书。

　　李婴姿抬了抬眉，倒也没有想到这整天只会"男女授受不亲"的小白脸，竟如此信任她。

　　不过也很正常，强者自然会得人追随。
　　这小白脸手无缚鸡之力，信任她，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她轻哼了一声，把视线收回来，埋头将今日之事继续画完，笔尖流畅地走过纸面，把那头老牛画得格外肥硕，把牛二画得格外瘦小，又把村民画成了一圈瞪圆眼睛的青蛙。

　　最后，她在右上角提上一行工整的楷书——
　　杏花村·牛能言轶事。

　　车窗外，牧童骑着牛，悠悠爬上山坡。

　　晚风来了，树叶飒飒。
　　一阵清脆又不成调的笛声从牛背上传出，随风而去，掠过马车。

　　李婴姿听得蹙起眉头。
　　这笛声好生难听。

　　她忍受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身，下意识往车厢壁叩下去。
　　但下一瞬，她又停住了，先从包袱中翻出舆图，认真看了几个来回后，才清清嗓子，抬手敲了敲车厢的前壁。

　　咚咚咚。

　　“前方有一馆驿，名青羊。”
　　她的声音隔着车壁传出去，比平日里说话时要端上几分，“你沿着此路，继续朝南走十来里，切勿走岔了，可晓得？”

　　车厢外，驾车的少年闻言抬起了头。
　　前方的路，直直的，平平的，一望到底，足足延伸出去十几里地都没个岔路口。

　　颜玉光：“……”
　　这只大鹅又在摆什么架子？

　　他侧目，视线扫过自己衣服上的污渍，嗤了一声。

　　并不理睬她，目光重新投回书页，定在那一行字上——
　　点鬼簿·动物册·人熊。

　　·

　　同一片天幕底下，乡道一直往南。

　　晚风比呼啸着穿过林间，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
　　竹栏门上的那块写着“青羊驿”三个字的木牌被吹得翻来翻去，一下一下撞出声来。

　　驿站之内，大堂之中。

　　地上趴着一个中年男子，半边身子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了，深红色的血迹在粗布衣料上洇开，一路拖曳出长长一道暗色的痕迹。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匍匐着朝门外爬去，手指死死抠进地面的砖缝里，口中绝望喊着：“人…人熊……”

　　“啪——”

　　伫立男子身后的黢黑身影抬手狠狠一拍，彻底将男子拍倒在地。

　　“熊……”男子抽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缓缓逼近的黢黑身影。

　　那身影沉默地弯下腰，伸手抓住他的脚踝，不紧不慢地朝驿馆深处拖行。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半晌后，昏暗的驿馆深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晚风越发猛了，携着雨丝晃动林间，风声滔天，将驿馆里头的所有声音尽数吞没。

　　只剩门前那块挂牌还在一下一下地翻动，竹栏门吱吱呀呀地晃着，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