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骑牛少女 她脸上沾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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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缓缓地回头。
视线里，一颗毛茸茸的牛头正凑在她鼻尖前不到三寸。
那对眼睛又黑又圆，湿漉漉，正一眨一眨地打量着她。
李婴姿轻呼一声，往后一弹，整个人“咚”地贴在了木墙上，双手胡乱挡在身前，掌心朝外防备挡着。
她侧过脸，防备地朝门口瞥去——
木门被推开了一小半，门外是白晃晃的日光，日光底下空荡荡的，没有别的牛，也没有别的人。
许是这头牛自己好奇顶开门进来的罢。
她心下松了一点，收回视线，重新看它。
它比她刚才见过的所有牛都要小上一圈，头上的角只有那么一点点，刚冒头的样子，钝钝的。
看起来……感觉像是一头刚及笄的牛。
若是刚及笄的小牛犊……
那倒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罢。
李婴姿在心里这样开解着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抬手将它蹭来的牛头推开点，“你走，你走开，不许碰我。”
小牛歪了歪脑袋，表情竟显得有些懵。
然而它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被她头上那闪灵灵又微微颤的物件勾走了。
小牛的目光直了，鼻孔翕动，立刻又凑上前，可下一瞬又被推开，它不满地“哞——”了一声，最终在得到一枚瞪视后，扁扁走开。
李婴姿松了口气，扶着木墙要站起来。
掌心一按下去，那股冰凉潮湿的触感立刻攀了上来。
她缩回手，低头一看，掌心是一片暗红，她偏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刚才所蹭之处果然染上一片红褐。
到了这一刻，只要她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木墙里渗出来的就是血。
只不过——
这是牛血，还是人血？
她蹙起眉，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头捣乱的小牛身上。
她虽然从未亲手养过禽兽，但也是知晓的，禽兽对同类血的气息极为敏锐，若是同类被害之处，必然焦躁不安、退避三舍。
可眼前这头小牛，玩得起劲，拱得开心，尾巴甩得一颠一颠的。
方才的老牛也是，安安静静待在那儿，休闲嚼着草，情绪比他阿耶还稳定。
若是牛血，必然不会如此。
那只能是人血。
人血…
她再次环顾这间木屋，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床，衣柜，再到饲料堆，崭新的水盆。
这木屋，除了简陋之外，是干净的。
窗台上没有积灰，墙角没有蛛网，连那木板地上，也只在门边有几个泥脚印，许是…牛二方才带进来的。
那么这血迹，便是擦拭过后，因春雨绵绵不绝，雨水浸透木板，而将其浸出来的。
住在此处的人，是牛二。
那么，死在这里的人是……
李婴姿蹙着眉头，脑中闪过千头万绪，就在她几乎要抓到那根线头时，耳侧忽然一阵热气袭来。
她啧了一声，回头。
果然又是那头捣乱的小牛。
许是方才她与它对视了一眼，提高了他的积极性和自以为是，这次它竟明晃晃地凑过来，想要去叼她头上的蝴蝶金簪。
“不可以！”
“少女轻呼了出声，重重伸手推了它一把，“这是我阿兄送我礼物，绝、对、不可以拿走。”
小牛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四只蹄子在木板上踩得咚咚作响。
它哞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响，显然是因被接连拒绝而有些恼了，竟低下头，用那两粒才冒出头的短角朝她轻轻顶了过来。
少女身子轻，被它一顶，整个人往后便倒，肩胛骨重重砸在木墙上。
疼倒是不疼，但是肩膀上被染红了一大片，显然是不能穿了。
她气呼呼转身，还没来得及反击，又被撞了一下。
这下李婴姿整个脸都差点贴到墙上，浓郁的味道直扑她的鼻腔。
她呕了一下，张口就要斥责——
可话到舌尖，她一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
等等。
她的视线偏过去，盯住墙上那一大片被雨水反复浸润又重新显现的血迹，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袖。
在刚才那一次又一次的撞击里，衣袖上的血痕从淡褐变为深赭，一层层越来越深。
她眉头越蹙越紧，然后缓缓回头，看向还是小发雷霆的牛犊。
突然抬手，伸手往木墙更高处摸了摸，指腹上依然潮湿，却没有半点红痕。
她把手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木头泡了水的气息。
李婴姿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原来是这样！她知道了！
她知道这血……不对！她知道这个房子发生过什么了！
她下意识拍自己的脸，又顿住，用力将牛角推出，随后就飞快往外跑去。
这下皇室的脸保住了。
她不用出师未捷了！
她的第一战，将会由这头牛能言开始！
小牛被她推得愣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它重重哞了一声，直直朝她撞去。
李婴姿猝然回头，惊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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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呼声从木屋传出，越过密密匝匝的林木，直达山头另一边。
然后被吵闹的打斗声覆盖了。
颜玉光耳尖动了动，他的目光往声源处瞥了一眼，就一眼，又收回来。
他的脚尖往后，随意地一踢。
两颗小石子从地面上飞起来，划出两道漂亮的弧线，一左一右，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两个正要从背后偷袭他的村民。
一颗打在膝弯，一颗打在肩窝，两个村民闷哼一声，扑通扑通倒在地上，手里的柴刀和锄头摔出去老远。
少年对两人状况视若无睹，自顾自往乡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乡道一如两刻钟之前，空空荡荡，只有路边的树叶在风里晃动，沙沙沙，沙沙沙，晃得人心烦。
他蹙了蹙眉，回过头来，看向前方。
王蛰正沉浸在一打十的壮举之中，身形在村民的包围圈里左突右冲，拳风虎虎，衣袂翻飞，看着倒是威风凛凛。
可颜玉光看得分明，从动手到现在，少说也有一刻钟了，王蛰还在和这群人缠斗，你来我往，不分上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颜玉光心底隐约有些烦躁。
一开始他并不认可直扑后山这个举动。
只是想整治那小恶女一番，让她也试试翻山越岭的滋味。
让她也知道知道，山路不好走，荆棘会划破裙摆，泥泞会弄脏鞋袜，日头晒在头顶上又毒又辣，走得久了脚底会磨出水泡来。
让她也尝尝他这些年来吃过的苦头，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苦头。
谁料如今竟被她溜走了。
这山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随便往哪个山洞里一钻，哪棵树后面一躲，找起来便是大海捞针。
那小恶女是有几分机灵劲的。
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等到下次遇见，她回到岐王府，再想拿捏她，可就难上几分了。
更何况，若是她在此处出了事……
那，他这些年备好的手段，又如何使出？
他这十年的恨，又该如何发泄？
少年抬起眼，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正要不管不顾出手破了这困局。
那道闷雷般的声音便来了。
“你们寻吾是为何？”
四周的打斗声霎时凝住。
坡上，一头耳朵豁了个缺角的老牛，缓缓从密林里踱出。
它步履沉缓，眼神浑浊，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汉子，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村长踉跄迎上，声音里带着谦卑：“牛能言。”
老牛耳朵扇了扇，朝场中望了一眼，嘴巴一开一合，低沉声音压了下来：“吾已然预言外人方位，为何迟迟不动手？牛二，你未曾与尔等交代过吗？”
村长一怔，慌忙摇头：“不不不。”
他看向老牛身后的瘦小男子，“牛二当然已经说了……我们请您过来……是……您挑个地儿，将这两人埋在哪儿？”
王蛰眯起眼：“这牛真能预言？”
前方和他对打了几个来回的村民呸了声，一脸看傻子似的鄙夷：“当然，不然我们怎的知晓你们来后山？”
王蟄：“……”
颜玉光的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那头老牛，以及站在它身侧、整个人几乎缩在牛影里的牛二。
忽然，他耳尖又动了动，往先前惊叫声传来的方向极快地瞟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紧绷的身体放松，闲闲望去这一牛一人。
那老牛分明呆愣了一瞬，一直蠕动的嘴巴僵住了。
颜玉光眉梢微抬，心中默数：一，二。
两息之后，那牛嘴才又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
那道沉闷的声音始终稳稳地灌入他耳中，未曾有半分停顿：“如此小事，也值得唤吾前来？速速解决，就地掩埋便是。”
颜玉光翘了翘唇角，原来如此。
原来是——
牛、能言。
王蟄眯着眼，看着那跟方才没有什么不同的老牛，环视着四周蠢蠢欲动的村民，压低声音侧首道：
“小郎君，那老牛跑到这儿来了，那李娘子……”
话音未落，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亮堂堂的少女嗓音——
“好大的口气！我大唐法理昭昭，是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装神弄鬼，草菅人命？”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只见另一个方向，方才消失不见的少女正骑着一头小牛，从林木间一跃而出，直奔此处而来。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吹得那支蝴蝶金簪几乎要振翅飞去。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却亮得像两簇小小的火焰，整个人衣袂飘飘，竟像是在发着光。
王蛰铜铃似的眼睛骤然瞪圆：“是李娘子！”
村民们却眯起了眼，看着少女那全然无畏的冲势，挥着手大喊：“快拦住她！莫让她伤了牛能言！”
快拦住它——
拦住我！
李婴姿在心里疯狂呐喊，嘴唇抿成一条线，十指死死攥住那短短的牛角，腿肚子都在打颤。
她本是想骑牛过来威风亮相的，哪里想到这头小牛一听要把金簪给它，便兴奋得跟发了疯似的，跑起来简直像踩了风火轮，根本停不下来！
她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能拼命伏低身子，尽力不让自己被甩下去。
颜玉光眉头微抬，目光扫过她抿紧到发白的唇，再看向那攥得骨节泛白的手指。
沉吟片刻，上前伸手拍了拍王蟄肩膀：“王兄，莫要让村民拦道，以免误了李娘子的计划。”
王蛰顿时一脸顿悟，重重点头：“原来如此，我懂了！”
颜玉光微微颔首，默不作声退后一步，看着王蛰大喝一声，用随手捡来的粗壮树枝左右一扫，硬生生为李婴姿劈出一条毫无阻碍的通道。
李婴姿看着眼前突然畅通无阻的空地，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她狠狠剜了王蛰一眼，这不良帅是疯了吗？
他难道看不出来，她、停、不、下、来、啊！
“哞——”一道沉闷的牛吼炸响。
那头老牛蓦地横跨一步，挡在牛二身前，垂下巨大的头颅，角尖对准了小牛与少女，猛地撞了过来。
小牛却在疾驰中灵巧地一闪，四蹄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一个漂亮的滑铲，然后猛然急刹，蹄子踏住一块青石，恰恰停在老牛与牛二面前，形成两军对垒之势。
颜玉光看着小牛稳稳落地，兴趣懒懒别过眼去。
林间一时无人吭声。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缕缕金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划出一道分界线。
李婴姿重重松了口气，活过来了。
她侧眼偷偷瞥了眼四周，又瞥了眼地上，这看起来也不高，要不她先下去吧，这头牛情绪不稳定……
“哞——”
小牛歪着脑袋，朝老牛喊了一声。
林间沉寂被打破了。
老牛嘴巴一张，那道闷雷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又是你这没教养的小——”
“你还要装神弄鬼！”牛背上少女忽然厉声打断。
她下巴微抬，睥睨看向那瘦小汉子：“县令之子，不是死于群牛踩踏，是在木屋之中受撞击而死，对吧？”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咬得极重，“牛二。”
在场村民顿时骚动起来，面面相觑，一片“什么”“她说啥”的嗡嗡声。
牛二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张一直隐在牛影里的脸抬了起来，直直望向牛背上的少女。
李婴姿保持着半下不下的姿势，觉得整个人都要麻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语速，重重冷笑出声：“这头牛，也根本不会说人话。”
“从头到尾，开口说话的都是你。对吧，牛二？”
她抬起一根手指，遥遥点向他，指尖在日光下几乎透明，“你的腹语，用得挺熟练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骑牛少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