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褐色的红 别坏了李娘 ...

  •   “哞——”
      草丛抖了抖,头上沾花惹草的水牛甩了甩耳朵,低低喊了声,昵了众人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舌头卷过一丛青草,自顾自嚼上了。

      王蛰眨了眨眼,方才那句“李娘子呢?”彻底飘散在风中。
      半晌过去了,唯有这头牛回应了他。

      他看了看那头牛,又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少年。

      颜玉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不再看牛的方向,也没有看向村民,他望着山下。

      山下乡道,几棵大树枝叶空隙里,隐约能瞧见一辆青蓬马车,安安静静停在那儿。
      树叶随风阵阵摇曳,路上没有半个人影。

      他眯了眯眼,又望回方才草丛,视线越过那头牛,一点一点往下看去。

      王蛰看着他的动作。
      阳光从少年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下颌,他嘴角微微勾起,眉头没有锁紧,连呼吸都听不见起伏。

      整个人淡淡的,似乎一切都成竹在胸。

      王蛰心里转了转,有了新的掂量。
      他猛地把头扭回去。

      这一下扭得又快又猛,脖子上青筋都跳了一跳。
      他把眼睛瞪得比方才更大,瞪着那帮还在骂骂咧咧的村民,那些人嘴里还在喷着不堪入耳的话,你爹你娘你祖宗,唾沫星子在日光下亮晶晶地飞。

      王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涨得鼓鼓的,然后那口气就炸了出来:“你们这群被假牛坑骗的蠢笨货——”
      他声如洪钟,嗓门大得把旁边吃草的牛都怔愣住,“告诉你们真相还在这放你娘的臭狗屁!”

      “你挖我村坟头,还骂我娘?!”这一声回骂是另一个方向来的。

      人群彻底炸开了。

      王蛰在混乱中伸手往后挥了挥,另一只随手折下一根树枝,以树枝为剑,挡在颜玉光身前,压低声音说:
      “小郎君站我背后,我与你尽量将时间往后拖拖,让娘子的计划好成功……”

      颜玉光:“?”

      对面,村长田庚站在人群外,没有往前挤。
      他看着眼前这团乱麻,看着那两个少年一个在前面叫骂、一个在背后望风,嘴皮子动了动,喃喃道:“这恐怕是明修栈道,暗…暗度……”

      “是陈仓,村长。”旁边一个护在他身前的汉子嘿嘿笑着接话,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田庚瞪了他一眼。
      他顿了顿,当作完全没听见那两个字,对汉子交代:“你快去牛棚寻牛二,让他将牛能言请来。”

      “请牛过来?这……”汉子犹豫着,“这…方才才刚请完…”

      田庚啧了声,“你这个不学无术的懂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下去,“点鬼簿中说了,前朝那牛能言也被伤了,结果那四处的村民可都遭了殃。”
      他眯起眼,目光越过人群,“看那两人,人不见半点都不慌张,想必那不见了的小娘子是奔着牛去的。”

      老汉子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你快些,带上点人,去把她给捆了。不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都得遭大罪。”

      ·
      真的遭大罪了。

      李婴姿蹲在角落里,整个脸皱巴巴,与屋内的老牛四目相对。

      她见它不再有动作,悄悄伸手揉了揉耳朵。
      这牛刚才那一嗓子“哞”,把她脑子震得现在还嗡嗡作响。

      那头牛看了她片刻,似乎感觉有些无聊了,移开视线,嘴巴重新动起来,左一圈右一圈不紧不慢地咀嚼起来。

      李婴姿屏住呼吸,确认它不再留意自己,这才敢伸手去揉刚才从牛背滑下时弄疼的手臂。

      她视线缓缓往上,在它咀嚼的嘴巴上扫了一圈,然后,继续往上,看向它的耳朵。

      那里有个豁口。

      李婴姿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方才她躲在墙后,透过缝隙偷偷往外看的时候,看见那个所谓的牛能言,耳朵上也有这样一个豁口。

      虽然只是匆匆瞥过一眼,但…她就只敢瞥过这一眼。
      所以,她记得很牢。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难道……这就是那头牛能言?
      可它刚才并没有说人话。
      一个字都没说。

      哦不对。
      她甩甩头,它还是说了的,哞——这个字。

      忽而,牛耳朵突然动了动,灵活地前后转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动作微微怔住,但随即又低下头去吃草。

      李婴姿再次看它,确认它真的不再关心自己。
      这才站起身来,快速扫视周围。

      这屋子和她刚才在屋顶猜测的不一样。
      这并不像一间柴房,虽然四周堆着成捆的稻草和一些木料。

      但——
      她侧了侧眼,视线掠过老牛面前那个崭新的水盆,再掠过堆着满满当当的、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饲料。

      最后,看向另一旁墙角那块简易木板。
      上面铺着半旧的被褥,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却密实匀称,洗得干干净净。
      木板周围很突兀地立着格格不入的旧柜子和一架半残的屏风。

      这很显然是有人在这儿,跟牛一起住。

      她再次看向那牛。
      若,这真的是牛能言,那住在这儿的人,就是木匠牛二?

      李婴姿转头,看向老牛。
      它还在休闲地嚼着草,甩着尾,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

      她嘴角一歪,哼笑出声。
      走!
      她现在最关键的便是离开这破村子,去洛阳。
      管这儿谁跟牛一起住。

      她兴冲冲地大步往外,可双手搭在木门上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细细小小的说话声。

      李婴姿顿时瞪大眼睛,不是吧,又来?
      她眨眨眼,把脸凑到门缝上往外瞅。

      门缝很宽,宽到能看见外头小半片天。

      两个没见过的汉子,穿着蓝褐色的短打,气喘吁吁的,站着门外不远的地方,朝远远走来的矮小汉子招手:“牛二叔!”

      牛二叔?他就是木匠牛二?
      李婴姿歪歪头,使劲去看清牛二的样子。

      牛二看见两人,先是眉开眼笑,笑纹挤了一脸,随即又比了个“嘘”的手势,那根粗短的手指竖在嘴唇前,显得格外郑重。
      他指了指屋里,低声道:“牛能言在里头。”

      那两个人“哦哦”了两声,声音压得更低了,又问:“牛二叔,可见到那个小娘子?”

      牛二一顿,“小娘子?”
      两人点头如捣蒜,凑近了些,朝另一个方向比划着,嘴巴一张一合,声音细得听不见。

      李婴姿什么也听不清,但听不清也没关系,哪怕拿脚趾头都能猜到——
      下一步肯定会有人往这边来了。

      她的心一下子被拎到了嗓子眼,左右转了转,目光扫过稻草堆、木料垛、木板床底,最后定格在那个突兀的衣柜处。

      衣柜。

      李婴姿皱起小脸,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
      怎么总这样?难道又要钻衣柜?

      果不其然。
      她才刚躲好不久,木门就被人推开了。

      牛二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镰刀。
      刀刃在被日光反射出一层冷光,照得他半张脸明明暗暗。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眼珠子慢慢地转,从这边扫到那边,从地面扫到房梁,最后停在了衣柜门上。

      接着,他朝屋外比了个手势,阖上木门。
      随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衣柜踱过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李婴姿的耳朵里,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他站定在门前,停顿了半息。

      然后一把拉开了柜门——
      空的。
      柜子里只有一堆草药,是从城里买来的、应急用的、牛能吃的那些。

      李婴姿躲在对面的饲料堆里,吓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把自己整个缩在草堆中,草屑扎着脸颊,扎着脖子,扎着她捂在嘴上的手背,她一动也不敢动。

      牛二四下又看了一圈,换了一只手握镰刀,刀尖朝外,在屋里踱了一圈。
      镰刀的刀尖划过各个角落——
      门后、木板床下,屏风背面…每一次划拉都带出一声轻响,每一次轻响都让李婴姿的心往嗓子眼再蹿一寸。

      在各处都一无所获之后,牛二才松下肩膀。
      他转过身,走向那头牛,举起手,温和地拍了拍牛角:“老家伙,有没有吓到你?”

      李婴姿在饲料堆里瞪圆了眼睛。
      这牛二果然是跟着牛进房里搜罗的那个!
      可,他现在说话的语气,跟之前在房里,简直天差地别。

      牛哞了一声,拿角蹭蹭他。
      蹭的动作很亲昵,角尖在他肩膀上轻轻抵了一下,又收回去。。

      牛二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又摸了摸它的角。
      那动作里有一种经年累月的熟悉,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千万遍。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走吧,把他们都解决了,你我就安全了。”

      你我就安全了?什么意思?
      李婴姿僵在原地,透过草料的缝隙,看着一人一牛走出门外,门板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光线重新暗下来,屋里静得只剩下她擂鼓一样的心跳。

      她还是没敢动。
      一息,两息,三息……她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外头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才敢松懈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

      稻草从她头上簌簌砸下,砸到她脸上身上,刺得她浑身发痒。

      李婴姿“呸呸”了两声,抬手拍开身上的草屑,从原来那头牛待的饲料堆里爬了出来。

      “脏死了。”
      她一边甩手,一边拍打着裙摆上沾的草屑和灰尘。

      绣着金丝暗纹的裙面上又脏又破,现在还沾满了细碎的金黄草末,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她烦躁地又拍了拍,一边往外走,一边撩起裙摆检查。

      可谁料,手一摸上去就摸到了一片潮湿。

      她蹙了蹙眉,低头看去。
      那是裙摆的后侧,挨着木墙的那一面,被墙缝里渗进来的雨水洇湿了一片。

      她撩起裙摆凑近了看,嘴里还在嘟囔着这破屋子连个不漏春雨的墙都没有。

      不曾想,触目竟是一片红。
      她的动作僵住了。

      暗红色,洇在鹅黄的布料上,边缘已经被水晕开了,颜色浅淡了些,还有些偏褐,但底色是实实在在的红。

      她怔怔地看了看裙摆,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也沾着红意,也不深,就浅浅一层,染在白嫩的手心里。

      李婴姿回头看墙。
      那面墙只是普通的木墙,被春雨洇湿了,木板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潮气。

      她凑近了点,认真嗅了嗅——
      也不知是不是她先入为主,那处似乎真的有股奇怪的味道传来,很臭,不是闷湿稻草的味道。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又左右张望了下,没找到趁手的工具,皱着脸随意用脚往上一踢。

      墙边的稻草堆轰然倒下,露出最底部的一层。
      只见稻草堆的底部,靠近木墙的那一侧,被潮湿洇透了。

      稻草和谷物的下面是暗的。

      她探了探身子,还是看不太清,她皱了皱眉,用两根手指捏住鼻尖,弯下身子看过去,这才发现——
      整个饲料堆的底部,全都是红的。
      红得发褐。

      她手指无意识松一下,让人窒息的味道扑鼻而来。

      “!!”李婴姿双眼瞪得溜圆,软着腿飞快往后退了几步。

      咔嚓——
      门口忽而传来一声脆响,木门被轻轻推开。

      李婴姿猛地僵住。

      阳光落在地上,又被彻底挡住。
      一道巨大的黑影慢慢落在她身上。

      李婴姿喉咙发紧。
      她缓缓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褐色的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下一本:《冒充侯府表姑娘后》 完结同类:《昭昭如愿》 同类冒险小甜饼:《不要相信那个小漂亮》 《madam她脑子有病[千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