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8、赫利奥波利斯的审判(九) 终于见到沃 ...
-
游羽上一次见到【大祭司】,还是在布列塔尼的王宫。那时身着黄金日轮面具和丝质长袍之人,威严,神圣,说话一锤定音,令人敬畏,纵使格雷戈里六世面对即将下台的悲惨命运发出杀猪般的哀嚎,也绝不敢在此人面前造次。
但此刻,她裹着三层外三层的祭袍,他却一(丝)不挂,这不禁让游羽生出了微妙的心理优势。
【大祭司】踢开堆叠在脚踝边的长袍,背对着她走向浴池。他极高,极瘦,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脊椎骨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间。紧实小巧的臀部很窄,衬得腿型修长,但没有多少肌肉,骨肉匀停,像是那种从不事体力活动的文弱美人。
美人的皮肤是极淡的象牙色,因为常年不见光而显得几乎半透明,肋骨和髋骨的凸起在蒸汽中若隐若现,那枚黄金日轮面具还戴在他脸上,面具下缘与后颈的交界处,有长期佩戴留下的绯红色压痕,更让人浮想联翩,如果在其他的地方流连,是否也同样会留下如樱花一般的烙印。
游羽感到自己的脸正在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发烫,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你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然后发现这场面她真没见过。
卧槽,她现在应该做什么?浴池边侍立着数位神官,众目睽睽之下,竟要鸳鸯戏水、白日宣淫?
她心里怎么还有点跃跃欲试呢。
“奈斯大人,请为【大祭司】行施洗礼。”旁边有人递上一只纯金浅口盆,盆中盛着浴池同款诡异红色药水,水面漂浮着几片干玫瑰花瓣。
游羽定睛一看,竟然还是个熟人,【传音人】赫尔曼。
在雷恩王都的时候,她可讨厌这干瘦老头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差点破坏她的审判大计。
但此刻,这名总是挺直着脊背的倨傲老人,却低下了平日里高高扬起的下巴,将手中的金盆捧得更高了些。
奈斯的地位这么高吗?
游羽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接过金盆,缓步走向那个赤裸的背影。
施洗的流程比她想象中更简单,用圣水从头部浇下,水流过肩部、脊椎,从腰窝两侧分流,最后沿着小腿汇入浴池。
游羽浇第一勺圣水时,【大祭司】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圣水的温度比常人的体温高,触及的瞬间,他的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粉红,蒸汽从水流过的位置升腾而起。
后面再浇时,他的头微微低了一点,肩胛骨微微内收,下颌抵近锁骨,面具边缘的红痕愈发触目惊心,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一只被热水烫晕的猫,呆愣愣的。
游羽不记得自己浇了多少轮,只知道等赫尔曼再次上前接过金盆时,她的手几乎酸得抬不起来。
走出日冕神殿,回到奈斯居住的水神殿,正午的阳光几乎要把游羽的眼睛刺瞎,她眯起眼,伸手遮住额头,然后看到了一个站在大太阳底下的傻子。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那人身上,白袍的布料已经彻底湿透,紧贴在他肩胛骨上,勾勒出脊背的轮廓,蜜色皮肤上全是汗珠,沿着黑丝带的边缘往下淌,从下巴滴落到锁骨凹陷处,再沿着胸骨的线条消失在领口深处。
霍伦玛特在正午的烈日下一动不动等了她几个小时?
什么放置paly?
游羽被吓了一大跳,语气十分心虚:“怎么不进去等?”
霍伦玛特转向她,那双蒙在黑丝带下的眼睛似乎要穿透物理的限制,比正午的阳光更焦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道:“母亲,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去做。”
奈斯竟然是霍伦玛特的妈?游羽回想了一下中年女人的肤色,觉得奈斯是【大祭司】的妈,可能性比还高点。
我怎么觉得,你们三个的关系,瞅着有点不正常呢?但游羽转念一想,不管是不是亲妈,霍伦玛特对奈斯的依恋,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干咳一声:“带我去你掌管的禁闭区转转吧。”
霍伦玛特却会错了意:“您要亲自为这些祭品洗礼?但是您方才为【大祭司】施洗,是否歇息片刻再动身?”
看来奈斯就是干这活的,难怪居所叫水神殿呢。
“无妨。”游羽满口应下,一想到终于见到沃尔夫,她手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健步如飞,跟着霍伦玛特走到了内环入口大门。
守候此处的是元老会第十一席成员【秩序祭司】玛亚特,她头戴一根鸵鸟羽毛,身着红色祭袍,靛蓝色的头发,蜜色肌肤,看起来像是沙兰迪本地人。
见是二人,玛亚特没说话,只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她身后侍立的十二名【拉神之眼】,肩膀抵着门扇,脊背弓起如满弦,合力推开了通往内环的大门。
伴随着吱呀吱呀的酸牙声,这扇高逾十丈的沉甸甸黑铁大门敞开,像是打开了去往幽深黄泉的通道,一股潮湿的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冷水塘、烂芦苇和某种说不清名字的腐败甜味,
走进门后,是另一番天地。内环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条从脚下向远处延伸的小径,两侧是漫无边际的芦苇荡,灰绿色芦苇高过人头,在正午日光下没有丝毫生气。
芦苇丛间,水色发乌,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白花,风吹过时白花随之摇晃,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在微微颤动。
尽管头顶日轮高悬,湖面上却弥漫着一层极薄极平的水雾,雾中偶尔有鸟影掠过,叫声又细又哑,而在这片异样天地的最深处,一座黑曜石金字塔从水面上升起,通体漆黑,方底尖顶,表面没有任何雕刻,如一面吸走了所有光线的巨大碑石,敬畏之余又感到不安。
霍伦玛特走在游羽前方,黑丝带蒙眼,白袍拖过石板路,杖顶那颗萎缩的【永恒之火】已经不再旋转,像垂死之人的瞳仁,偶尔跳动一下,在空气里划出一小圈极淡的金色涟漪。
禁闭区的入口在金字塔底层的侧壁处,一道极窄的石阶向下延伸,石阶两侧的岩壁逐渐由石灰岩过渡为更湿冷的黑色岩石,墙壁上的油灯也变成了一种幽暗的蓝绿色。台阶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凉,到后来,呼出的气都凝成了一层极薄的白色水雾,比寒冬腊月更彻骨的冷意沁入五脏六腑,游羽忍不住拉拢了祭袍。
铁栅栏嵌在岩壁里,每一根都有游羽的大腿那么粗,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加固符文和抑制能力的法术,发出极淡的暗金色荧光。
笼子里的囚犯种族各不相同,最外侧是几名兽人,毛色暗淡,肩胛骨瘦得凸起,再往里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矮人,手腕上锁着银色镣铐,脸上布满伤痕。更深处,有一团极庞大的阴影安静地伏在黑暗中,肩背的轮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像一块正在缓慢风化的陨石,游羽走近才发现,对方是一名石之巨人。
游羽一步步往里走,笼中的目光随着她的脚步一格格移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压得极轻,只有那阵若有若无的滴水声,和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沃尔夫被关在禁闭区最深处的铁笼,他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蜷缩或伏地,而是靠着岩壁,双手被黑色符文锁链高高吊起,锁链的环扣嵌进腕部的皮肉里,血沿着胳膊往下滴。
他上半身赤裸,冷白色调的皮肤上布满新鲜的伤痕,有的还翻着暗红色的肉。黒色的金属止咬器牢牢箍住了他的下颚和鼻梁,边缘嵌进颊肉,呼吸穿过止咬器的孔洞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像风漏过破旧的羊皮水囊。
苍翠的竖瞳被折磨得昏黄,瞳孔涣散,朝向来人的方向微微动了动,却对不准焦,像一头被扒去牙齿和爪子濒死的困兽。
游羽感到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把,愤怒让她指甲嵌进掌心,面纱下紧紧咬住下唇,才没发出声音。
“离远一些。”霍伦玛特的手拦在身前,阻止她进一步的靠近:“这名祭品很危险,每日洗礼都会造成伤亡。”
“我去看看别的祭品。”游羽沉声道。
霍伦玛特转身去招呼【拉神之眼】拖出祭品,她趁机又走回去,脚步放得极轻,凑近小声呼唤道:“沃尔夫!我来接你了!”
狼人昏黄的竖瞳呆愣愣地转向她,没有焦距,没有反应,像在看她,又像在看一块墙。
“他听不见。”一个声音从旁边极近处传来。
游羽猛地转头,发现沃尔夫冈旁边的笼子里还关着一个人。因为身形比周围所有祭品都小,又缩在最深最黑的角落里,她刚才经过时完全没有察觉,还以为是空的。
“霍伦玛特给所有祭品都施加了一种叫【罪之回廊】的刑罚,灵魂会迷失在最有负罪感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徘徊,直到(肉)体被彻底毁灭。”
那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挪出来,露出一张极其憔悴的面孔,尖尖的长耳朵残缺了,浅绿色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侧,眼窝深陷,整个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却仍美得出尘脱俗。
游羽本想问那你怎么没中招,但当她意识到对方身份的时候,又把问题咽了回去。
艾尔弗对很多魔法和诅咒都有抗性,成年树精灵只会更强。
“你怎么会被抓到这里?太阳神庙不怕招致树精灵的报复吗?”游羽问道。
成年树精灵男擅箭技,女擅魔法,像艾尔弗那样的,都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村民A,战斗力可见一斑。
先是罗斯国的大贵族,后是树精灵,【无敌骄阳】打算和整个北境为敌吗?
那名树精灵冷笑,蓝眼睛里有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前任【大祭司】三次远征失利,我们早就结下梁子了,更何况我是在布列塔尼被抓的,【大献祭】从头到尾又绝对保密,等神圣森林知道消息,我的骨头都烧成灰了。我倒是好奇,你这只小老鼠是怎么混进来的?”
游羽不知对方是否值得信任,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北境?”
她记得艾尔弗提过,TA是一个人背井离乡,出来寻找尤克特拉希尔第一主根枯萎的原因。
“我名为莱赫蒂,同我的伴侣杜威,来找一名年轻的同伴,半年前有人目击过TA在布列塔尼出现过……”
游羽心头一动,年轻的同伴,布列塔尼,莫非他们是来找艾尔弗的?
她正要接话,霍伦玛特已经折返了,身后跟着数名【拉神之眼】。游羽看着光头们解开了沃尔夫的手铐,粗暴地把他拖出来,突然道:“我要亲自给他洗礼。”
“奈斯大人,那会脏了您的手,这种活交给【拉神之眼】就行。”
“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游羽高声质问道,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了。
霍伦玛特沉默片刻道:“谨尊奈斯大人的吩咐。”
他偏了偏头,身后的【拉神之眼】上前,将铜碗递给了游羽。
碗中盛着红色的水,闻起来像是日冕神殿浴池里的味道,但是比给【大祭司】施洗的颜色要淡。
游羽走到沃尔夫冈面前,狼人的头还垂着,昏黄的眼睛半阖,胸膛起伏得极慢。她将圣水从头顶浇灌,不知为何,沃尔夫的皮肤刚触及红色的液体,竟发出肉片扔进火锅的滋滋声,冷白的肤色被烫得皮开肉绽,仿佛遭受的不是温水,而是浓硫酸。
游羽吓得碗掉到了地上,狼人剧烈地挣扎着,甩翻了凑上来的两名光头护卫,更多的【拉神之眼】涌上来,霍伦玛特低声念咒,一片混乱间,她的视线落到银发间的金属扣环。
沃尔夫是他们中战斗力最强的,也许……
趁着无人注意,游羽悄无声息地靠近,掰开止咬器的扣环,那声“咔”在一片噪音中却显得格外清脆响亮,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愣在了原地。
沉重的黑金止咬器摔在了地上,露出下面被压得发白的皮肤,和脸颊两侧极深的勒痕。
电光火石之间,游羽很难说清发生了什么,只模模糊糊捕捉到【拉神之眼】护卫们惊恐后退的动作,霍伦玛特黑丝带下扭曲又恍然大悟的表情,以及她自己几乎哽咽的大喊:“沃尔夫!是我啊!游羽!我来找你了!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沃尔夫的银色毛耳朵颤了颤,尾巴轻轻晃动了一下,昏黄的瞳孔里忽然像有光穿过水面,变回清澈的绿色,游羽对上他的眼睛,心脏狂跳,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认出她来了。
但也仅仅是瞬间的错觉罢了。
狼人的下颚凑近,张大了嘴,两颊的肌肉拉伸,嘴角咧到了耳根,雪白的牙齿像是被鱼眼镜头拍出来的畸变场景,尖锐的牙齿比她的手指还长。
欸?
骨裂声,血水声,一切声音像被猛然掐灭,脑袋被咬掉的速度太快,痛苦的信号还没传遍全身,相比起恐惧,游羽更多的是诧异,她竟然听到自己头骨被嚼碎的声音,像大力嚼锅巴一样响亮。
一切感官都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放慢,视线缓慢倾斜,世界从她的肩头滑落,游羽瞥见墙壁底部用中文简体写着一排熟悉的小字:
“往右,有出口。”
原来那条密道还能直连禁闭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