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季风吹散的夏天》你香菜霉了

5、煎蛋

　　早上，江砚是被厨房的煎蛋香弄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亮带。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半——比平时早醒了二十分钟。指尖在锁屏界面顿了顿，想起暮云深的物理笔记本，慌忙坐起身，校服外套甩在床尾，昨天没来得及洗，袖口沾着点汽水渍。

　　“醒了？”刘捷端着盘子进来，额前的碎发被蒸汽熏得微湿，“今天煎了溏心蛋，快趁热吃。”她的目光落在江砚手里的笔记本上，封面上印着二中校徽，边角却崭新挺括，但名字那一栏里，并不是江砚“同学的？”

　　“嗯，借的笔记。”江砚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想起最后一页的笑脸，手劲松了松。书包侧袋里，那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被他装了进来，玻璃瓶撞着课本，发出轻响。

　　李军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手里捏着手机，眉头拧成个疙瘩。“昨天那业主还没松口？”刘捷把煎蛋放在江砚碗里，声音压得低，“划痕那么浅，抛光一下就看不出来了……”

　　“说那车门是限量版，必须去4S店修。”李军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瓷碗震得叮当响，“开口就要五千。”他叹了口气，回头，瞥见江砚低着头扒饭，语气缓了缓，“吃你的，别操心这些。”

　　江砚的筷子在蛋上戳了个洞，蛋黄流出来，混着酱油，黏在白瓷碗底。他想起暮云深昨天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白色校服在晨光里发着亮，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那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懂车门划痕要五千块意味着什么。李军上个月的工程款还没结，这五千块，够他交这个月的补课费了。

　　“我去送你？”李军抓起车钥匙，金属链在掌心晃悠。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江砚背起书包，帆布带磨着肩膀，“顺路。”

　　其实不顺路。从丽景园到二中，步行要二十五分钟，穿两条街过一个天桥。但他不想坐李军的车——那旧SUV的副驾座椅有点塌，车窗升降时总发出“咯吱”响，每次停在学校门口，他都觉得背后有目光在扫，而且他也不想麻烦李军。
　　虽然说李军的工程干的还不错，但是总是有拖欠尾款的就导致家里不是特别富裕，所以李军也没来得及修。

　　走出单元门时，晨光正好漫过楼顶。江砚沿着人行道走，脚步放得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路过早点摊，油条的香气裹着油烟味扑过来，他摸了摸口袋，只有一些零钱——是刘捷给的午饭钱，攥得发皱。
　　今天刘捷没来得及给他做便当，就给了他午饭钱让他自己买。

　　“江砚？”

　　身后传来喊声，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江砚猛地回头，晨光晃得他眯起眼，看见暮云深骑着自行车停在几步外，车把上挂着个纸袋，印着“麦香园”的logo。

　　“这么巧。”暮云深单脚撑地，自行车往他这边倾了倾，“我妈让司机送我，我嫌麻烦，自己骑出来了。”他指了指车后座，黑色的坐垫镶嵌在限量版自行车上，被人擦得锃亮，“上来？带你一段。”

　　江砚往后缩了缩，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紧：“不用，我快到了。”

　　“还有两站地呢。”暮云深拍了拍车座，金属车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难道你想走着去？”他的目光落在江砚手里攥着的五块钱上，嘴角弯了弯，“还是说，你想省下钱买早饭？”

　　江砚的脸腾地红了。他确实没打算买早饭，五块钱午饭要省着花，买个馒头就够了。指尖把纸币攥得更紧，边缘硌着掌心，像要嵌进去。

　　暮云深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从纸袋里拿出个三明治，递到他面前：“金枪鱼的，我妈买多了。”面包的麦香混着沙拉酱的甜，钻进鼻腔时，江砚的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拿着吧。正好我也吃不了。”暮云深把三明治塞进他手里，指尖擦过他的手腕，“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

　　江砚捏着温热的三明治，突然想起上个月月考后的物理课，他盯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眼前突然感觉晕乎乎的。是暮云深碰了碰他的椅子，低声说“出去透透气”——那天他蹲在走廊的窗台下，看着对方递来的薄荷糖，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上来。”暮云深已经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转了半圈，“再磨蹭要迟到了。”

　　江砚犹豫了两秒，还是抓住了车后座。皮革坐垫有点烫，大概是被太阳晒的。暮云深的自行车是山地款，车架比普通车高，他得踮着脚才能坐稳，膝盖差点撞上对方的后背。

　　“坐稳了。”暮云深的声音在前头响起，带着笑意。

　　自行车猛地往前窜了一下，江砚下意识抓住了暮云深的校服衣角。布料下是温热的脊背，随着蹬车的动作轻轻起伏。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路过天桥时，他看见桥下的早高峰车流，像被按了慢放键，而他们的自行车，像条灵活的鱼，在晨光里穿行。

　　“昨天那道题，”暮云深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看懂我的草图了？”

　　“嗯。”江砚的下巴差点磕到对方肩上，慌忙往后缩了缩，“分阶段算确实简单。”

　　“那下次换你给我讲题。”暮云深的车把拐了个弯，带起一阵风，“我物理大题总丢分。”

　　江砚没接话。他知道暮云深在撒谎——上周的物理周测，对方的卷子几乎是满分，只有最后一道附加题扣了两分，红笔批注写着“步骤简略”。

　　自行车在学校后门停下。这里离教学楼远，少有人来，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暮云深支起车梯，从车把上的纸袋里又拿出个三明治，自己咬了一大口：“快吃，还有十分钟早读。”

　　江砚把三明治塞进书包，指尖沾着点沙拉酱，黏糊糊的。“谢了。”他低着头说，声音比蚊子还轻。

　　暮云深挑眉，像是没听见：“对了，我车筐里有瓶牛奶，给你。”他弯腰从帆布车筐里拿出一盒纯牛奶，包装上印着外文，江砚没见过牌子，只觉得盒子摸起来比超市买的要厚。

　　早读铃响的时候，两人正往教学楼跑。暮云深的步子大，江砚得小跑才能跟上，书包在背后撞着腰，里面的玻璃瓶又开始响。路过公告栏，贴着上周的周测排名，江砚的名字在第三栏，旁边紧挨着暮云深，用红笔圈着“年级二前二十”。

　　“你看，”暮云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咱俩名次都挨着，缘分吧？”

　　江砚的脸又开始发烫，没敢看公告栏，径直冲进教室。早读课是英语，他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单词表上，眼前却总晃过自行车后座的场景——暮云深的衣角在风里翻飞，晨光落在他发梢，像撒了层金粉。

　　前桌校霸又欠欠的凑过来，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刚看见你跟我大哥一块进来？你们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江砚的笔尖顿了顿，在单词“destiny”（命运）旁边点了个点：“就……顺路。”

　　苏新程“哦”了一声，眼神却带着八卦：“他昨天晚自习没等篮球队的，直接跟你走了，好多人看见呢。”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不？上次三班的女生想跟他一起走，被他一句‘不熟’怼回去了。”

　　江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撞。他翻开物理笔记本，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正好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

　　“明天还你笔记，顺便带你上学。”

　　字迹被晨光映得发浅，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江砚心上。他飞快地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按出个浅印，耳边的早读声突然变得模糊，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着夏天往前走。

　　第一节课下课，江砚去走廊接水。饮水机旁挤满了人，他刚要转身，手腕突然被拽住。暮云深站在身后，手里捏着个草稿本，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这道题，”他指着上面的函数图像，“你帮我看看，为什么对称轴算错了？”

　　周围有女生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江砚的手指在草稿本上点了点，声音放得很低：“符号错了。”他拿起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坐标系，“这样就对了。”

　　暮云深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江砚的手指不算长，指腹却有层薄茧——大概是以前总握笔，或是帮李军搬装修材料磨出来的。晨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谢了。”暮云深接过草稿本，指尖故意碰了碰他的手背，像上次递荧光笔时那样。

　　江砚的手缩得飞快，差点把水杯里的水洒出来。他转身往教室走，听见身后传来女生的轻笑，脚步不由得加快，书包带在肩上磨出点热意。

　　回到座位，苏新程正对着镜子揪白头发，校霸有点少白头发，所以一头茂密的黑发里总会掺杂着几根白发。看见他回来，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江砚，暮云深居然主动问你题。”他拽掉了两根白头发，疼得龇牙，“他以前除了老师，谁的题都不看。”

　　江砚没说话，只是把那盒没开封的牛奶放进桌洞。盒子上的外文商标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他记得暮云深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比晨光暖一点，比汽水凉一点，像这个刚刚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夏天。

　　窗外的香樟树叶又被风吹得摇晃起来，阳光透过叶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江砚翻开物理书，目光落在动量守恒的公式上，心里却突然冒出个念头：

　　也许，暮云深说的“顺路”，并不只是客套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指尖在书页上蹭了蹭，留下浅浅的印子——他和暮云深，一个住在丽景园，一个住在枫丹别墅区，价格差了好几倍，就像两条平行线，怎么可能真的“顺路”？

　　但晨光照在书页上，把那个动量公式照得很亮，像是在无声地反驳他。

　　江砚的心跳又开始乱了。少年的心跳声伴随着晨光的晕染，扑通扑通的跳动，被少年埋藏于心底的悸动，慢慢破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