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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灯 谢谢 ...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在走廊里慢悠悠地晃了几圈,终于泄了劲。江砚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袋。塑料拉链咬合的瞬间,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暮云深的物理卷子,暮云深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公式都书写得清晰规范,在灯光下透着股认真,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被他用红笔圈出个小小的问号。

      江砚的指尖悬在那道题上方两厘米处,指腹因为攥笔太久泛着青白。刚才自习课,暮云深转着笔问他“这个动量守恒是不是该分阶段算”,江砚刚开口说“第一步先确定参考系”,这人就被窗外飞过的篮球砸中注意力,转头冲操场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此刻那道题依旧空着,红笔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像块没愈合的伤口。

      “走了。”暮云深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江砚吓得指尖一抖,笔袋“啪嗒”掉在地上。黑色水笔滚出来,在他白色的运动鞋边打了个转,被暮云深弯腰捡起来。对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捏着笔身递回来时,指腹不经意擦过江砚的手背,像片羽毛扫过,留下点发痒的触感。

      江砚飞快地接过笔袋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跟那截布料较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耳根。暮云深已经收拾好东西,帆布书包被他单肩甩到背上,书包带在肩胛骨处勒出浅浅的印子。“卡着了?”他伸手过来,温热的指尖拨开江砚的手,三两下就把拉链顺开了,“你这书包该换了,边角都磨破了。”

      江砚没应声,只是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这书包是养父李军去年买的,当时刘捷还念叨“买个贵点的”,李军笑着说“孩子不挑。”现在想想,确实该换了,尤其是和暮云深那个印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logo的书包比起来,灰扑扑的像块抹布。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卷着青草的香气扑过来,混着篮球场上未散的汗水味。几个男生抱着球往宿舍跑,路过时拍了拍暮云深的胳膊:“明天早训别迟到啊队长。”暮云深扬了扬下巴算是应了,转头问江砚:“你住哪片?”

      “丽景园。”江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巧了,”暮云深挑了挑眉,脚步轻快地跟上他,“我家在枫丹,离你那不算远。”

      江砚的脚步顿了顿。他知道枫丹,去年李军接了个装修的活儿,就在枫丹的别墅区。刘捷还特意炖了汤让他给李军送去,那天他站在雕花的铁门外,看着里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喷泉,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丽景园虽然也算规整的小区,但电梯间总是容易出现故障,楼道的声控灯还时常失灵,怎么可能和枫丹“不算远”?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地上铺成一条蜿蜒的路。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暮云深走得随意,时不时踢飞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在柏油路上蹦跳着,惊飞了花丛里的夜蛾。江砚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自己磨白的校服裤脚,总觉得和这样的暮云深走在一起,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你养父是做装修的?”暮云深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上次苏新程说的,他爸公司办公室翻新,找的就是你养父的队。”

      江砚捏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嗯,小公司。”他想起上周□□回来时皱着眉说“枫丹那户业主太挑剔”,刘捷在厨房一边择菜一边说“人家是有钱人,要求高也正常”。原来那户业主,就是暮云深家?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有点喘不过气。

      暮云深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我家那套复式就是你养父装的,书房的吊顶设计我挺喜欢,比我妈找的那个设计师靠谱多了。”他侧过头看江砚,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了把星星,“那天我好像看到你去送汤?穿件蓝色的T恤,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江砚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目光里,慌忙又低下头:“是……我妈让我去的。”脸颊烫得厉害,他没想到那天自己那么狼狈的样子,会被暮云深看到。

      两人走到第一个路口,便利店的冷柜发出嗡嗡的低鸣。暮云深拐进去,很快拿着两瓶冰汽水出来,塞给江砚一瓶:“拿着,解解渴。”

      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江砚的手指刚碰到就缩了缩。暮云深已经拧开自己那瓶,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怎么不喝?”他挑眉,“不喜欢橘子味?”

      “不是。”江砚小声辩解,笨拙地拧着瓶盖,手指打滑,试了几次都没拧开。暮云深看在眼里,伸手过来:“我帮你。”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江砚的手,带着汽水的凉意和他本身的温度,轻轻一拧就开了。指尖相触的瞬间,江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汽水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暮云深低笑出声,江砚的耳根更红了,他飞快地抿了口汽水,橘子味的甜腻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

      快到丽景园门口时,江砚看到李军的车停在路边——那辆半旧的SUV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李军总说“开着踏实”。此刻车旁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指着车门上的划痕说着什么,李军低着头,手里的烟燃了很长一截都没抽。

      江砚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往阴影里躲了躲。暮云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那是你养父?”

      “嗯。”江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想让暮云深看到这一幕——李军大概又和客户起了争执,每次遇到这种事,他回家都会闷闷不乐好几天。

      暮云深没再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到小区门口时,穿西装的男人已经走了,李军正弯腰用纸巾擦着车门上的划痕,看到江砚,脸上立刻堆起笑:“回来了?”

      “嗯。”江砚低着头,不敢看他眼里的红血丝。

      “这位是?”李军注意到暮云深,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点审视和局促。

      “我同桌,暮云深。”江砚介绍道,声音细若蚊蚋。

      “叔叔好。”暮云深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亲戚家,“我家就在附近,顺路送江砚回来。”

      李军连忙摆手:“麻烦你了,快回家吧,天晚了。”

      暮云深应了声,目光却在江砚身上停顿了两秒:“这附近晚上好像不太安全,上周我听保安说有电瓶车被盗。”他晃了晃手里的空汽水瓶,“反正我回家也顺路,以后晚自习我送你到门口吧。”

      又是“顺路”。江砚捏着冰凉的汽水瓶,指节泛白。他知道暮云深在撒谎,枫丹在反方向,绕到这里至少多走十五分钟。可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看着对方眼里的认真,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用……太麻烦了。”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暮云深像是没听见,只是冲李军笑了笑:“叔叔放心,我会看着江砚进单元门的。”说完冲江砚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白色的校服衬衫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李军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这孩子看着就精神,学习是不是也挺好?”

      “嗯,年级前几。”江砚低头换鞋,汽水在手里晃出细碎的泡沫。

      刘捷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是同桌啊?怎么不叫进来坐坐?”

      “他要回家了。”江砚把汽水瓶塞进冰箱最底层,瓶身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客厅的灯亮着,李军坐在沙发上翻着装修图纸,眉头还是没松开。刘捷端来切好的西瓜,轻声说:“别想了,明天再跟业主好好说。”她转向江砚,“快开学了,明天我去给你买个新书包吧,你那个确实旧了。”

      江砚咬了口西瓜,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不用,还能用。”

      “听话。”刘捷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叔叔今天接了个大活儿,不差这点钱。”

      江砚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西瓜。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路灯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他想起暮云深刚才的背影,想起他指尖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有点麻,又有点软。

      回到房间,江砚把书包放在桌上,拉链还没拉开,就看到暮云深的物理笔记本从侧袋里滑了出来——下午借给他抄笔记,忘了还。他捡起来,指尖划过封面,突然想起最后一页那个小小的红笔问号,便翻开了。

      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几行清秀的字迹,是暮云深的笔迹:“分两个阶段算,第一步用动量守恒,第二步考虑能量损失。你上课讲题时提到的那个模型,我画了个草图在后面。”

      江砚往后翻了一页,果然看到个简易的受力分析图,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随手画上去的。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那行字和笑脸照得格外清晰,江砚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像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江砚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决定明天一早就还给暮云深。他走到窗边,扒着窗帘缝往下看,小区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静静淌在地上,像片融化的月光。

      书桌的一角放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李军搂着刘捷的肩膀,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江砚站在他们中间,嘴角微微上扬,却没完全笑开。刘捷总说他“心思重”,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像现在,心里明明想着“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砚从冰箱里拿出那瓶没开封的橘子汽水,拧开喝了一口。甜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冰爽的凉意,像极了暮云深刚才递给他时,指尖的温度。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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