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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停电 停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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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的铃声像根被拉长的橡皮筋,终于在刘丽华第三次卡壳时颤巍巍地断了。她捏着粉笔头站在黑板前,眉头皱成个可爱的川字,半晌才一拍额头:“哦对,辅助线要这么画——”
窗外的蝉鸣漫过窗台,江砚支着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习题册的边角。阳光在他睫毛上跳着碎金似的舞,倒把那双眼桃花眼衬得愈发深邃,像是盛着半池没搅开的墨。
“小帅,”苏新程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这方安静,“你哪所学校转来的?”他半个身子拧着,校服领口被蹭得歪歪斜斜,活脱脱只探头探脑的小兽。
江砚抬眼时,睫毛上的光斑簌簌落下来:“以前在四中读书。”又低下头去。
“四中?”杨存瑞也凑过来,手指转着支笔,“那地儿的题据说跟我们这儿的难度差不多少,你刚转学就能调来我们班,你成绩肯定顶呱呱吧?”
江砚刚要开口,后排忽然传来“啪”的轻响——暮云深把笔搁在桌上,草稿纸推到一边,露出腕骨处道浅浅的青筋。他没看任何人,却像有股无形的力场漫开,苏新程立刻识趣地转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学习机器”。
午后的风卷着热浪涌进来,吹得窗帘边角猎猎作响。暮云深忽然偏过头,看见江砚正盯着窗外的老梧桐发呆,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道利落的阴影,倒比课堂上那些抛物线更让人移不开眼。
“这题,”暮云深的声音很轻,像被风筛过,“辅助线画错了。”
江砚猛地回神,看向对方推过来的草稿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个微小的钝角,旁边标着行小字:“外角等于不相邻内角和,这里该延长BC。”字迹清隽,带着股不容错辩的笃定。
他指尖顿了顿,桃花眼弯起个比刚才更柔和的弧度:“谢了。”
暮云深没应声,重新拿起笔,却不知怎的,笔尖在纸上悬了两秒才落下。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把两道影子叠在一块儿,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放学铃响时,苏新程拽着杨存瑞往食堂冲,路过最后一排特意放慢脚步:“哥,你新同桌,跟咱们一起吃饭不?”
江砚正把习题册塞进书包,闻言摇摇头:“不了,带了便当。”
暮云深已经站起身,单肩挎着书包往外走,经过江砚身边时,忽然瞥见对方便当盒上贴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尾巴翘得老高。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脚步没停。
江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打开便当盒。热气混着排骨炖小白菜的香气漫出来,他忽然想起出门前母亲往盒里塞排骨时,指尖蹭过他手背的温度,倒和刚才暮云深递草稿纸时的触感有几分像。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浅绿的脉络,像谁悄悄铺开的信纸,正等着写下些什么。
暮色漫进教室时,晚自习的铃声刚落。
江砚正对着物理大题蹙眉,忽然感觉袖口被轻轻拽了下。苏新程半个身子从前排探过来,手里捏着包拆开的薯片,眼神亮晶晶的:“小帅,吃吗?青柠味的,贼上头。”
江砚刚要摇头,就见暮云深忽然抬眼,目光落在苏新程悬在半空的手上。少年没说话,只是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苏新程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嘴里还嘟囔着“学习机器没情趣”,却乖乖转了回去。
江砚望着那人专注的侧脸,忽然发现暮云深写字时总爱微微蹙眉,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倒比窗外的夜色更添几分沉静。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习题册,方才卡壳的思路竟莫名顺了些,笔尖划过纸面,带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排忽然传来压抑的笑声。杨存瑞正拿着本漫画书,胳膊肘抵着苏新程的后背,两人头凑在一块儿,肩膀抖得像装了弹簧。江砚无意间抬眼,正看见暮云深忽然起身,走到前排桌旁,指尖在漫画书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老班在后门。”他声音不大,却像块冰投入滚水,苏新程和杨存瑞瞬间僵住,手忙脚乱地把漫画塞进桌肚,抬头时果然看见刘丽华正扶着门框往里瞧,手里还捏着个保温杯,大概是来查岗的。
等老班离开,苏新程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胸口,回头冲暮云深比了个“谢了”的口型,又偷偷朝江砚挤眉弄眼,像是在说“我哥靠谱吧”。
江砚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这细微的动作却恰好被暮云深撞见。少年正弯腰捡掉落的橡皮,目光扫过他带笑的眉眼时,指尖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橡皮丢回笔袋。
晚自习过半,教室里忽然响起阵骚动。不知是谁喊了声“停电了”,紧接着日光灯便噼啪闪烁两下,彻底沉入黑暗。尖叫声和桌椅碰撞声混在一块儿,江砚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却不小心撞到暮云深的胳膊。
“抱歉。”他低声道。
“没事。”暮云深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坐着别动,应该很快来电。”
话音刚落,就听见苏新程在前面咋咋呼呼:“都别动啊,谁踩我脚了!杨存瑞你摸哪儿呢?”接着便是一阵混战的声响,惹得周围同学都笑起来。
江砚靠着墙,忽然感觉有人递过来样东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是支荧光笔,笔帽上还画着只简笔画小熊。
“拿着,”暮云深的声音近在耳畔,“免得被人撞到。”
江砚接过笔,冰凉的塑料外壳在掌心慢慢捂热。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停电,母亲也是这样把荧光棒塞到他手里,说这样就不怕黑了。正怔忡着,头顶忽然亮起片暖黄——是暮云深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光线斜斜地打在两人之间的空隙,刚好照亮摊开的习题册。
“刚才那道题,”暮云深忽然开口,指尖点在林砚的卷子上,“这里的动量守恒公式用错了。”
江砚凑近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胳膊。少年身上有种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竟让人莫名安心。他顺着暮云深的指尖看去,果然发现了疏漏,刚要说话,日光灯忽然“嗡”地亮起,刺得人眯起眼。
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苏新程正拍着胸口抱怨:“吓死老子了,还以为要摸黑上到放学。”
江砚低头看向自己的卷子,方才被指点的地方已经多了道浅浅的铅笔痕,像片落在纸上的月光。他抬眼时,正撞见暮云深收回手,耳根似乎比平时红了些,连忙低头去看自己的书,耳尖却悄悄竖起,听着身旁少年翻动书页的轻响。
放学时,苏新程非要拉着两人去吃校门口的麻辣烫。“就当欢迎新同学了,我请客!”他拍着胸脯保证,却被暮云深一句“要刷题”堵了回去。
江砚收拾书包时,发现那支荧光笔不知何时被放进了自己的笔袋。他抬头看向暮云深的背影,少年正单肩挎着书包往外走,校服下摆被风掀起个小小的弧度。
“那个,”江砚忽然开口,“荧光笔还你。”
暮云深脚步一顿,回头时,月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睛照得格外亮。“送你了,”他说,“下次停电能用。”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江砚站在原地,握着那支画着小熊的荧光笔,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漫长些。夜风拂过走廊,吹得窗台上的绿萝轻轻摇晃,像在偷偷记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