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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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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和草药的清苦在破庙里弥漫,与潮湿的霉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晚晚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湿透的发丝黏在脸颊上。腿上的伤口经过处理,那剜心般的剧痛稍稍退去,却留下了连绵不断的钝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
她侧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少年。
他已经处理好了那只兔子,正用几根枯枝搭着简易的火堆。火折子“嚓”地一声亮起,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柴草,发出噼啪的轻响,也驱散了些许寒意。
兔子被串在一根削尖的木棍上,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落在火里,溅起小小的火星,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烤肉的香气。
晚晚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她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早已饿得眼冒金星。
少年似乎听到了那声音,却没回头,只是翻动着烤得滋滋作响的兔子,动作不紧不慢。
晚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狼狈。
火渐渐旺了起来,温暖的光映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他偶尔会低低地咳嗽两声,却很快又止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痛苦。
晚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
他是谁?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他看起来身份不凡,身上却带着病气,还会那样利落的身手……
太多的谜团围绕着这个少年,像一层厚厚的雾,让她看不透。
“你……”晚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翻动兔子的手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沈砚。”
两个字,简洁明了,像他的人一样,带着冷意。
“沈砚……”晚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小声道,“我叫晚晚。”
她没有说自己曾是镇北侯府的丫鬟,在这个陌生的少年面前,她只想做一个简单的“晚晚”。
沈砚没再接话,仿佛刚才回答她的名字,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
晚晚也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打扰。她靠在墙壁上,看着跳动的火焰,感受着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暖意,肚子饿得更厉害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终于将烤好的兔子取了下来。外皮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他用匕首将兔子分成了两半,然后拿起其中一半,递到了晚晚面前。
晚晚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兔肉,那上面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吃吧。”沈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谢谢。”晚晚连忙伸出手去接,手指触碰到温热的兔肉,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实在太饿了,也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带着烟火的香气,虽然没有盐味,却是晚晚穿越过来之后,吃到的第一口热食。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世界里,一个萍水相逢、甚至有些冷漠的少年,却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水、处理伤口、还有这半只烤兔子。
沈砚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吃着自己手里的那半只兔子。他吃得很慢,很斯文,即使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也依旧保持着一种疏离的矜贵。
晚晚很快就吃完了手里的兔肉,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体也恢复了些许力气。她看着沈砚手里还剩下的一点兔肉,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吃得太快了。
他身体不好,或许更需要补充营养。
“公子,你多吃点吧。”晚晚小声道。
沈砚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将剩下的兔肉都吃了下去。
吃完东西,沈砚又从水囊里倒了些水给晚晚。晚晚喝了几口,感觉舒服多了。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破庙里又开始变得寒冷。
沈砚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晚晚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她不知道沈砚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的腿伤至少需要休养几天才能勉强走路,可这破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沈公子,”晚晚犹豫着开口,“我们……要一直在这里待着吗?”
沈砚睁开眼,眸色沉沉地看着她:“你想走?”
“不是,”晚晚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安全,昨天那些人……说不定还会回来。而且,我们也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
沈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她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等你的腿好些,就离开。”
“那……我们要去哪里?”晚晚追问。她现在一无所有,只能跟着沈砚,他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沈砚的目光看向破庙外,那里是一片茫茫的荒野,看不到尽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不知道。”
晚晚愣住了。她没想到,沈砚竟然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看起来那样清冷孤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是漂泊无依的吗?
这个念头让晚晚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那……”晚晚咬了咬唇,“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可以吗?”
她知道自己这样说很冒昧,甚至有些不知好歹。她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他。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不敢一个人留在这荒郊野岭,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晦暗。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晚晚以为他会拒绝,甚至会不耐烦地赶她走时,才听到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可晚晚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谢谢你,沈公子!”她激动地说,眼眶又有些发热。
沈砚却像是没听到她的道谢,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之前的沉默。
晚晚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墙壁上,感受着腿上的钝痛,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就这样在破庙里待着。
沈砚每天都会出去,有时是去打水,有时是去打猎,回来的时候,总会带回一些食物和柴火。他依旧话很少,对晚晚也依旧冷淡,可总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水或者食物。
晚晚的腿伤在草药的作用下,慢慢好转了一些,虽然还是不能走路,但已经不那么疼了。她也试着帮沈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在他出去的时候,帮他看好火堆,或者在他回来后,默默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沈砚没有拒绝她的帮忙,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激,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这天傍晚,沈砚出去打水,迟迟没有回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破庙里的火堆也快熄灭了,寒意一点点侵蚀进来。
晚晚心里开始不安起来。他平时出去,很少会这么晚还不回来。
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她想起那天那三个汉子,想起这荒郊野岭可能存在的野兽……心越揪越紧。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外面看看,可腿一沾地,就疼得她差点摔倒。
“沈砚……沈砚……”她忍不住低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破庙门口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晚晚眼睛一亮,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沈砚扶着墙壁,慢慢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玄色的衣袍上,沾染了一大片刺目的红。
是血!
“沈砚!你怎么了?!”晚晚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因为着急,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她眼泪直流。
沈砚摆了摆手,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竟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噗——”
一口血猛地从他嘴里喷出,溅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触目惊心。
然后,他身体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沈砚!”晚晚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眼泪汹涌而出。
她顾不上腿上的剧痛,手脚并用地朝着他爬过去,爬到他身边时,手指都在发抖。
她伸手探向他的鼻息,很微弱,却还在。
他还活着!
晚晚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巨大的恐慌又将她淹没。他流了这么多血,还咳出了血,情况一定很危险!
她该怎么办?她什么都不会,这里没有大夫,没有药……
“沈砚,你醒醒……你醒醒啊……”晚晚摇着他冰冷的身体,声音哽咽,“你别吓我……你醒醒……”
沈砚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血珠,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反应。
破庙里,只剩下晚晚的哭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火堆彻底熄灭了,黑暗吞噬了一切,只剩下那摊刺目的血迹,在微弱的天光下,像一捧即将熄灭的余烬,映着晚晚绝望的脸。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所谓的依靠,或许转瞬就会消失。而她,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