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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霜刃 晚晚是被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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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是被冻醒的。
那件玄色外袍虽带着些微暖意,却终究抵不过深冬破庙的寒浸。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右腿的伤处更是肿得厉害,稍一挪动,便是钻心的疼。
她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少年。
他依旧维持着昨夜的姿势,靠着墙壁,双目紧闭。晨光从破庙的窗洞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能看清他细瘦的下颌线,以及唇上那抹近乎病态的青白色。
他好像……没醒。
晚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挣扎着想要坐直些。她得找点水喝,不然恐怕撑不过今天。可这荒郊野岭的破庙,哪里会有水?
就在她暗自焦急时,少年忽然动了。
他先是极轻地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压抑而痛苦,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片在刮喉咙。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却也格外冷,像淬了冰的霜刃,扫过晚晚时,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昨夜更哑了些,像是被砂纸磨过。
晚晚被他看得有些局促,点了点头,小声道:“嗯……多谢公子昨夜的袍子。”她说着,便想把外袍还给他,可刚一抬手,就牵扯到了身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微动的手和紧蹙的眉头上,顿了顿,却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扔了过来。
水囊“咚”地一声落在晚晚面前的地上,滚了两圈。
晚晚愣了愣,连忙伸手去捡。水囊是温热的,想来是他早就备好的。她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久违的舒缓。
“谢……谢谢公子。”她又道了声谢,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少年没理她,只是自己也拿起另一个水囊,仰头喝了两口,喝完后,又开始低低地咳嗽,咳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晚晚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她看得出来,他的身体似乎很不好,昨夜把外袍给了自己,想必更难熬。
“公子,你……没事吧?”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少年停下咳嗽,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与你何干?”
他的语气很冷,像一盆冰水浇在晚晚头上,让她瞬间噤声。也是,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又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
晚晚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小口喝着水,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感激,渐渐被他的冷漠冻得有些发凉。
少年缓过那阵咳嗽,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身形依旧清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此地不宜久留,你若还能走,便自行离开吧。”他淡淡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挽留,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子。
晚晚心里一紧。她现在这个样子,别说走了,就连站起来都困难。这荒郊野岭的,她一个重伤的丫鬟,独自离开,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我……我腿伤太重,走不了。”她咬着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公子能否……能否再容我待一日?等我稍微好些,便立刻离开,绝不多扰。”
少年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右腿上。那伤口因为没有处理,已经开始发炎,红肿得厉害,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晚晚以为他会直接转身离开时,才听到他冷声道:“随你。”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破庙,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晚晚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到底是心软,还是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只是懒得驱赶?
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能暂时留下,已是侥幸。
少年离开后,破庙里又恢复了寂静。晚晚靠在墙壁上,看着自己肿胀的右腿,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晚晚以为是少年回来了,抬头望去,却看到三个穿着粗布短打、面带凶相的汉子走了进来。
为首的汉子看到角落里的晚晚,眼睛一亮,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嘿,这破庙里还有个小娘子?”
另一个汉子搓了搓手,目光在晚晚身上扫来扫去:“看这模样,倒还算周正,就是瘦了点,伤得也重……不过,勉强也能玩玩。”
第三个汉子则径直走向破庙深处,像是在寻找什么,嘴里嘟囔着:“刚才好像看到有个穿锦袍的小子进来了,那可是肥羊……”
晚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三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的目光让她浑身发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你们……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往后缩,想要离他们远一点。
为首的汉子狞笑着逼近几步:“小娘子别怕,哥哥们就是路过,想跟你讨点‘乐子’。”
他说着,就伸手要来抓晚晚的胳膊。
晚晚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躲,却忘了腿上的伤,疼得她尖叫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放开她。”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汉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只见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兔子,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燃起了两簇寒火,死死地盯着那三个汉子。
为首的汉子看清少年的穿着,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凶相更盛:“哟,这不是刚才那只肥羊吗?正好,把你身上的钱财都交出来,再把这小娘子留下,爷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少年没说话,只是缓缓走进来,将手里的兔子扔在地上。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说,放开她。”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那为首的汉子被他的气势慑住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小子,你找死!”他说着,就挥舞着拳头朝少年冲了过去。
晚晚吓得闭上了眼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想到这少年竟会为了她出头,可他看起来那么瘦弱,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些凶神恶煞的汉子?
然而,预想中的打斗声并没有传来。
晚晚迟疑地睁开眼,却看到那为首的汉子已经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而少年,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只是右手微微垂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另外两个汉子见状,都吓了一跳,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他们没看清少年是怎么动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同伴就倒下了。
“你……你到底是谁?”其中一个汉子颤声问道。
少年没回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看着他们,像在看两具尸体。
那目光里的寒意,让两个汉子头皮发麻,再也不敢多待,扶起地上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破庙。
破庙里,又恢复了安静。
晚晚看着眼前的一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弱苍白的少年,身手竟然如此厉害。
少年转过身,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晚晚,眸色依旧冰冷:“看够了?”
晚晚猛地回过神,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没……没有。多谢公子相救。”这次的感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若不是他,后果不堪设想。
少年没应声,走到刚才扔兔子的地方,弯腰捡起兔子,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很薄,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一看就锋利无比。
晚晚看到匕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刚才看到了他收拾那三个汉子的样子,此刻再看这把刀,心里竟有些发怵。
他要做什么?
少年拿着匕首,走到晚晚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伤腿上,眉头微蹙,像是在审视一件棘手的东西。
晚晚被他看得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他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忍着点。”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晚晚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感觉腿上一凉,粗布裤管被他用匕首利落地划开,露出了下面红肿发炎的伤口。
然后,他拿着匕首,竟直接朝着伤口上的腐肉刺了下去!
“啊——!”
剧痛瞬间席卷了晚晚全身,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同时切割她的皮肉。她疼得浑身痉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别乱动。”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命令口吻。他的动作很稳,也很狠,匕首在伤口里挑挑拣拣,将那些已经腐烂的皮肉一点点剜掉。
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也溅到了他洁白的指尖。
晚晚疼得眼泪直流,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却死死地忍着,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她知道,他是在救她。这伤口若是再不处理,她迟早会被感染拖死。
可这疼痛,实在太折磨人了,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少年似乎对她的隐忍有些意外,抬眼瞥了她一下,看到她满脸泪痕却紧咬着唇的样子,眸色微动,却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当少年终于停下动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时,晚晚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了。
药膏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稍稍缓解了那撕心裂肺的疼。
少年用干净的布条(晚晚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从自己内衬上撕下来的)仔细地包扎好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仔细。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沾了血的匕首在旁边的枯草上擦了擦,然后收了起来。
“暂时死不了了。”他淡淡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晚晚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少年转身走向角落,背对着她坐下,开始处理那只兔子,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霜。
这个人,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霜刃,平时看着清冷易碎,可一旦出鞘,便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决绝的狠厉。
他救了她,却也用最痛的方式,在她心上刻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破庙里,少年处理兔子的声音很轻,晚晚的喘息声却很重。阳光慢慢移动,寒意依旧弥漫,只是这一次,晚晚心里除了恐惧和疼痛,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一根细细的线,缠缠绕绕,牵扯着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