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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有千千结(1):我是不是做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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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君的册封仪式声势浩大,礼乐隔着大半个后宫传到傅晏笙耳朵里头。
他正教翊恒认字,面容平静温和,倒是端坐在怀里的娃娃闻声抬头,好奇地问:“父亲,外面是什么声音?”
他握笔的手滞了一下,欲开口解释,釉白已关紧窗门,抢先回道:“不是什么大事,殿下,各宫在筹备除夕庆典罢了。”
翊恒犹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而仰头问傅晏笙:“待明日除夕,我就能见到母亲了,对吗?”
他方满三岁,生得像极了高景颐,一双眼睛圆且亮,此时恳切地望向抱着他的男人,满脸希冀祈盼。傅晏笙被孩子小心翼翼的神情攫住心脏,他没忍住偏头咳嗽起来,本苍白的面色愈发灰败,直到捂唇的巾帕染了红才堪堪止住。
翊恒被吓得眼里立时含了包泪,他还太小,即便早慧,也还只是个奶娃娃。此时不知所措地紧紧攥住男人衣襟,带了哭腔地迭声喊父亲。
待心口剧痛终于退去,傅晏笙额角已尽是冷汗,他挡下釉白递来的药丸,捏捏翊恒白嫩的面颊安抚道:“父亲没事,不要害怕。”
翊恒抽噎着不应他,手还是紧紧抓着,生怕一松开男人就不要他了似的。
“好了,明日除夕,翊儿不妨想一想,有什么想要的?”傅晏笙轻轻拍着娃娃的后背,柔声哄道。
小孩儿不说话,乖乖窝在他怀里,好半晌,瓮声瓮气道:“想要父亲好起来。”
大约今年太冷,又或许旁的更早的缘故,傅晏笙自入冬后身子愈发不济。前朝事忙,高景颐很少来此处探望他们父子,宫中众人尽知他这个君后的位置做得名不副实,连带着太医院待他们也不甚尽心。他生来心脉亏损,鸣州之役后本就元气大伤,又拼了大半条命诞下翊恒,长久的忧虑多思日复一日已拖垮了他。
“好,父亲答应你,”男人拭干孩子的泪痕,“还有呢?我们翊儿还有什么愿望?”
见到父亲不再咳嗽,小孩的恐慌担忧渐渐平复,他搂着傅晏笙的脖子,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想见母亲。”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母亲了,那个漂亮威严的女人。照顾他的姑姑们常说,他的母亲很喜欢他,釉白叔叔也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因为太忙了才很少来看他。
可他总觉得不是这样的。
傅晏笙垂下眼睛,没有拒绝孩子的请求,语气平和,“翊儿乖乖休息,待明日睡醒了,便能去见母亲了。”
父亲从不骗人。翊恒心里再明白不过。于是他点点头,被抱到小床后,还乖巧地自己盖上被子。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已在父亲的拍哄下进入酣梦。
傅晏笙给孩子掖了掖被角,才起身就被一阵心悸逼得跌坐回去,釉白赶忙来扶,“君后,您快歇一歇,小殿下这里有奴才们。”
他摆摆手,借着釉白的力气服了药,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爱怜地看着翊恒安静的睡颜,过了很久很久,倏地问道:“翊儿很乖,是不是?”
釉白不明白他的意思,附和道:“是啊,小殿下一直很聪明懂事。”
傅晏笙摇了摇头,“可他原本不用这样懂事啊。”
釉白愣住,眼圈儿蓦地红了,刚要开口,却看到男人茫然望向虚无处,仿若自语般的叹息:“釉白,你说,我当日执意生下翊儿,是不是做错了?”
他很小就跟了傅晏笙。
那时傅晏笙还不是君后,是傅家体弱不得重用的大公子,他也不是长信宫的掌事,是路边人人喊打的脏臭乞儿。他因为偷了东西被人追打至巷口,撞上才下马车的贵公子。
他那时怎么说的来着?釉白记得,他吓得同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哆哆嗦嗦跪下磕头,求公子放他一条生路,他一定当牛做马报答公子。
然后他就真的跟了公子那么多年。看着公子数年苦读摘得榜眼,看着公子恪尽职守被钦点成为太傅,再看着公子呕心沥血辅佐皇女登基,最后冒天下之大不韪入宫为后,甚至诞下皇子。
他想不明白,仅仅鸣州一役,怎么就都变了呢?当初追在公子身后嘘寒问暖的五皇女,成为寡情冷性的陛下。难不成无论是谁,只要当了皇帝,都须得断情绝爱无欲无求么。
但他只是个局外人,甚至于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他的疑惑不忿就像蚍蜉之于大树,太微不足道了。他能做的,只是眼看着公子在皇帝的冷淡和猜忌下,逐渐变得心灰意冷。
翊恒果真在第二日如愿见到了母亲。
晚间宫宴众人献礼时,他穿着崭新的小袍子,有模有样跪伏在地。
“交泰三阳肇羲象,敛时五福协箕畴。”他稚声稚气念出新学的诗句,朗声道:“新岁接替,儿臣恭祝母皇身体康健,福泽绵长,江山永固。”
身后侍从替他呈上傅晏笙替他备的贺礼。一尊千里江山玉山子,峰峦环立,意蕴深厚。得体大方,不出挑也不出错。
高景颐目光落在殿下小小一团却礼仪规矩的身影,神情柔和了几分,但因她与这个长相肖似自己的孩子很少见面,一时竟不知如何亲近,于是略略夸奖几句,转而朝傅晏笙道:“君后将皇子教养得很好。”
傅晏笙起身朝她行礼,因病中头晕略晃了晃,被釉白不着痕迹虚扶了一把,才将将稳住,未教旁人瞧出不妥。
礼服宽大繁复,珠玉环佩叮叮当当桎梏在男人身上,更显他身形单薄,高景颐眉心起了褶痕,状似无意道:“君后清减了些,近日天寒,莫忘了及时添衣。”
她没由来记起许多年前的冬天。
她还是五皇女时,日日跟着兄弟姊妹在学堂里上蹿下跳,喊傅晏笙老师。那时她就爱黏着傅晏笙,总要找个由头,或是新作的文章、或是新习的临帖,没皮没脸拿了去招惹清俊温柔的太傅。
傅晏笙克己复礼,不欲与她多作纠缠徒生是非,偏生五殿下有股子天生的倔劲儿,碰一鼻子灰也从不放在心上,第二日又活蹦乱跳嬉皮笑脸地对他嘘寒问暖。直把他逗弄得耳根红透才肯罢休。
他身子骨不争气,胎里带的体弱不足之症,每每入冬总要生场大病。这么多年早成习惯,连父亲母亲都不再放在心上。那年病得实在厉害,几日高热烧得筋骨酸痛难以起身,不得已告假,本想着服几剂汤药熬过去便罢了,哪料高景颐听说后,竟急得立时带了大半太医院的圣手为他诊治。
情急下还不忘把身上寒气抖落才进门,跑得一张小脸红扑扑,不顾男女大防奔至榻前,还没等他行礼,就已眼睛一眨啪嗒啪嗒掉下泪来。
饶是见惯再多大场面,傅晏笙也不免无措,咳喘着安抚哭花了脸的五殿下。
“殿下可真是……”他哭笑不得地叹气,无奈替她拭干泪水与汗水,动作轻柔小心。
因在病中,傅晏笙并未束冠,鸦黑鬓发散在清癯颊边,衬得往日白玉般细腻秀美的面容疲惫憔悴,高景颐心疼得不知怎样才好,胡乱朝傅家奴仆发脾气,“长公子病成这般,你们都瞎了眼不成?一个个不在主人跟前侍候,不如尽早发卖出去。”
连闻声赶来的傅晏阳都被她连带着怨怼几句,骂他整日粗心大意不知照顾兄长。
那时傅家三公子还未于鸣州殒命,一面躲打一面讨饶,连连喊长兄救命,傅晏笙被他们二人逗得倚在塌边抿唇轻笑,困顿病容都有了起色。
物是人非事事休,昨日之日不可留。
那些时日已过去太久太久了,高景颐看着不远处恭顺疏离的男人,她如今的君后,心神难免恍惚。甚至于怀疑,从前那些时光是她的南柯一梦。
“武安侯携礼拜贺新岁!”
耳边传来礼官宣诵,打破思绪的是跟着乳母仆从上殿的小娃娃。与翊恒一般年岁,要更小些,粉雕玉琢稚拙可爱,也学着方才堂哥的模样跪伏在地,但动作生疏,撅起小屁股的模样惹得众人慨叹可爱之余险些笑出声。
“祝皇伯母康乐无忧,新岁吉祥!”他奶声奶气喊,吓得身旁乳母赶忙来捂他的嘴,小声纠正,“小侯爷,要称陛下。”
“无妨,”高景颐出声阻止,弯起眼睛道:“屿瑞有日子没来宫里,长大不少。”
傅屿瑞今日穿了件艳丽漂亮的小褂,正是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波斯锦,高景颐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屿瑞今日打扮得喜庆,看着教人喜欢,上前来,让朕好好瞧瞧。”
乳母忙不迭把小娃娃抱过来,皇帝毫不避讳地让小侯爷坐在自己膝上,随手捻了块糕点递给他。
傅晏阳夫妇身陨后,傅屿瑞小小年纪承袭爵位,由祖父母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众人怜他年幼失去双亲,无不分外关照疼爱,连高景颐都频频召他入宫极尽赏赐,时日一长,待他比待翊恒还要熟稔。
她抱着屿瑞,缓缓开口:“武安侯年幼失怙,一直养在祖父膝下。如今傅阁老年事已高,照料孩童之事何其繁琐劳累,不若就将屿瑞接进宫来,由兰贵君教导,也让翊恒有个玩伴,阁老以为如何?”
大殿一时寂静无两,须臾,一时间听得傅家此起彼伏的谢恩声与众臣的道喜声。
傅晏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沉静的目光自兰濯那张与晏阳三分相似的面庞逡巡至高景颐怀里抓着糕点稚气天真的小娃娃,缓缓垂下眼去。
他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唯有心口延绵不绝窒痛猝不及防让他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
“父亲,”翊恒牵着他的小指晃了晃,傅晏笙低头,看到儿子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小声朝他道:“宴会什么时候结束,儿臣不想待在这里了。”
昨日心心念念要见母亲的小娃娃,现下红着眼睛请求父亲带自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