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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有千千结(2):我一定将老师视作珍宝好好爱护(完) ...

  •   除夕宴后,屿瑞被接到宫里。

      锦安兰氏作为傅氏表亲,于族中千挑万选送来一个兰濯,品德样貌自然样样拔尖。待屿瑞也和善,常抱着孩子游戏玩耍,高景颐得空便会去坐坐,有回恰逢傅阁老探望幼孙,几人于亭中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午后釉白带着翊恒散步消食,行至花园正正撞见。

      虽立时换了小路,回来后翊恒仍恹恹的,晚饭吃了没几口,就窝在傅晏笙怀里不言语了。

      傅晏笙搂着儿子小小的身子,低头哄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告诉父亲,好不好?”

      翊恒吸了吸鼻子不吭声,鼻头红红的好不可怜。

      “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呢,”傅晏笙拨开孩子蹭乱的额发,逗他,“过会儿我要教宫人们加紧修葺屋顶,不然小翊恒把天哭塌下来可怎么办。”

      小娃娃扁扁嘴,拽着父亲的衣袖捂住眼睛,瓮声瓮气道:“我没哭。”

      傅晏笙轻笑,“嗯,没哭,只是掉小金豆豆了。”

      翊恒气闷地拿他的袖子擦眼泪鼻涕,男人亦不恼,只是一下又一下轻抚孩子后背,留心他莫因哭得太过气息不畅。

      过了好久,他听见小娃娃抽泣着问:“父亲,母亲不喜欢我吗?”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她才讨厌我。”

      傅晏笙抱住孩子的手略微一抖,他咽下喉间涩意,迫使自己不露出破绽,缓声道:“不是的,你母亲只是太忙了。”

      但这毫无信服力,稍一细听,连声音都有些抑制不住的慌乱发颤。

      时至今日,他仍不愿意将这世上即便亲生父母也可能不爱子女的事实告诉翊恒,这太残忍了,他想。

      近来他频频忆及初有孕时高景颐欣喜惊讶地摸他腹部的反应,那反应不似装的,她笑得眉眼弯弯,面颊红透了,曾多么鲜活明亮,可却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模糊混沌。

      愈加清晰的是,鸣州帐前,战马长嘶,远处尸山血海漫过残垣断壁,惶急奔来的年轻女帝双眼猩红,扑到他面前厉声怒叱:“骑兵尚未汇合!你为何要下令进攻!”

      他颤抖着扶住案几,沙盘散落一地,腹中孩子受了惊吓般拼命蹬踹,他痛得发不出声音,青筋暴起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带血的虎符。

      那是颂年留下的唯一信物。

      当夜他于营中早产,拼死娩下翊恒,产后血崩去了半条命。昏沉间,他听见婴孩微弱的哭声,幼猫似的,把他满目疮痍的心脏抓起又放下。但他听不到高景颐的声音,就算是诘问斥骂,都没有。

      他艰难睁开眼,糊里糊涂喊文熙,女帝的小字。无人应他。唯有炭盆劈啪作响,身旁瘦得可怜的婴儿断断续续呜咽着,不多时,釉白端着热水巾帕匆忙掀开帐门,寒风嚎啸,卷进肃杀的凛冽冰雪。

      匈奴来犯,鸣州之战险胜,用的是傅晏阳并两千将士的性命。

      有人唾弃,是身为军师的君后贪功冒进急于求成,有人争辩,沙场瞬息万变战机贻误不得,最终查明斥候通敌贻误军机,牵扯出军中数十位官员贪墨营私的腌臜龌龊。众人感慨震惊之余,皆化作一句惋惜,可怜傅小将军一片赤胆忠心,白白枉送性命。

      无论如何解释分说,有再多隐衷冤屈,傅晏阳是听信了兄长的谋策才深陷围困,为不争的事实。

      傅晏笙记得,记得弟妹怨愤的目光,记得父母失望的神情,他无从辩驳,只能于那刀剐似的眼神中缄默下去。

      高景颐与他彼此间生出芥蒂龃龉,他曾面容惨白地问出:“陛下疑我?”

      女帝被他眼中深重的不可置信刺得别开面庞,过了良久,留给他一句轻而又轻的“你不要多心”。

      周遭非议愈多,皇帝宁愿把君后弟弟的孩子接至宫内如亲子般疼爱抚养,也不肯多看君后一眼。君王之意难测,众人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傅晏笙也想不明白。

      这么许多年来,他已早非学堂高高在上的年轻太傅,而是深宫当中如同弃子的无能君后。

      他辞去官职前,于族中祠堂跪了整整三日。他羽翼渐丰,不似从前因体弱不被看重、木讷驽钝的少年模样,傅阁老没有动家法,痛心疾首道:“你罔顾人伦,甘愿抛弃仕途委身于人,家族的兴衰荣辱,你全然不顾?”

      他垂头不语,一向挺直的脊梁弯下去,“孩儿不孝。”

      族中兄弟姊妹众多,各有各的计算筹谋,真正与他亲近者寥寥。唯一站出来为他说话的是颂年。傅三公子出生时,正逢父亲如愿升入内阁,赶上好时候,又生得活泼伶俐,倍得父母宠爱,养成活泼爽朗的率真少年。

      就是那么个聪慧善良的少年,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因他的一个错误决策永远留在了鸣州。

      翊恒未足月时,傅晏笙拖着站立尚且艰难的身子去见三弟最后一面。白幡猎猎,哭声震天,痛失幼子的傅老夫人满脸泪水,隔着灵柩漠然看向他。于是他明白,母亲对他的怨恨,此生都无法消弭了。

      而此时,他对釉白的讶异吃惊恍若未觉,叹息道:“去请父亲母亲进宫罢。”

      来的只有傅阁老一人,见了他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礼数周全,如此情状于君臣间合情合理,可于父子间过于疏离冷淡了。

      “母亲没有来吗?”傅晏笙轻咳着问。

      他形容过于憔悴,即便尽力矫饰过仍掩不住的疲累颓唐,傅阁老的言辞于心中滚了几番,还是道:“你母亲近日身子不爽,她托我向你问安。”

      傅晏笙闻言未再多问。

      他掩去眸中晦暗,淡淡道:“我前日见了屿瑞,兰贵君照顾得很仔细。小娃娃正是见风就长的年纪,与颂年愈来愈像了。”

      傅阁老摸不清他的心思,没有作声。

      “听宫人讲,父亲常来探望屿瑞?”

      傅阁老以为他有怪罪之意,搁下手中杯盏,颔首解释:“屿瑞年幼,被家中娇养太过,臣怕冲撞了宫中各位贵人。”

      却听得傅晏笙不在乎道:“稚子天真,陛下见了也十分喜欢,父亲不必担忧。”

      “父亲闲时,”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也来看看翊恒罢,他虽是天家血脉,却也要尊称您一声祖父。”

      傅阁老惊愕地看向傅晏笙,座上的男人敛目按了按心口,继续道:“我知父亲怨我不仅自断前途,有辱文人风骨,更害了颂年。我是死后亦无颜再入族谱之人。但翊恒年纪太小,身份又特殊,若无祖父助力,往后在朝堂行走难免艰辛。”

      说完,傅晏笙勉力起身,竟是要向他躬身行礼。

      他一番话讲得傅阁老胆战心惊,他连忙托住儿子伶仃腕骨,似已意识到什么,哑然张了张口,好半晌,找回声音道:“君后言重。殿下际遇岂能受臣子影响?傅氏自当为殿下效力,险不辞难。”

      傅晏笙得了他的保证,又寒暄几句,才吩咐侍从送阁老出宫。

      其实他心中明白,傅氏与翊恒因为无法割舍的的血脉联系休戚与共,傅氏想要稳立朝堂,不会薄待了翊恒。可他病中多思,忧惧太过,不愿拿翊恒的前路冒一丁点儿险。傅氏的态度,他必得摸得一清二楚才能安心。

      往后几日,傅晏笙又暗中召见了从前几位学生,皆为良善正直之辈,其中不乏圣前红人,包括沈小将军。

      他遭受污蔑时,受构陷诬赖时,被皇帝冷待时,皆不曾劳烦这些曾对他敬重有加的学生为自己好言半句。而今为了翊恒,他甘愿低下头去,生怕自己不能为将要失去父亲庇护的孩子做更多了。

      “老师,您放心,无论何时,我都会护殿下周全!”沈明华眼眶含泪,郑重允诺。

      傅晏笙朝她道谢,看向窗外无知无觉与小侍从们欢欣打闹的翊恒,轻轻弯起唇角,“我并不期望他坐上那个位置,只盼他平安顺遂,无灾无祸。”

      这已是他全部的祈求了。

      高景颐这日眼皮跳得厉害。

      她心烦意乱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朱笔方落,听得门口宫人着急忙慌来报。

      “陛下,君后病重,请您往长信宫一叙。”

      手腕卒然一抖,朱砂晕成模糊墨团,红艳艳似蓬张牙舞爪血渍。

      长信宫内,医侍进进出出神情凝重,仆从乌压压跪了一片,而翊恒被宫人抱着哭得撕心裂肺。她心跳如鼓,周遭声音辨不清楚,只断断续续拣出“药石罔顾”“心脉将绝”“无力回天”几个字,争先恐后钻进她混乱不堪的识海里。

      然后她听得重重帷幕后,虚弱不堪又无比熟悉的声音,“是陛下来了吗?”

      她挥开想要搀扶的宫侍,有些踉跄地循着声音追去。帷帐后,傅晏笙,傅知闲,当朝君后,她的君后,此时正无力地倚在床榻,形容瘦损,面若金纸,从前秀美温润的面庞被病气磨得憔悴枯槁。

      见到她来,男人吃力地缓缓撑起身,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高景颐倾身想要搂住他,低头看到他弯折的脖颈纤细苍白,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掉。

      “我在这里。”她握住他冰冷的手,因为瘦而突出的骨节硌在她掌心,她力气更紧了些。

      傅晏笙竭力坐直,他穿戴整齐,束发束得仔细,唇边血迹在她来前被拭干净,此时又有新的淋漓洒落,被他毫不在意地用巾帕抹去。重病已将他折磨太久,他方捱过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额上冷汗涔涔,咳喘着唤她:“文熙。”

      他很久不这样叫了,久到高景颐记不清上回他温柔地念自己的小字是什么时候。

      “我在这里,”她重复道,嗓音颤抖,“我在这里。”

      “你别怕,我会让太医救你,他们若救不了我就悬赏天下圣手,总能治好,朕是天子!他们都要听朕的,一定把你治好!”她语气渐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她不知道傅晏笙怎么会病到如此地步,分明只是体弱,只要稍加调理便无大碍,他往日举止与常人无异,甚至能够为她生下一个孩子……对,孩子,高景颐仓促起身,自语道:“我去抱翊恒来……”

      她以为男人看到了孩子,就不会舍得走了。她已然完全失去分寸,冕旒歪斜,发丝散乱,是仓惶赶来时疾走所致。

      手腕被轻轻拽住,她张皇回头,傅晏笙朝她摇了摇头,叹气道:“别怕啊,文熙。”

      他的目光倦怠柔软,大约太痛了,他忍不住般骤然皱紧眉头,又立马松开,勉力朝她弯了弯起唇角:“陪我一会儿吧。”

      高景颐霎时失去所有力气,跌坐在床侧,无措地捧着他的手。

      她已许多年未露出这样的茫然神情,自登基后,她知人善任、英明果决,颇有明君风范。在将她当□□人以前,傅晏笙一直视她为自己最优异聪慧的学生。

      于是他像许多年前安慰被父皇训斥的五皇女一样,温声道:“不要害怕,文熙。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你已经是一位非常好的君主了。”

      高景颐瞬目之间,泪水砸落,她恍若不知,突然没头没脑道:“屿瑞幼年承袭爵位难免遭受忌恨,知闲你必然知道的,傅家虎狼环伺,竟有人想要对无辜稚子下手,朕要保全他。”

      那是傅晏阳唯一的血脉,被牵连卷入诡计送了命的忠心将军的唯一血脉,她额头抵在傅晏笙冰凉的手背,失声道:“朕得保全他呀。”

      “嗯,”男人低低应声,许久,抬手摸了摸她湿润面颊,“我没有怨你啊。”

      那些深重的爱与恨太累了,一个人背负好过两个人彼此折磨。

      就如鸣州一役,其实他不曾后悔。千钧一发之际,总有人要作出决策,哪怕他明知战况有异,若优柔寡断致使鸣州失守,最后一道防线溃散,身后的数座城池甚至于都城皆会成为敌人的囊中之物。但他同样无法饶恕自己,同鄙夷怒骂他的那许多人一样痛恨自己。

      傅晏笙身体晃了一下,如玉山倾颓,他已没有太多力气,任女帝抱住自己,他伏在高景颐的肩头,吞不下的瘀血自未合拢的齿关大股大股涌出。

      还是污了她的衣裳,他不无遗憾地想。

      他心中的明月,他追逐的骄阳,本就该高悬空中,莫要为他沾染这尘世的烦扰。

      “我从不后悔爱你,也不后悔入宫,唯一做错的,便是生下了翊恒,陛下,请你善待他……”

      这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句话。

      直至太子的册封诏书被宣读完,翊恒仍跪伏在地。

      高景颐亲自来扶他,他才似惊醒般回神。他今年六岁,俊朗漂亮,早慧懂事,深得皇帝喜爱。

      众人向他道贺,他始终笑容淡淡,却在宫人们被带出去领赏钱,高景颐即将离开时轻喊道:“母亲。”

      女帝驻足回身,门外阳光打进来,她得以仔细端详自己唯一的儿子,除却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翊恒与他的父亲愈发像了。无论是长相仪态,还是行事作风,一样温和有礼,一样谦逊周全。

      可他不再像幼时一样爱同她亲近了,从傅晏笙走后,她很少能够从翊恒脸上看到他以前被父亲抱在怀里撒娇耍赖的稚气模样。她的儿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太子之位是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罢?”翊恒问她。

      她诧异于往日恭顺温驯的儿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不自觉上前,却见得翊恒稍稍退后一步,红着眼眶同她道:“可儿臣不想要。”

      “儿臣想要父亲回来。”

      她心神俱震,无言地与哀伤难过的小小少年对望。

      日华尘波中,她看到少女时的自己,欢饮雀跃,满面笑容,信誓旦旦地朝面前年轻温和的太傅保证道:“老师,我心悦于你,老师若愿意同我在一起,我一定将老师视作珍宝好好爱护……”

      然后她立誓守护的珍宝,受她冷落多年,病死在寒冷的冬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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