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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妾心(4):长容,你疼疼我(完) ...

  •   一连半月,沈明华日日探望黎裳,男人并未将她谢绝门外,却很少与她交谈。

      她若问了什么,他也答,但情绪淡淡,绝不与她多说一个字。

      绝非同她赌气,其实黎裳自己也摸不清楚,他只是很累,多年的隐忍愤懑化作无奈疲惫,沉甸甸几欲把他压垮。

      燕禾当日打碎的那只花瓶,沈明华后知后觉想起,从前搁在架子上最角落,黎裳最为珍惜,擦拭摆放不肯假手于人。而今看去,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夭折的婴孩不入祖坟,皎皎被他们葬在城外寺庙后山。小小坟茔上栽了桃树苗,黎裳每年都会去祭拜。树苗发出第一支新芽时,他折了回来,珍而重之供在瓶中,似乎这样,在他怀里咽气的孩子就不会再离开。

      后来她得知,燕禾常在黎裳面前讽他不得将军的心,黎裳往往不作辩驳,也不与她讲。唯独这回燕禾佯装失手摔碎花瓶,黎裳大怒,不顾她会否生气,发了狠地责罚燕禾。

      这些事,其实她平常留心便能得知,只消仔细盘问两个下人,也不会作出这等荒唐错事。

      可惜她愚蠢自大,早被自以为是的真相蒙蔽双眼,哪里肯留一个解释的机会给自己的夫郎呢?

      她质问听竹时,对方不解地看她,“将军早已厌弃了郎君,小人以为,将军并不愿意听见过多关于郎君的事。”

      就连燕禾亦不甘道:“兄长已得胜归来,明姐姐还不休了那人吗?若非这种为博上位使尽下作手段的卑鄙小人,你也不必与兄长忍受多年分离之苦。”

      所有人都在为与她青梅竹马的慕容小侯爷打抱不平,所有人都以为她旧情难忘,厌恶极了被她冷待多年的黎裳。

      她跪坐在床边嗫嚅着同黎裳道歉时,男人垂眼看着她,仿如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劣孩童。他挣了挣被她攥住的指尖,无果,便作罢,微微叹了口气道:“将军,没有关系。”

      “无论是你的道歉,还是你替燕禾赔的不是,都没关系。我嫁给你时,的确占了你被陷害设计的便宜,是乘人之危。你本与小侯爷已有婚约,是我使了手段凭借皎皎逼迫你娶我,如今再提,仍是很不光彩的事。原是我错,即便过了这许多年,我再如何努力,仍无法获得你的一丝真心,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我没什么可怨的,你更没什么错处。”

      她慌乱起来,结结巴巴解释:“我没有替燕禾道歉,他欺负了你,我已狠狠训斥他,把他送回去了。长容,对不住,我以前瞎了眼,我……”

      情急下,她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人,鼻头泛酸,泪水啪嗒啪嗒砸在他的手背。

      黎裳的指尖动了动,抬起没被牵住的那只手轻柔地擦拭她的面颊,指腹很凉,凉得她泪水愈发汹涌。

      “我曾试过把那只花瓶拼起来,却是徒劳,”他苦笑,“将军,你也许不知,我少时曾争抢过许多东西。我的父亲常训斥我心思不正难堪大用,但我不在乎,那时我只想要他与母亲多看我一眼,多在意我一点。”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原来旁人的在乎喜欢,不是靠争抢就能得来的。譬如那只碎了的花瓶,譬如我的皎皎,譬如父母的宠爱,亲友的信赖,譬如,爱人的真心。”

      “我是心悦于你的,长容,你信我。”她徒劳辩解。

      黎裳摇了摇头,他病得太重,这些日子虽养好了一些,精力仍不济,说了这许多话已然十分疲累,坐不太住,强撑着精神道:“不该是这样的。”

      “你与小侯爷自幼相识,情谊深厚,若非我,不必走到如今的地步。你合该有更美满的生活,而非与我这种人两相折磨,荒废光阴。”

      他这种人,他是哪种人呢?

      她听着他自贬自损的话,呆呆愣住。

      她想起大婚当晚,摇曳烛火映出他唇角浅淡笑意,她信誓旦旦说会待他永远这般好,大约从没人对他这样讲过,他眼角微微泛红,笑着应声。

      他们感情愈深,常一起抚琴作诗,她总爱戏弄他,窝在他怀里讲从军营里学来的不着调的玩笑话,非要把他逗弄得面皮发烫才罢休。然后等他恼得不肯理她,再粘上去唤一声亲亲长容,把人哄得任她为所欲为。

      后来她自以为查明真相,痛恨枕边人对她欺瞒算计,问都不问就疏离冷待他。他自幼见惯人情冷暖,虽不明所以,只以为她腻烦了他,便极尽心思讨好她,连她带了燕禾回来,也不敢与她争吵,她却以为他是心虚,于是待他更加冷淡恶劣。

      是她无知无觉把人的一颗真心哄骗过来,再无所谓地践踏丢弃,还振振有词他活该如此。

      是她给了他一个家又把他赶出去,毁了他最后一点儿希冀,令他觉得自己生来就该被抛弃。

      他在黎府时无人在意,她自以为把他娶过来时对他天大的救赎,却把他推下了另一个悬崖。

      “长容,对不住。”她伏下身去,额头抵在他的手上,哑声道歉。

      她把燕禾送回了候府,将他的所作所为告知慕容璟,任慕容璟动了家法。又责罚了平日待黎裳不够上心的一干下人,令府中再无人敢以下犯上。最后觍着脸把黎裳抬为正君。

      黎裳自然不愿,仪式都不肯参加。她大逆不道的事干得太多,不差这一桩,于是罔顾族中长老所谓庶子不能立为正夫的言论,也不管黎裳参不参与仪式,熟稔地改了族谱。

      城中有点名头的大夫都被她绑来,各色珍稀药材不要钱似的往府里送。但凡黎裳不肯喝药,亦或提及休夫一事,就坐他床边哭。

      不吭不响,只掉眼泪,把悔恨内疚恨不能杀了自己的模样做个十成十,虽无耻,但有用。

      饶是她把人欺负到了这般田地,她的夫郎仍舍不得看她受委屈的模样。

      于是心中疼痛更甚,泪水也落得更真。

      “你何必这样?”在她数不清多少回故技重施后,黎裳无奈地看着她。

      她从善如流地接过药碗,心知此时再多道歉也无用,于是吸了吸鼻子问:“你是已腻了我这般吗?”

      他不语,她眼眶红起来,垂着脑袋讷讷道:“我知道了。”

      半晌,一只手覆上她的发顶,终归是他先妥协,“你心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又胜了一局,心头却全无喜悦只余酸涩。

      她倾身抱住自己的夫郎,把脑袋埋在他的心口,听见他平缓的心跳声才稍稍安心,小声道:“我莽撞又愚笨,分明喜欢极了你,自己却意识不到,还做了许多错事惹你伤心。你把我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被她抱住的人僵住,她像小狗一样蹭了蹭他,把真心话讲出来,“我父母已逝,这世上唯她一个亲人了。长容,你疼疼我,别抛下我。”

      过了很久,她感到有人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将军啊,你总是最知道该如何让人心软。”

      心软也好,无奈也罢,沈明华无赖地想。只要能把人养在身边,她迟早能把人养得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她后半生的心愿,除却盛世太平,便是这个被自己抱住的人,能够欢愉无忧。

      而她总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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