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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妾心(3):满盘皆输 ...

  •   黎裳到现在都清清楚楚记得孩子没了的那天。

      他初怀孕时,人被关在黎家祠堂,过得艰辛,后来嫁入将军府终于能仔细休养,但终归伤了根本,胎像不稳。他忧心孩子,虽终日吃不下东西躺都躺不住,仍一碗碗补药流水似的灌下去。那段时日他不再为了讨沈明华喜欢而日日熏香,周身总萦绕着淡淡的清苦药味,她却毫不在意,只觉心疼。那时她决计不会料到,短短几年,两人能够走至如今剑拔弩张的局面。

      所以常听人讲,世间最易变是人心。

      苦捱到七个月,随着腹中胎儿能够活动手脚,黎裳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一点儿。他欢天喜地拉着沈明华瞧孩子踢打时肚皮上鼓起的小包,说生出来必定是个活泼爱动的小虎崽,要她给她们的孩子取个好听的乳名。

      那是他入府的第二年,壬寅年,太平盛世下百姓安居乐业,都城富贵繁荣,他们都期待着府里即将诞生的小小生命。

      她给孩子取名皎皎,意在如月光皎洁明亮,寄托她所有的祝福希望。他听了十分欣喜,再抚着肚子同孩子讲话时,便温柔地唤孩子的名字。

      黎裳是庶子,自幼不被父亲重视,母亲亦偏疼乖巧懂事的胞弟。他运道总比旁人差几分,生得虽漂亮,却不太招人喜欢,若想要些什么,必得费尽心思争抢,才能夺得些许机会。与众星捧月的长兄、备受疼宠的幼弟大相径庭。

      是以怀孕后,他许誓绝不让孩子重蹈覆辙。他要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给皎皎,毫不吝惜给予他们的孩子全部爱意。

      可就在他因为愈发稳固的脉相逐渐放下所有顾虑,替皎皎准备齐全出生所需衣物,甚至与沈明华设想了几年后皎皎上学堂若像她一样剪了先生胡子该如何的种种趣事后,命运再次轻易打破他的妄想。

      没什么预兆。

      沈小将军因军中事忙,白日里不常在府中,但无论再晚总会赶回来陪他,皎皎早产前,黎裳还嘱咐下人晚上多加两道将军爱吃的菜。

      然后被府里冒冒失失的小丫鬟撞了肚子,不意崴了一跤,当即见了红。

      府中乱作一团,众人慌忙去请产公,向将军通报消息。

      可沈明华没回来。

      他从天亮疼到天黑,期间昏厥数次,被汗浸得湿淋淋如同水鬼,平日惯能忍痛的一个人,嗓子都喊哑,勉力睁着痛到涣散的眼睛唤沈明华的名字。

      他等了很久。

      天终于又亮时,他等来了出生就没有气息的皎皎,和将军一夜未归的消息。

      他甚至没听过孩子的哭声。

      沈明华匆忙赶回府时,见到的就是他披头散发抱着怀中婴孩不肯放手的景象。

      下人们围在床榻边,谁也不敢去劝。因为只要谁上前想要抱走孩子,向来好脾气的郎君就会警觉地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向那人,哪怕他已经虚弱到喘息都很费力。

      她小心翼翼朝他伸出手,劝他把孩子给自己。

      “长容,她听话,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她说。

      黎裳茫然看向她,没有问她为何一夜不归,也没有怨她来得太晚,只是叹息般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华儿,皎皎她怎么不哭呢?”

      才出生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安安静静躺在她父亲怀里,依稀能瞧出秀挺的鼻梁,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可惜眼睛紧闭,不肯睁眼瞧瞧这世间。

      后来黎裳总想,是他没本事,争来抢去不仅自己活得一塌糊涂,更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想必皎皎也不愿有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父亲。

      所以孩子从不来他的梦里。

      黎裳睁开眼。

      草白色床幔后,女人担忧的面容影影绰绰看不甚清,晃得他发晕。

      这么些年,她待他愈发冷淡,偶尔神情中带了遮掩不住的厌恶。起初他以为是她对他感到腻烦,于是绞尽脑汁想法子讨好她,他仍很怀恋初成婚的温柔真情;后来他听闻生产那日,她其实是与慕容璟相会,不久后更带回燕禾,便以为她对慕容璟旧情难忘,更因自己搅了她与慕容的婚事内疚自责,多番忍让燕禾的冷嘲热讽;现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是他不知好歹自作多情,竟以为能与她两情相悦,难为她一面恨他蛇蝎心肠不择手段一面忍受他那么些日子。

      多大的笑话啊。

      黎裳避开女人搀扶的动作,勉力撑起身使自己不那么狼狈,“将军,你既早就厌极了我,该同我讲的。”

      “无论你信与不信,当日的药不是我下的,”他顿了顿,脸色更加灰败,疲惫道:“但的确是我乘人之危,坏了你与侯爷的婚约,万死难辞其咎。”

      那日他随父亲与弟弟赴宴,恰巧遇上被算计陷害的小将军。幼时他们曾一起读过书,因看不惯学堂里仗势欺人的家伙,她替他解过几次围。兴许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可黎裳记得清楚,早已生出情愫不敢宣之于口。她抱着他请他帮帮她时,他心跳得几乎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然后去唤她的贴身侍女,可当她轻柔吻上他的耳垂,他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终归卑劣心思占了上风,他决心赌一把,清白名声都不要,就这一回,赌赢了便是她的真心。

      他向来运道不好。

      最后当然满盘皆输。

      “长容,不说这些,”沈明华惶惶然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去牵他的手,“先把身子养好,才是现下最要紧的。”

      被她握住的手凉如冰块,瘦得骨节凸出,她想起大夫的话。

      忧思郁结,气血亏空,恐寿元难永。

      她没由来地害怕。她害怕黎裳真的不好,她害怕这个她早已习惯在身边的人忽然有一天消失不见。

      他叹气,轻轻挣开她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道:“将军,你实在不必如此。”

      “侯爷已然回来,你们能再续前缘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我留在这里,只会惹你们碍眼,给府中添许多麻烦。”

      “谁说你碍眼?”她不由提高声音,生气道。

      黎裳恹恹别开眼,偏头抵唇咳嗽着,没再应声。

      但他的确没有同女人赌气的意思,神色倦怠平静,只是陈述事实。

      沈明华头回见他这样,一时间无措起来,只等他把药喝下去,才干巴巴道:“你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她。”

      自然无人回应。

      然而当她端着药碗踏出房门,身后传来低哑无奈的叹息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咳嗽,很轻。

      她心里一疼,却当没听见,加快了离开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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