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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白云观 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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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床头柜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忽明忽暗跳动着。
那光昏黄暗淡,照着屋里那桌上半碗药汁显得更加的苦涩。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邵九凉。
他仰面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他的呼吸很轻,轻得你若不凑近了听,根本听不见。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像是也被这屋里的死气吓着了,颤巍巍地缩了缩。
他想要翻身,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腰以下的部位像是被人挖空了,只剩下一具没有知觉的空壳。
他咬着牙,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可那双腿,纹丝不动。
油灯又跳了一下,光渐渐暗下去,他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不能想象以后他该怎么活下去。
忽然,他凝视着窗口,远处有几颗稀疏的星光,看着看着,想到自己这辈子或许再也无法离开这间屋子,也无法抵达远方…
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像是一根细线,随时都会被风吹断。
第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白云观的石阶上便走下一个人来。
那是个年轻的弟子,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道袍,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蹬一双麻鞋,鞋面上沾着昨夜的露水。
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但是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
至一。
他在白云观长大,师父——不,如今该叫掌教了—让他独自下山,去寻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他心里全是疑惑。
可他没问为什么。
掌教交代的时候,神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太寻常。至一跟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去满月村,找一个叫清宁的姑娘。”掌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把她带上山来。”
至一记得,掌教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还有下文。可最终,掌教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去吧”,便转过身去,只给了一封信条,信条写了一个地址和要寻的女子名字,里面装着一支簪子。
于是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揣着几两碎银,天不亮就下了山。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灌进他的袖口,拂过他的脸颊。他回头望了一眼白云观,青瓦白墙掩映在松柏之间,晨钟刚刚敲过,钟声在山间回荡,悠远绵长。
至一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白云观的山门前,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人,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中写着
“表哥,这是我最后一次以表妹的身份称呼你,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离开了人世。生前的种种,我不想多说什么,这辈子,你欠我的,我不计较了,请你照顾好我的女儿清宁,希望我走后,你能给她一个安身之处,不要让她孤苦伶仃一个人...”
若汐绝笔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当年自己离开的画面,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
他以为她会过得好。
他以为她会嫁个好人家。
他以为…可是终究是他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至一下山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他一路打听,才寻到满月村。路上有个老伯正好牵着一头骡子从村口走过。
至一上前打了个稽首:“老人家,贫道打听一下,这村里可有一位叫清宁的姑娘?”
话音未落,老伯的脸色就变了。
其中一个挎着竹篮瘪着嘴的中年妇人“啐”了一口,恶声道:“那个不要脸的?你找她做什么?”
至一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妇人便接了口:“那就是个狐狸精!勾引人家有妇之夫,刚刚还从那条街过来的,被人娘子和婆子揍呢!”
至一的脸沉了下来,他虽年轻,不知道那叫清宁的女子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些人如此恨她,可他知道,当着外人的面这般辱骂一个女子,绝非正道。
他只是淡淡道了声谢,抬脚往妇人指的方向赶去。
还没走多远,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传来—女人的谩骂,男人的附和。
至一加快了脚步。
一戏班子附近的街道旁围着一群人,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瞧。
一个女子被二位婆子按住跪在地上。
她的头发散乱得像一团,脸上沾着血污和烂菜叶子,嘴角破了一个口子,看样子就是被人打的。
其中还有位穿着比较富态的中年妇女,头上戴着银簪子,腕上挂着银镯子,揪着她的头发,一边骂一边扇她的耳光。
此人正是章平生的妻子,窦氏。
这窦氏早就看清宁不顺眼了。章平生是戏班子的老板,好色,见清宁生得好看,便时常借着去纠缠。
窦氏知道清宁的娘走了,维护她的邵九凉又被丈夫找借口打了一顿,趁着此次机会,想着法子赶走清宁。
为了防止那章平生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才想出了毁坏清宁名声的办法,让她离开满月村。
于是乘着邵九凉一病不起、清宁没了依靠的时候,她在村里四处散布谣言,说清宁勾引章平生,是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
谣言传了三天,便传遍了整个满月村。
“狐狸精!不要脸的东西!”一个红脸婆娘揪着清宁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地上按。
“打死她!打死这个贱货!”另一个婆娘抬脚就踹,正踹在清宁的腰上。
“叫她勾引男人!叫她不要脸!”窦氏站在一旁,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今儿个就让全村人都看看,这就是不要脸的下场!”
人群里有人跟着起哄:“对!打死她!把她赶出满月村!”
“这种祸害留不得!迟早要祸害我们村!”
“赶出去!赶出去!”
清宁一声不吭,想要还手,却使不上力气,她心里清楚的很,这些人从来不关心真相,只知道听信所谓的谣言,望着那些也曾为人母、亦曾为人女的人,他们怎会这般冷血无情。
不能哭。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哭了,他们就赢了,真是讽刺啊!
“这个清宁小蹄子,迟早要祸害我们村!”
听见旁边有人叫出了那个名字—清宁。
他要找的人,就是她。
至一走上前去:“住手!诸位施主怎可这般对待这位姑娘,即便她当真犯了什么错,也不该擅自用刑,动手打人!
那几个婆娘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道士。
人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至一身上—一个年轻的、穿着道袍的陌生人,站在中间,脸上带着还未褪尽的怒气。
窦氏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尖着嗓子骂道:“哪里来的牛鼻子!穿个道袍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是我们满月村的家务事,你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就是就是!”圆脸婆娘叉着腰,唾沫横飞,“跟这狐狸精认识?该不是也是相好吧?”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至一沉着脸,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扫过去,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们这般欺辱一个弱女子,就不怕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呵,天理?”窦氏冷笑一声,一甩袖子,“她勾引我丈夫,这就是天理?她被雷劈死都是活该!”
至一盯着她:“你说她勾引你丈夫,可有证据?”
窦氏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证据?我亲眼看见的还要什么证据!戏班子的钱婶和李婶都看见了!”
被点到名的婆娘连忙点头:“看见了看见了!这贱人在那后院跟我们班主拉拉扯扯的,不要脸!”
至一环顾四周,冷笑一声:“若她真与班主有私情,你们不去找他,却来打一个弱女子,这是哪家的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臭道士嘴巴还挺厉害…”
窦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了,指着至一的鼻子骂道:“你个臭牛鼻子,少在这儿装什么好人!你跟她什么关系?该不会也是有私情吧?呸!不要脸的东西!”
至一没有理她。
他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扶住地上那女子的手臂。
“清宁姑娘?”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是一种深深的、让人心口发紧的寒心。
他不再说话,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护着她慢慢站起来。她的腿似乎也受了伤,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身子晃了晃,差点又跌下去。至一连忙加了几分力,稳稳地扶住她。
“走。”清宁说了一个字,她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睛冷冷的扫了一眼在场的一群人,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扫过谁,谁就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
而后又补充了一句:“谁要是不想死的就上来,我这条贱命不要也罢!”
话音刚落,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窦氏还在身后骂骂咧咧:“走了就别回来!再回来打断你的腿!不要脸的狐狸精!死在外面才好!”
那两位婆娘也跟着喊:“跟个道士跑了,指不定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跟在身后,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剜在清宁身上。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可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就这样至一跟在脚步虚浮的清宁身后,没有说话,一同往某处走去。
拐过一道土坎,前面出现了一间低矮的房屋,门上挂着一块补了又补的布帘子,算是门了。
这就是清宁的家。清宁掀起布帘,侧身走了进去。屋里很暗,靠墙的角落里,搭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至一第一眼看见那个人,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他看着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邵九凉看见清宁脸上带着伤进来,他想坐起来,想用手指抓着身下的床沿,然后撑在床板上起来,可是腰以下的部分,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床上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清宁…你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一句。
“我没事。”清宁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接着她又赶紧补充了:“你别动!”清宁冲了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别动,你别动…”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流了下来。
邵九凉见她落泪后没有再动。
他躺回去,他的目光越过清宁,落在至一身上。
那个道士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邵九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清宁,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清宁,这位是?”
清宁:“他叫至一,是白云观的弟子。”
至一往前一步,又打了个稽首,声音温和:“贫道至一,白云观弟子,此番下山是奉了掌教之命来找清宁姑娘的,我这边有
一物件,此物乃是清宁的母亲让我们转交。”
那是娘亲的发簪!清宁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至一,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全是困惑:“至一师傅,我与白云观素无往来,也未曾听闻我的娘亲与贵道观的掌教有故。”
她确实想不明白。
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十几年,从没听母亲说起过什么道士、什么道观。母亲没有什么朋友和亲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戏班子里的人。
为什么白云观的掌教会来找她?
她和那些人,隔着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着。
至一看出了她的困惑,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姑娘虽说与我们掌教不识,但令堂与掌门却是旧识。令堂……令堂临终之前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白云观,交代掌教,说她走后,怕姑娘孤苦一人,无人照顾,希望能…能照拂一二。”
清宁怔住了。
母亲写的信?
母亲临终之前,还给白云观写了信?
她想起母亲临走前的那个夜晚。母亲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可她的手一直抓着清宁的手,紧紧地抓着,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所以……”清宁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娘和你们掌教……认识?”
至一点点头:“认识。”
清宁沉默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她隐约觉得,再问下去,会问出一些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事情。
她低下头,看着邵九凉。
邵九凉也在看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至一,又看了一眼邵九凉,声音大了一些:“他病成这样,我不能走。我走了,九凉哥怎么办?谁照顾他。”
至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这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邵九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去吧,清宁。”
清宁眼眶通红:“我不走…”
“我没事。”邵九凉的声音稍稍大了些,“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娘临终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你的父亲还活着。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在哪里?不想问问他…这么多年为何不来寻你们吗?”
父亲。
那个她从未见过、从未听母亲提起过的男人。母亲走之前,拉着她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她:“你爹……他还活着…”
在哪儿?
母亲没有说完。那句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谜。
她想知道。
她太想知道了。
她想问那个男人,为什么不要她们母女?为什么让母亲一个人带着她生活。
她想问他,他有没有想过她?有没有在某个夜晚,想起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儿?
“去吧。”他轻声说,“清宁,心中有惑就去问个明白,我还不至于就死了”
清宁内心万分挣扎,但最终仍决定先解开困扰自己多年的疑惑。
白云观坐落在山巅。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松柏掩映。门楣上刻着“白云观”三个字。清宁站在山门前,仰头望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上是亲近,也说不上是排斥。
只是觉得……很陌生。
至一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是回到了家。他回头看了清宁一眼,见她站在原地发呆,便停下来,耐心地等着。
“走吧。”他轻声说。
清宁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两侧种着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几个正在打扫的小道士看见至一,都笑着打招呼:“至一师兄回来了!”然后又好奇地打量着清宁,眼睛里满是问号。
至一没多解释,只是点点头,带着清宁绕过了前殿,来到了一处清静的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至一推开门,侧身让清宁进去。
“清宁姑娘,请在此稍候。掌教这会儿应该在静室,我去通禀一声。”他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清宁站在院子里,木然地望着此处。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道袍,朴素得像一个普通的道士。可他的气质不普通。他走到院中,停下来,看着清宁。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愧疚、心疼、欲言又止…全都挤在一起,堵在眼眶里,化作一层薄薄的水光。
清宁微微一怔。这张脸…她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却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是眉眼?是轮廓?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骨子里的东西?
“你……就是清宁?”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的。
清宁点点头。
他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张了几次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至一。”他唤道。
至一从院门外走来,垂手而立:“掌教。”
“带这位清宁女施主去西厢房住下,好生安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缺什么,尽管添置。”
“是。”
至一转头看向清宁:“姑娘,这边请。
清宁跟着至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中年道士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清宁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她转过身,跟着至一走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生身父亲。
西厢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清宁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天已经黑了。道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木的声音—可她的心,一刻也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