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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因果轮回 无人幸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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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清宁在这座白云观住了下来。
白云观坐落在山中,与她在山下的那些日子仿佛是两重天地。
观中弟子不过二十余人,每日洒扫、诵经、习武,日子过得清寂而规律。
清宁白日里不多言语,只帮着做些杂务,旁人问起身世,她便低头不语,久而久之,也没人再问了。
观中弟子早早便歇下了。白云观夜里有宵禁的规矩,过了亥时便不许在外走动。
可这天夜里,清宁躺在客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全无睡意,她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推门而出。
此刻,她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回廊走着。
月光从飞檐翘角间漏下来,她穿过洞门,踩过小径,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僻静的建筑前。
那建筑门额上悬着一块暗色木匾,上面刻着二个字—禁地。清宁抬头看了看,迟疑片刻,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阁楼很大,书架一排排延伸到黑暗深处。清宁在门边找到一盏未燃尽的油灯,取下火折子点上,昏黄的灯光在偌大的阁内只照亮了方寸之地。
她举着灯,沿着书架一格格看过去。佛经、道藏、竟然还有武功心法等…这么大的书阁竟然常年无人来打扫,实属奇怪。
清宁抽出几本翻了翻,又放回去,心里并无明确的目标,更像是在用这缓慢的浏览来消磨漫漫长夜。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角落。
那处书架与其他地方不同,积灰更厚,似乎很久没人碰过了。上面堆着几本泛黄的医籍,封面上写着《奇难杂症》《经脉异论》之类。清宁本已准备移开视线,脑中却猛然闪过一个念头—邵九凉的腿疾。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抽出了其中一本。翻开扉页,里面记载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病例与药方,但大多残缺不全。翻了数页,正觉失望,忽然注意到那摞医籍的最上方,摆着一只檀木盒子。
那盒子不大,通体暗红,木质沉实。清宁举灯凑近,看见盒盖上刻着一些奇怪的文字—像是某种符文的图案,弯弯绕绕,中心处隐约形成一个扭曲的虫形轮廓。
她心中一动,搬来旁边的梯子,将那木盒小心翼翼地取下。拂去盒盖上的浮灰,那些符文的轮廓更加清晰了。而在符文下方,刻着三个字—“牵丝蛊”,打开盒盖,里面还有一更小的木盒,旁边放着一本小册子。纸页泛黄发皱,墨迹也已褪成褐色,却依旧清晰可读。她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缓缓翻开第一页—
“蛊成丝牵,骨血为引,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成形。母蛊吸食受术者精血,丝线无形,却可穿筋透骨。蛊成之日,施术者需每隔七日以自身精血喂养蛊虫,否则蛊虫反噬,宿主与施术者皆亡。蛊虫之毒会逐渐侵蚀施术者身体,初现于小腿,皮肤溃烂如蛛网,渐次蔓延至全身,终至溃烂而死。”
清宁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接着她快速往后翻。册子中段记载的,正是子蛊的用法—“母蛊产卵,卵化子蛊。子蛊可钻入他人四肢经络,依附于筋骨之间,以蛊丝重塑损毁的经脉。若受术者骨骼未碎、经络尚存,子蛊可操纵骨骼,使瘫痪之人恢复行走。”
清宁指尖猛地收紧,油灯剧烈晃动了一下。光影在那些符文上跳动,像被惊醒的活物。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继续往后翻阅,便是关于修炼“蛊术”所配合的功法心诀。
后面的字迹渐渐暗淡,似被人浸湿过。末页只有一行字:
“此术逆天,施者折寿,受者禁锢终身!”
清宁慢慢合上册子,站在梯子上,好半晌没有动。油灯里的火苗静静地燃烧着,将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折寿又如何。”
说完,清宁再次打开了小木盒,果然里面有一只沉睡的“母蛊”。
从那天起,清宁白天如常,在观中洒扫帮工,沉默寡言;夜里却将门窗紧闭,偷偷研习那本禁术。她按照册子上记载的法子,先以自身精血唤醒母蛊。那蛊虫吸食之后愈发活络。她又依着口诀,以特殊的香料与药草调配,每日子时打坐运功,将丹田之气引导着游走全身经络。
那股气起初只是温热,但练到第七日时,她明显感到丹田中多了一缕阴寒的气流。那气流冰冷刺骨,每次游走至四肢末端时,都像有小针在扎她的指尖与脚心。她起初有些不适应,但咬牙忍住了。
半月后,那股阴寒之气渐渐被她驯服,开始顺着她引导的路径在经脉中流转。每运行一个周天,她便觉得体内的寒气从丹田延伸至四肢,若隐若现,仿佛她的身体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重新连接。
清宁的内力日日精进。短短数月,竟已抵得上旁人数年苦修。
那夜,清宁练功完毕,从后山回来。
月已西斜,她沿着石径穿过庭院,经过掌教的静室时,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若是往常,她定不会停留。可鬼使神差地,她的脚像被钉住一般,停在了窗外。
是清玄的声音。
“……至一,最近清施主在门中,可有给大家带来不便?”
至一恭敬地回答:“回掌教,清宁姑娘深居简出,并无不便之处。她白日里帮厨洒扫,行事低调,弟子们与她相处尚可。”
清玄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就好。”
又是沉默。清宁听见清玄站起来踱步的声音,脚步缓慢而沉重。
“这段时日倒是辛苦你了。”清玄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到底…到底还是贫道的女儿。不忍让她在外孤苦无依。”
窗外,清宁猛地抬起头。
至一似乎也有些意外,顿了顿才说:“掌教…您是说…”
“她娘叫严若汐。”清玄的声音像在回忆那不愿想起的往事,“成婚次日便弃她而去,终究是我辜负了她…”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知她怀了身孕…直到三月前,她母亲托人将信物送来观中。”
至一听闻也沉默不再追问,此时他也终于明白,那日师父为何非要自己一定找到那女子。
而屋外,清宁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窗前。
“女儿”这两个字像两枚钉子,狠狠钉进她的耳朵里。
她竟是这个人的女儿。
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她的心—“辜负了她”“不知她怀了身孕”—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把她那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母亲承受的痛苦全部翻搅出来。
她想起那些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没爹的野种”“狐狸精生的贱货”。
她想起寒冬腊月,娘拖着病体去河边洗衣,冻得十指裂开血口。她想起娘咳血时怕她看见,用袖子慌慌张张擦掉。她想起娘临终前的脸,蜡黄蜡黄的,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拉着她的手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语气是那么疲惫,那么的孤独。
而她一个人,一抔土一抔土地挖坑,一抔土一抔土地掩埋了最亲最亲的娘亲。
那时候她的父亲在哪里?
在这山上,在这清静的道观里,打坐、念经、装什么慈悲!
清宁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她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原本平静的面孔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可她咬紧了嘴唇,不让哭声泄漏半分。
她的手指深深抠进墙壁的砖缝里,指甲断裂,渗出鲜血。她仰起头,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脸上渐渐变得阴冷,那双眼睛里涌动的是深渊般的杀意。
从那夜起,清宁比从前更加勤奋地练功。
她的内力在蛊虫的辅助下日日攀升,那股阴寒之气已能运转自如,甚至能在掌心凝成一层薄薄的黑雾。之后她不再去藏书阁,而是每日深夜独自到后山那处偏远的悬崖边打坐。母蛊被她养在身边,以她的精血喂养。
计算着日子。再过七天,便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时,阴气最盛,母蛊的力量也会达到顶峰。她要在那一夜动手—在这座她曾短暂栖身的道观里,亲手杀死那个给了她一半血脉、却从未尽过一日父亲责任的男人。
终于,月圆之夜到了。
那一夜的白云观,安静得如同往常。弟子们照例在亥时便熄灯睡下,巡夜的老道提着灯笼走过回廊,打了个哈欠。没人注意到后山悬崖边,那个黑衣女子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清宁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圆满的冷月。她站起身,朝观中走去。
血从山门一路淌到大殿,又从大殿淌到后院。二十余个弟子在睡梦中便没了声息,巡夜老道还没来得及拔出剑,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扼住了咽喉,至死都没看清凶手的面容。
清玄是在静室中被惊醒的。他刚推开门,便看见月光下那道纤细的黑影。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刃,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可那张脸—是他看了数月熟悉的脸。
“宁儿…”他刚张了张嘴,话还没问完,就被对面的清宁用短刃刺中胸口一刀。
她冷笑地俯看着他缓缓倒地…
至一藏在门后面,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全身发抖,却不敢出声。等清宁的脚步声远去,他才踉跄着从门后出来—可就在他跨出的那一刻,一道黑雾从侧面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清宁的身影从廊柱后转出,“对不起。”她说。
至一双眼圆睁,至死都没能发出声音。清宁站在至一尸体前,低头看了很久。这个小道士自始至终未曾害过她,她抬手想抹去脸上的血,却发现手上全是血,越抹越花。
她忽然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动,却没有发出哭声。
良久,她站起身,将蛊虫置于那所谓“生父”的尸身之侧,待其吸食完毕,以蛊驭尸离开了那座被她屠戮殆尽的道观。
二日后,清宁来到了那座熟悉的旧屋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
邵九凉躺在屋角那张破旧的木床上,已经瘦得不成人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他的两条腿露在外面,膝盖以下的皮肉已经溃烂发黑,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液体,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骨头。
此刻的邵九凉只剩下了一口气。
清宁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
她冲过去,跪在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却又不敢。她的指尖悬在他面颊上方,离那干裂的皮肤只有一寸,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九凉哥。”
“我再也不走了。”
可她知道,凭寻常的药石,已经救不了他了。
她想起了那本册子上的话—“子蛊可钻入他人四肢经络,重塑筋骨,使瘫痪之人恢复行走。”
若要救邵九凉,必须让母蛊产下足够多的子蛊。而要让母蛊大量产卵,只有一个办法—海量的活人精血。
清宁转过头,透过窗棂望向外面的满月村。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她说。
那一夜,满月村没有一个人活到天亮。
清宁从村头走到村尾,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又迅速归于沉寂。有人试图逃跑,可她的身形快得像鬼魅,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道残影。有人跪地求饶,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将所有人的精血抽干,用一只大瓮盛着足足装了半人高的血液,猩红粘稠,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母蛊被放入瓮中,疯狂地吸食。
那蛊虫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足足粗了三倍有余,它吸食了足有一个时辰,才终于餍足地停止。紧接着,它的腹部开始剧烈收缩,尾部源源不断地排出晶莹剔透的卵—粒一粒,密密层层,铺满了瓮底。
清宁将这些卵小心地取出,以精血滴入其中温养。三日之后,百余枚子蛊尽数孵化,通体透明,在她掌心蠕动。
等到子蛊稍大一些,以特殊手法植入邵九凉的双腿。蛊虫顺着他溃烂的经脉钻入,在骨骼与筋肉之间游走,如此循环往复,邵九凉竟真的被唤醒,却也不过是一具似有魂无魄的活死人。
最终,她按照《牵丝蛊》册子后页记载的法子,以子蛊注入关节,以琴音为引,将一具具尸身炼成了傀儡。那些傀儡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却能行走、能挥刀、能听令行事。
她尤其精心炼制了两具特殊的傀儡。
一具是清玄。另一具是就是那章平生。
风穿过那片白骨森森的树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那些树根间偶尔还能看见一两缕残破的衣料,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永远无人知晓的往事。
因果轮回,无人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