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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婚惊变 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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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清晨,天刚亮起,清府还未来得及撤下全部的喜气红布。
清玄早早起身,去厨房亲手熬了一碗参汤,端去给母亲请安。
昨夜洞房花烛,他辗转反侧,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道不明。走到父母房门前,刚要抬手叩门,里头却传来说话声。
是父亲清满堂的声音:“……这下好了,玄儿总算是娶了亲,往后该收心了。”
母亲霍氏的声音带着笑意:“可不是嘛。那丫头若汐,知根知底,又是咱们自家人,将来婆媳也好相处。”
“你当初装病那招,可真是管用。”清满堂的笑声低低的,“要不是你说自己时日无多,想看他成亲,那小子怕是还得拖。”
“嘘—小声点!”霍氏压低声音,“那会儿我不装病,他能点头?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说什么‘功名非我志,成家非我愿’,可把我急死了。若不把若汐娶进门,他哪天跑了怎么办?”
清玄端着参汤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门内陡然安静。
汤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汤汁泼了一脚。
“行了行了,事已办成,往后慢慢来。”清满堂道,“等有了孩子,他就更走不了了。”
“谁?”
清满堂的声音响起,随即房门打开。
清玄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盯着父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儿?你……你怎么……”霍氏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儿子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清玄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奈的讽刺。
“好……好得很。”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儿子给母亲请安,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玄儿,你听娘解释—”霍氏急了,伸手去拉他。
清玄猛地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
“解释什么?”他忽然爆发了,声音从未有过的尖锐,“解释你们如何合起伙来骗我?解释母亲如何装病逼我成亲?解释你们如何把我当成……当成一个听话的木偶?!”
“放肆!”清满堂沉下脸,“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清玄惨笑,“为我好,便用这样的手段?为我好,便骗我娶了表妹?父亲,母亲,儿子二十年来,何曾违背过你们?你们要我读书,我便读书;你们要我考功名,我便考;你们要我娶亲,我便娶—可你们,为何要骗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儿子不求功名,不贪富贵,只求问心无愧,活得坦荡。可你们……你们让我这一生,都活在谎言里!”
“玄儿!”霍氏慌了,眼泪夺眶而出,“娘错了,娘不该骗你,可娘是真心为你好啊!若汐那孩子多好,你娶了她,将来有人照顾你,娘才放心啊!”
清玄摇头,一步步后退。
“为我好……”他喃喃,“这三个字,您说起来倒是轻松,可是压得我多难受。”
清玄“砰”的一声,他紧握拳头击打在房门上,鲜血顺着门流淌下来,他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严若汐被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床上。枕边是空的,被褥尚有余温—丈夫离开不久。
隐隐约约听到像是争吵声。
她心中不安,连忙起身。穿衣,理鬓,推开房门。
廊下站着丫鬟小翠,正探头探脑地往正厅方向张望。
“小翠?”严若汐唤她,“出什么事了?”
小翠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脸色有些慌:“少、少夫人…少爷他…他大清早端了参汤去给老夫人请安,后来…后来不知怎的,跟老爷吵起来了…”
严若汐心里一紧:“吵什么?”
小翠摇头:“奴婢不知……只听嬷嬷说,少爷脸色很吓人,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小翠压低声音,“少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严若汐提起裙摆,快步往正厅走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远远便看见正厅门口聚着几个下人,探头探脑,却不敢进去。
清玄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父亲不必再说了!儿心意已决!”
严若汐心一沉,加快脚步。
她跨进门槛,便看见清玄站在厅中央,手里拎着一个靛蓝色的包袱,脸色苍白,眼神决绝。
清满堂铁青着脸站在一旁,霍氏哭得瘫坐在椅子上,由两个嬷嬷扶着。
“夫君!”严若汐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这是做什么?你要去哪儿?”
清玄身子一僵,低头看她。
新婚的妻子,昨夜的枕边人,此刻眼中满是惊惶和不解。她只穿着家常的衣裙,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匆忙赶来。
严若汐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夫君,今日才是我们成亲的第一日!你莫要吓我,有什么话,好好说,行吗?”
清玄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愧疚、心疼、决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他伸出手,慢慢地把严若汐那双攥着衣袖的手拨开。
然后,他用力抽回衣袖。
“对不起,表妹。”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今生是我负了你。”
严若汐愣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清玄已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表哥!!”
她扑上去,却扑了个空,踉跄着险些跌倒。扶着门框站稳,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头也不回地穿过院子的门离去。
她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翠跑过来扶住她:“少夫人!少夫人…”
严若汐紧紧地把手拽住自己的胸口,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新婚第二日,丈夫就如此弃她而去。
霍氏靠在椅子上哭喊一声:“我的儿啊—”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快把他给我拦下来!”清满堂对着大门外的两个仆人呼喊。
两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气喘吁吁地喊:“少爷他…他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出了大门,小的们不敢拦啊!”
“夫人!夫人!”嬷嬷们连忙扶住,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参汤的灌参汤。
“你们照顾夫人!”说罢,清满堂追出大门,追过石狮子,追过村东的街道,一路追到村口老槐树下。
清玄站在树下,背着包袱,望着远处的山路。晨风吹起他的衣摆,像一只即将远行的鹤。
“站住!”清满堂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喝道,“你……你这个不肖子!你想干什么去?!”
清玄缓缓转身,看着气喘吁吁的父亲,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忽然撩起衣摆,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父亲。”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感谢父亲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这人世繁华,非我留恋;功名利禄,也非我所志。父亲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这时霍氏被嬷嬷们扶着,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她脸色惨白,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可不要吓为娘啊!你……你若有什么不满,娘给你赔罪!娘不该骗你!娘该死!你……你回来,好不好?”
清玄看着母亲,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起身,走到母亲面前,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母亲,儿不孝。”
霍氏死死抓住他的手:“那你别走!你不走,娘什么都依你!你不考功名,就不考;你想游山玩水,就去;娘……娘再也不逼你了!”
清玄轻轻摇头,抽回手。
“晚了,母亲。”
他后退一步,又跪下,叩了三个头。
清满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在抖:“你……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明日……明日我和你母亲,就撞死在清家祠堂之上!”
清玄叩头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父亲,保重。”
然后,他站起身,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朝山路走去。
晨雾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
霍氏哭喊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清满堂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