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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大胤承元二十年 大胤承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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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承元二十年,此地还不叫满月寨,而是唤作满月村。
那时的满月村,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富庶之地。
村子坐落在青山环抱中央,官道挨着村落。
满月村,南通州府,北接茶马古道。
每日天不亮,道上车水马龙—贩茶的、运盐的、走商的、赶考的,络绎不绝。
村中年轻人多半学着做生意。马路旁边搭起大大小小的棚舍,有卖粗茶的;还有卖水果的,更有中年汉子将自家院子改成车马店,供往来客商歇脚。
逢五逢十的集市日,满月村更是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摆满各色摊位—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打铁的叮叮当当敲个不停;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堂喝彩;酒肆中猜拳行令之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到了傍晚,炊烟四起,饭菜香混着马粪味,竟也生出一种俗世的热闹。
常有赶路累了歇脚的客商,就着茶水啃干粮,跟当地老人打听前头的路况。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追逐,惊得鸡飞狗跳,惹来一阵笑骂。
清家是满月村的首富。
清家老爷清满堂,祖上三代经商,到他这一辈,家业算得上是附近叫的响亮的人家。
清家宅子占了村东最好的位置,大院是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楣上挂着“清家”匾额,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清满堂今年四十有五,生得方面大耳,一双眼睛精明外露,嘴角常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可他心里有桩心病—祖上三代从商,商贾之家,到底低人一等。他做梦都想让儿子考取功名,给清家改换门庭。
夫人霍氏,是邻县富户出身,嫁过来二十年,只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清玄。
霍氏对独子宠爱得紧。可清满堂对儿子却严厉得很,自打清玄五岁开蒙,便请了县上最有名的先生来家教读,一年束修二百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清玄却不像父亲。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澄澈干净,笑起来温润如玉,全无商贾之家的市侩气。
幼时,先生教《论语》,他听得入神;先生讲《周易》,他若有所思。先生让他背《商经》,他却总是走神,眼睛瞟向窗外—窗外有鸟鸣,有花开,有仆人的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
“玄儿,”先生曾叹着气说,“你天资聪颖,若肯用功,他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清玄低头不语,半晌才道:“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为何非要金榜题名?”
先生一愣:“读书人求的,不就是功名利禄?”
清玄摇头:“弟子读书,只为明理,不为功名。诗书常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所以读书并非是去争那俗世的名利!”
先生愕然,无言以对。
清玄十二岁那年,村中来了个游方的老道,在村口槐树下摆摊算卦。清玄路过,老道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叹道:“小公子生就一副仙风道骨,却投在这富贵窝里,可惜,可惜。”
清玄驻足,认真问道:“道长何出此言?”
老道捋须笑道:“公子性喜淡泊,志在山水,偏偏父母望子成龙,要你去争那功名利禄。日后,怕是要有一番纠葛。”
清玄怔住,久久不语。
那老道的卦摊,第二日便不见了。可他那番话,却在清玄心里扎了根。
随着年龄渐长,清玄越发沉默寡言。父亲逼他读书,他便读;父亲请来名师,他便学。可他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父亲期望的“进取”之光,只有一片淡淡的、谁也看不懂的宁静。
他待下人极和气,从不摆少爷架子。仆人们私下议论:“少爷这性子,半点不像老爷,倒像是庙里的小菩萨。”
清满堂听在耳里,急在心里。他想着,也许娶了亲,成了家,儿子就能收心。
于是,他和霍氏一合计,给儿子定下了一门亲事。
女方是霍氏娘家的侄女,清玄的表妹,名叫严若汐。
承元二十年秋,清家张灯结彩。
整条村东的街道,从村口到清家大门,三步一红绸,五步一灯笼。
大门上贴着斗大的“囍”字,门口的石狮子也系上了红绣球,院里院外喜气洋洋。
院里摆了三十桌酒席,从正厅一直摆到后院,红桌布,红椅套,银餐具,亮锃锃的,十分气派。
就连厨子也是请的十里八乡最好的。
吉时一到,鞭炮齐鸣,震得街道的小孩都来凑热闹。
“新娘子到—”
花轿落地,轿帘掀开,一身凤冠霞帔的严若汐被喜娘扶了出来。红盖头遮着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白皙如玉。
清玄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台阶上迎接。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一切按部就班。
宾客们落座,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一位金店老板端着酒杯挤到清满堂跟前,满面红光地作揖:“清老爷!恭喜恭喜!贵公子喜得良缘,日后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给您添个大胖孙子!”
清满堂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客气客气,李掌柜赏脸,吃好喝好!”
李掌柜一仰脖干了酒,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清老爷,令郎这一成亲,您老可就了却一桩心事了。往后啊,就等着抱孙子,享清福吧!”
话音刚落,又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过来。
来人长得白白胖胖,穿着宽大绸衫,十根手指头戴了四个金戒指,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活脱脱一个弥勒佛。
“清老爷!恭喜恭喜!”胖掌柜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令郎一表人才,新娘子听说也是百里挑一的标致人儿,这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祝他们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赵掌柜这张嘴啊,真是抹了蜜的!”有人打趣。
赵掌柜一拍肚子,笑道:“那是!我这肚子里的,可都是好话!”
满桌人都笑起来。
隔壁桌上的吴举人,今年刚考取功名,也举着杯子走向清老爷道:“祝令郎早日金榜题名!”
清满堂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连让人给这位吴举人斟酒,谢道:“那借吴举人吉言了!”
那边厢,几个女眷围住霍氏,七嘴八舌地夸新娘子。
“清夫人,您这侄女,可真是个美人坯子!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可不是嘛!我方才偷偷掀了盖头一角看了一眼,哎呦喂,那眉眼,跟画儿上画的一样!”
“清夫人好福气啊!日后儿孙满堂,享不完的福!”
霍氏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说着“哪里哪里”,眼睛却往新房的方向瞟—那里头,她的儿子正和侄女独处,也不知说上话了没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色渐渐暗下来。
又有几位客人过来敬酒。
一个绸缎庄的老板举杯道:“清老爷,令郎大喜,日后您这家业,可就后继有人了!”
一个酒庄的掌柜接话:“那是!清少爷一表人才,又读了那么多年书,日后清家定会出一个大官的!”
清满堂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月上中天,宾客们陆续散去。
清满堂和霍氏站在门口送客,送完最后一批,老两口对视一眼,都舒了口气。
“总算是办完了。”霍氏揉着腰,可脸上确十分的开心。
清满堂望着儿子新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烛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霍氏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若汐那孩子,我打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又贤惠又懂事。玄儿娶了她,是福气。”
清满堂笑道:“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得让他们来敬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