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卡巴莱》Zineraria

3、捉襟见肘

　　　　闫白山进门的时候，瓦瓦正在柔情似水地对乔伊斯讲话：“乔，我是你的主人哦，301的那一个男的，他也许长得好看，但他是外国人，很快就要走的，你太爱他的话，你会伤心，我也会伤心的。”

　　闫白山：“……”

　　瓦瓦见他进门，不觉得尴尬，反而煞有介事地朝向他，语气严肃：“我才是乔伊斯最好的朋友，闫，你不能再拿热香肠诱惑它了。”

　　闫白山走过去摸了把乔伊斯的背，朱丽叶状叹气：“唉，乔伊斯，乔伊斯！为什么你偏偏是乔伊斯呢？否认你的主人，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愿再姓闫了。”*

　　乔伊斯只是伸着舌头吐气，没有发出叫声。

　　闫白山说：“好吧，那我只能继续姓闫了。”

　　瓦瓦笑得和煦。

　　闫白山回到自己的房间，随意塞了点昨天剩的恰巴塔应付午餐，开始工作。他打算先在各大网站检索昨晚库卡接到的号码是否绑定社媒账号。

　　这一步闫白山通常不抱希望。嫌疑人的手段会如此粗糙？

　　为您检索到用户“thepurpleisland"，点击查看其主页。

　　闫白山：“……”

　　诈他的吧。

　　“下周又考试了，死。”

　　一张雪中自拍。

　　“吃美味蛋挞。活。”

　　一件印有RIVA协会logo的外套，一张志愿活动奖状。一座水晶奖杯，上面刻着“青年环保大使”。

　　“不想和人讲话。死。”

　　一张咖啡馆他拍。

　　“换新手机壳了。活。”

　　闫白山：“？”

　　闫白山再往下滑了几条，都是类似内容。

　　这显然是一个女高中生的私人账号，帖子的内容大都是即时分享的、不假思索的日常心绪，不像是特意营造的陷阱。整个瑞尼亚只有四所高中。从奖状的文字来看，电话的主人来自河西中学。她怎么会和绑架案扯上关系？

　　闫白山搜索了一下奖状上写的志愿活动，“伊夫容河流域水生态志愿监测日”。RIVA协会的官网上也上传了一些该活动的照片，其中果然有这位女高中生。根据图注，她叫希梅娜·富恩特斯·阿尔瓦雷斯，一个西班牙语名字。她长得也的确不像本地人。照片里的她有着阳光长期曝晒后的深麦色皮肤，黑色瞳孔和毛发，眉毛乌浓，嘴唇宽大，面容明媚。

　　闫白山考虑着要不要回拨电话。

　　还是拨吧，正好是周日，高中生难得在家。

　　“你好，请问是河滨中学的学生富恩特斯小姐吗？”闫白山思考着怎么样听起来不像诈骗电话，“我是《观点》杂志的记者，我们的‘见证’栏目正在做一组关于青年与地方环境关系的专题，我负责瑞尼亚地区，因此想向你了解……”

　　他顿了一下道：“RIVA协会和贵校联合组织的环保活动的详情。”

　　好吧，听起来还是很像诈骗。

　　希梅娜听起来惊讶而警惕：“为什么找我？”

　　闫白山说：“你是青年环保大使，对吗？”

　　在一番专业而谨慎的铺陈与说明下，希梅娜接受了采访的请求。今晚，在河滨路的一家星巴克。

　　闫白山放下了手机，打算在电脑上退出目前的网页。退出之前，他看见其中一条该社交平台推送的瑞尼亚官方新闻的封面，一张RIVA协会评估小组人员在河滨漫步的照片。三男四女，一个人穿着西装套组，其余六个人都穿着RIVA官方的灰色冲锋衣，面容平静，看起来颇具学者风度。

　　闫白山点进去看了。

　　放大。

　　放大。

　　图片很糊，并不突出各位专家的脸。但闫白山还是认出了其中的几个人。

　　“上帝。”他说。

　　这种事怎么真的发生了。

　　怎么刚好就派姜廷彦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手僵了一会儿，关掉了网页。

　　不过，这个项目——他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全称是Yvral River Basin Environmental Assessment & Hydro-Ecological Monitoring Program，缩写是YVRAMP——的信息，也许对他报道里的的社情侧写会有点帮助。可以做一次采访。

　　需要问问RIVA协会的人，并绕开姜廷彦。那么就不能问茱莉亚。茱莉亚会一定会把姜廷彦拉来。他想到了RIVA人事部门的克洛伊。克洛伊去年新加入RIVA协会，此前并不认识姜廷彦。而且她善解人意，边界分明，不会细究他的私人关系。如果他要求回避姜廷彦和茱莉亚，她也不会追问什么。

　　他给克洛伊打了个电话。克洛伊很快答应了，说她的确和一个这次项目的年轻女生相熟，晚上就会帮他联系。

　　闫白山连忙道谢。不用提到姜廷彦，他大大松一口气。

　　河西路，星巴克。

　　玻璃窗外种着一排枫香树，鲜红的落叶无序地叠在新积的雪堆上，咖啡的气味与店内的流行乐一同飘了出来。街道的这一角显得格外惬意，如果不是电线杆上贴满寻人启事的话。

　　闫白山在六点五十分赶到，发现希梅娜已经到了。

　　“你好。”闫白山微笑，自若地坐下，出示自己的记者证，简单地介绍了一番，心下仍然估量着这一切是个陷阱的可能性。

　　她涂了杏色的唇蜜，戴着一对大大的橙色毛绒圈形耳环，穿着宽松的南瓜色棒针毛衣，很是青春洋溢。

　　希梅娜看向他：“你想要问我些什么？”

　　闫白山解下自己的围巾：“不急。你想喝什么吗？”

　　希梅娜本来想拒绝，但直觉告诉她闫白山不是什么坏人。

　　希梅娜说：“这么好。那我要一杯榛子焦糖拿铁。”

　　闫白山说：“你看起来不像是维仑人。”

　　希梅娜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对啊，你没发现我说话有口音吗？”

　　闫白山这时候看见她的耳环的细节。一小截的绒毛掉落，露出暗淡的金属线圈。她的南瓜色毛衣起了球，衣领的一侧脱了线。

　　闫白山说：“只有一点点。你的母语是西班牙语吗？”

　　希梅娜笑道：“聪明。一年前，因为我哥工作调动，我们一家一年前从西班牙过来的。但我们其实是秘鲁人。”

　　闫白山也笑：“那我完全没猜到。看起来你在这里融入得还不错？”

　　希梅娜说：“一般吧。你知道，这里的经济不好，环境也不安全，枪击案、失踪案什么的，虽然我的邻居和我们学校还好。”

　　闫白山点头，突然转向主题——至少是借口上的主题：“RIVA协会和你们学校开展的这一个，嗯，水生态志愿监测日活动，是怎么选拔学生的呢？”

　　希梅娜犹豫了一下，说道：“老实说，其实还是因为我哥。”

　　“哦？”闫白山说，语气不带评判。他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感兴趣。

　　希梅娜来劲了，她以一种掌握独家内幕的神秘语气说道：“这次活动其实是不是RIVA主导的，而是我们这儿的能源发展局组织的，他们想和RIVA打好关系。”

　　“毕竟他们最近在开采地热能源，RIVA的这个项目的结果对他们很重要。我哥就和他的领导说了，让我去代表我们学校参加。”

　　说完，她的眼睛亮了一些，表现出一种复杂的、不便张扬的特权者的骄傲。

　　闫白山点头，沿着这个话题，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活动形式的问题，一边装模作样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关键词。女生自然而然以为闫白山是来写一篇装饰性的、西方视角的、无实际意义的环保报道的，便一板一眼地回答着。

　　半小时后，希梅娜喝完了榛子焦糖拿铁。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可能要走了。”

　　闫白山终于确信女生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设下圈套。他举起笔，开口：“不好意思，能问一下你昨晚在做什么吗？”

　　希梅娜挑眉：“这和你的报道有什么关系？”

　　闫白山道：“是这样的，我邻居昨天晚上接到了你的电话。”

　　希梅娜一脸迷茫：“昨晚我没给人打电话。你邻居是谁啊？”

　　她的表情很快转向不信任：“你什么意思？你真的是记者吗？”

　　闫白山再次把记者证摆出来，语速加快：“我为我之前的隐瞒感到抱歉——是这样的，我邻居，名字叫库卡，他昨天晚上十点左右接到你的电话，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自称是警察，库卡按照电话的指示出门，被人绑走殴打，凌晨才回到家。”

　　希梅娜的震惊瞬间压过了对闫白山谎言的气恼：“我的电话？”

　　闫白山给她看库卡手机上通信记录的截图。

　　希梅娜难以置信地打开自己的手机，查看通话记录页面，给闫白山看：“你看，没有啊。”

　　闫白山打开她手机的系统日志，找到最近删除的通话记录，指出库卡的电话：“十点零二分。”

　　闫白山说：“有谁拿过你的手机吗？”

　　希梅娜说：“我一直在家里玩手机。没有出门。不过十点钟我在电视上看电影。”

　　闫白山说：“你家里有人吗？”

　　希梅娜说：“我妈妈，奶奶，爷爷，爸爸，哥哥。”

　　闫白山说：“方便问一下他们的职业吗？”

　　希梅娜身上那种青春的气息似乎瞬间被击垮了，一下子从挥洒个性的少女变成了被生活蛛网缠困的小虫。她低下头，手无意识地扯着毛衣的下角：“不是什么好工作。”

　　闫白山轻声道：“我保证除了你和我，没有别人会知道。我明白你有多么优秀。”

　　希梅娜的手停滞了一瞬。她没有抬头，慢吞吞道：“我爸爸和爷爷奶奶没有工作，我妈在家做点手工艺品，我哥是能源发展局的保安。”

　　“你哥哥多大？”

　　希梅娜看起来在情绪崩溃的边缘，她的眼眶瞬间变红了：“你是说我哥犯罪了吗？”

　　闫白山摇头，放柔声音：“不，不是的。我只是在确认信息。”

　　希梅娜咬着自己的下唇：“三十四岁。”

　　闫白山说：“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可以问一下你哥哥的联系方式吗？其他方面我没有问题了。”

　　克洛伊发来信息：明早十点，blanc咖啡馆，我明天会把她的衣着特征发给你。

　　闫白山回了个感谢的表情包。

　　月色冷寂，从他的窗子望出去，可以望见街道更远处无数松杉雪色的额头。

　　瓦瓦刚才和他说，阳收下了他的礼物，拒绝了他的采访邀请。

　　希梅娜的耳环中氧化发黑的铜丝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朱生豪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