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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异生还 “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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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旅馆三楼的房间,窗帘尚未打开,空气清明。闫白山平躺着,身上的被子安稳。他拿起电话,放到耳边,张口,没有张眼。
电话里传来艾什林·麦考密克的声音。她是《观点》国际新闻版的主编,决定他钱途的关键人物。她年轻,有魄力,三十岁出头便成为主编,并力排众议保留了国际新闻版的“见证”栏目——闫白山便为此供稿。同行时常质疑她不走寻常路的决策,却总要在事后承认她的远见卓识。
艾什林劈头盖脸地:“你有什么毛病?”
闫白山把手背放到眼睛上:“也许有一点偏头痛。”
艾什林说:“我不是让你去阿姆斯特丹待命?谁让你去瑞尼亚的?去了多久?”
闫白山懒洋洋地起身,把窗帘和窗打开,一片雪光。他朝楼下刚走到门口的瓦瓦招手:“一个半月。”
艾什林气笑了:“一个半月?藏得真好啊。”
闫白山说:“这里发生的事很重要,成果保证不让你失望。”
艾什林说:“你带了什么走?”
闫白山说:“手机,耳机……”
艾什林说:“脑子带了吗?没问你这个。你一个人去的?风险评估表写了吗?带上防身用品了吗?我再提醒你一遍,你在那里出了事,不论是我们,还是ICIJ或CPJ,可是一点帮助都提供不了。”
闫白山说:“别太奇观化瑞尼亚了。”
艾什林冷笑:“瑞尼亚非自然死亡率是?我觉得官方数据还是保守了。”
闫白山说:“有人和我一起。”
艾什林说:“有谁?埃迪在纽约,千夏还在马贝拉,谁和你一起?姜吗,你们不是分手好多年了,他还跟着你?”
闫白山说:“你讲什么呢,我说的是克里斯·琼斯。他上周入住了我对门的旅馆。”
艾什林说:“他妈的,他不把你悄悄干掉就好了,还保护你。”
闫白山说:“危机时刻,同类总不会自相残杀。”
艾什林说:“得了吧。不过,既然你铁了心待在瑞尼亚,那你必须抢先琼斯,给我最好的报道。你的选题是?”
闫白山说:“你会感兴趣的。”
他提到克里斯·琼斯就是为了这样的结局。
闫白山刷完牙下楼,乔伊斯跑过去检查。公共休息区的木桌上,摆着两杯仍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一对年轻的意大利情侣在热切地谈天,昨夜的惨叫似乎没有挫伤他们旅行的热情。瓦瓦原本在看书,见他到来便抬起头:“今天凌晨,库卡被送回来了。”
闫白山欢呼:“Hooray!”
瓦瓦说:“他爸看起来也没有你开心。”
库卡居然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家,只是略微磨损了些皮肉。一整条雪林路的居民都对此感到惊奇。瑞尼亚的吉普车意味着永恒的丧失,不论是失踪还是死亡,凡是吉普车载走的,都没有回来的道理。
闫白山脚步轻盈地出了门。今天他换上了一双乌光水滑的皮靴,上衣则穿了件仿皮革的宽松夹克。通体漆黑,峻冷利落,不再有被雪浸湿的风险,只是看起来实在不像个记者。像是下一分钟就要走上Ann Demeulemeester的秀场。
“我确认一下,你刚才的意思是,你刚踏出门就被带走了。”
闫白山神情认真地看着库卡。多年来,数不清的受访者被他的这副模样和皮囊所哄骗,吐露出他们想说的和不想说的一切。库卡也不例外。这样一个有着雕塑般面容的外国记者,这样认真地听他讲话——虽然他穿着这样一套朋克的衣服——库卡不禁有些忘我,嗓音不断飘高。
他是一个比闫白山只大几岁的青年,有着一张方正而结实的脸,面色红润,嘴唇很厚,口角炎较严重,讲话到激动时会微微破音。
他们坐在餐桌两边,面对面交谈。桌面铺了一层玻璃,还残留着一些油渍,散发出腻人的气味。库卡家只有他一个人住,会客厅过于杂乱,各个角落堆满了用以装炸鱼薯条的纸盒、餐具,实在难以待人。与之相应,库卡的言语也臃肿而混乱,颠三倒四,不着边际。从中打捞出有效的信息需要格外的耐心。
“他的倾诉欲望太强了,已经盖过了对事件本身的感受,”闫白山想,“平时应该没有什么人认真听他讲话。”
他看着库卡滔滔不绝的样子,目光定于其脸上与手上的肿胀与乌青。都是轻伤,估计是被人打了几拳,扇了些巴掌。虽然的确带来了疼痛,但这疼痛没有必要。大费周章,把一个人蒙上眼睛载向陌生的地方,只为留下这些不到一周就会痊愈的伤痕?比起犯罪,这简直更像是一次恶作剧。
库卡点头:“对啊!这种事怎么会偏偏发生在我身上?太冤枉了,我这样一个老实的孩子,最不起眼的坏事也是不敢做的,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周围一帮同学趁老师不在去办公室偷看□□,只有我一个人,笨笨地,答案在眼前也不抄,完全凭着自己作答,因为我觉得这是人最基本的底线。就像我现在卖些小吃,虽然很辛苦,也赚不到什么大钱,但至少也是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地做人,这在现在也是一种难得的品质,你说对吧?”
闫白山说:“不错,很珍贵的品质。不过,我还有一点困惑,我记得当时是晚上十点,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出门?”
库卡说:“啊……对,我差点忘了说了……我其实也很困惑。快十点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是警局的人,说我爸喝醉了,倒在河西路,已经不省人事,让我赶紧去接人。我听到以后心中焦急万分,因为这样的事发生不止一次了……不瞒你说,我爸是个地道的老酒鬼,一把年纪了,喝起酒来还是没轻没重。他被路人和警察捡过好几次,甚至有一次醉倒的时候,还犯了高血压,差点一命呜呼,所以我心里着急啊,我们这里每天晚上的恶劣事件这么多,他又老又醉,遇上罪犯该怎么办?”
库卡的下半张脸微微抽动,眼神悲伤。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差点被口水呛住,闫白山把自己的矿泉水递给了他。库卡感激地点头,喝了一口,用力地咽下口水,继续滔滔不绝道:
“我当时心中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生怕这一次再也见不到我爸了,于是二话不说就出门了,忘记了时间,也没有什么警惕心。哎呦!我这个人,即使现在坏人多,我对别人还是提不起什么警惕心,你看,这一次不就轻易落入了坏人的陷阱了?我刚踏出门,就有人往我头上套上了一个厚厚的布罩子,我吓得要死,大喊,挣扎,一点用也没有,一点用也没有啊!他们两三个人,一下子就把我钳住了,硬拖着我走,力气是当真大,我现在想想都后怕,我可能就这样被杀掉了……还很有可能被折磨到生不如死,毕竟他们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出来……还有一个人,往我嘴里塞了团味道恶心的手帕,混账!一提到这手帕我就想吐,他们肯定把这手帕也塞进过别人的嘴里!我们这些做正经餐饮行业的,所有餐具都是干干净净的……”
闫白山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客厅。一些餐盒从半人高的塑料袋里掉出来,掉在地上。而地板上的灰尘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风轻动,就能在阳光下看见无数分明的尘屑。
库卡仍在叙述他自己的摆摊生涯,从种土豆和捕鱼的相关事宜开始讲起,讲他如何精心挑选高淀粉土豆品种,如何防止病虫害、降低霜冻影响,如何每天早起前往维尔湾运来新捕的鳕鱼。但闫白山进门不久就已经看见垃圾桶里的半成品薯条包装。
闫白山若有所思地看着库卡的眼睛。生活对于他也许真的很艰难,以至于大难不死,心中最重要的事仍然是他的炸鱼与薯条。
总而言之,库卡人不坏,但喜欢自我吹嘘。涉及自身利益的方面,他会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谎。这有没有可能是一次自导自演?闫白山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依然是没有必要。
三十一岁,单身,有一个酗酒的父亲,一个无奈的母亲,健谈,社会关系薄弱,注重维护自己的事业。他三年级时的诚实也许是真的,但时移世易,他现在的言行已经充满了自我粉饰的油滑,即使这种油滑没有为他带来成功。这样一个人,会冒犯到什么人?或者,他能够帮助什么人达成什么目的?
“他们将你抓走后,干了什么?”闫白山低头查看记下的关键词。他在这方面是个老派记者,仍喜欢用纸笔。
库卡突然涨红了脸,难以抑制地将拳头捶向桌面,再一次激动地破了音:“有个男人说,我的所作所为污染了河流,破坏了狗环境,应该受到惩罚,然后就给了我三耳光!操他妈的贱人,狗娘养的,我一个炸薯条的,能污染什么空气,你说荒唐不荒唐!”
的确荒唐,就像灰太狼抓走喜羊羊低温慢煮,原因是喜羊羊脖子上挂的铃铛扰了民。
闫白山皱起眉。他知道瑞尼亚有一些声势渐壮的环保组织,有一些不太成体系,有一些也许比较激进。他想起阳,阳就是其中一个环保组织DEDC*的一员。
现在要和库卡说这一点吗?当然不。证据太少,而且凭借库卡如今的性格,可能会立刻找人寻仇。
“你听到的警察声音是怎么样的,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环境音?我能看看你的通话记录吗?”闫白山突然想起。
“一个三四十岁男人的声音。有什么异常吗,好像没有,我听到的话都很清楚,”库卡说,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划到通话记录界面,“就是这个。”
闫白山说:“我想记一下号码可以吗?”
库卡大方挥手:“当然。”
通过这个号码多半查不到什么,号码本身可能就是一个VoIp号码,但闫白山还是决定先查查。过往经验证明,正是有一些罪犯会犯下如此低级的疏忽,正是有一些警察会忽略如此低级的疏忽。
*DEDC:Diihl Ecological Defense Coalition,也可直接称Diihl,迪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