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卡巴莱》Zineraria

4、似曾相识

　　　　blanc咖啡馆位于温泉路的拐角处，刚开业不久，店主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店内装潢呈流行的侘寂风，以天然石材与木材为主，灯光色泽冷淡；店面没有大门，朝着街道留下巨大而简朴的空缺。

　　闫白山摘下耳机，看向门口出现的一个身影，遥遥挥手道：“这里！”

　　闫白山从克洛伊转过来的俯拍图得知，他的受访者今日穿着橄榄绿缎面衬衫，黑色丝光烟管西裤，外披一件咖色羊毛大衣。

　　来人的确如此出现。不过她走路的姿态显得精气神不足，双肩松垂，脚步拖沓，像是几夜没睡好。

　　走近，可以看见她眉弓突出，下罩一双浅棕色的杏眼。她的眼形美极，瞳孔却略有些暗淡涣散。据她自己说是玩手机玩的。中长的头发烫成蓬松的羊毛卷，一副方框复古玳瑁眼镜几乎遮住她的小半张脸，两条海螺状银耳环在脸边晃荡。

　　闫白山低头找记者证，一边进行惯例开场白一边抬头：“你好，我就是通过克洛伊联系你的《观点》记者，可以叫我闫，我主要想向你了解本次YVRAMP项目的一些情况，今天我们……”

　　他的话语终止了，对面的女生似乎是眼镜度数太低，凑近盯他的五官，随后双手一把撑住桌子：“怎么是你？”

　　闫白山：“……”

　　女生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闫白山叹了口气，将桌面上所有的纸张、笔记本、铅笔和电子设备装进背包里：“早知是你，我就不来了。”

　　女生发出一声冷哼，转身欲走：“浪费我时间。”

　　闫白山叫住她：“姜远猷，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表示一下诚意。”姜远猷停下脚步，但是没有转身。

　　闫白山拦住路过的侍者：“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有什么推荐的甜品？嗯，我看一下……一份伯爵红茶巴斯克，再加一杯爱尔兰咖啡吧，谢谢。”

　　闫白山说：“满意了？”

　　姜远猷转过身，在他的对面坐下，赞扬道：“还记得我的喜好嘛，很不错。”

　　她自如地翘起二郎腿，反客为主：“你来这里干什么？”

　　闫白山说：“你先回答我，我再考虑回答你。你为什么来这里？还加入了RIVA的此次项目？”

　　姜远猷说：“怎么，我不配加入RIVA？”

　　闫白山说：“小姐姐，你学的是哲学。你来这里是为了审视维仑人的生活方式吗？”

　　姜远猷说：“特别文化观察员，听说过没有？”

　　一个黑色岩瓷浅盘装着小巧的巴斯克蛋糕端了上来，伯爵红茶的粉末在中央的流心奶油处形成雅致的斑点。姜远猷精心将餐碟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拍了张巴斯克的完美遗照，拿小汤匙挖了一口吃，然后才正色道：“你知道，维仑签证太难了，我又想来这里旅游很久了，趁这次RIVA给的机会，我刚好可以见识一下，也放松一下，就让姜廷彦申请了一个家属陪同名额。”

　　闫白山说：“你不是还在读研究生吗，怎么有空？你的硕士论文写完了？”

　　姜远猷说：“现在是我的旅游时间，如果你再提起论文二字，我就与你断绝关系。”

　　闫白山说：“你本来也就与我没有关系。”

　　姜远猷说：“哥夫。”

　　闫白山说：“滚蛋。”

　　姜远猷挑起嘴角：“呵，你说出刚才那句话不就是想让我这么叫你。”

　　闫白山说：“扯淡。都多少年过去了。而且你叫姜廷彦根本不叫哥。”

　　“懂个屁，‘哥’是一种等级秩序，而哥夫，或曰男嫂子，是一种趣味解构。”姜远猷又舀了一勺巴斯克，拿起装咖啡的玻璃杯。

　　“说正事，”闫白山看着她，“你对这个项目了解多少？”

　　“我是特别文化观察员，我能了解多少？我知道他们的PI是个当地的中年男人，有些古板，但人不错。有一天我发现他戴着耳机在听Dua Lipa的芭比主题曲。”姜远猷说，“不过，既然你知道调研队的事，你应该知道姜廷彦也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姜廷彦？”

　　闫白山沉默。

　　姜远猷说：“不是吧，到今年了，你还是没和他联系过？”

　　闫白山说：“没有。”

　　姜远猷说：“老天，我不懂你们。真恨成这样？”

　　闫白山说：“我不恨他，他应该恨我。”

　　姜远猷说：“哇，这么苦情的话都说出来了。但说真的，别自我感动了好吗？我说过很多次了，对于你们有性恋，道些歉，打一炮，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闫白山说：“……”

　　闫白山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姜远猷说：“当年的事，我觉得……”

　　闫白山以眼神制止她：“我们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

　　姜远猷说：“天底下唯一一个你不敢联系的人，居然是姜廷彦。真是荒谬。”

　　闫白山说：“你有项目的立项书吗，还有目前的评估报告？”

　　姜远猷说：“我去向姜廷彦要一下。但他一定会问我原因。”

　　闫白山说：“可以说你在申请的实习项目需要。”

　　姜远猷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这么关心RIVA的这个项目干什么，你也醉心科研了？”

　　闫白山说：“不是，我在写一篇关于瑞尼亚社会的报道，需要了解这里的生态政策。”

　　姜远猷说：“用词太空泛，‘社会’包含太多。”

　　闫白山耸肩，冷漠的俊脸上写着无可奉告四字。

　　姜远猷喝了口咖啡：“好吧。我晚上会发给你的。”

　　她啧啧舌头：“威士忌放太多了。”

　　闫白山说：“不错，但你先别发我现在的账号，我会用一个新号加你。我现在在调查一件棘手的事。”

　　姜远猷疑心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什么。

　　闫白山拎起自己的背包：“行，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我先走了，你慢慢吃蛋糕吧。”

　　姜远猷说：“真冷漠啊。不过很好，我喜欢一个人享用甜品。”

　　闫白山想起什么，又追加了一句：“不要和姜廷彦说我在瑞尼亚。”

　　姜远猷把奶油云顶往咖啡里搅了搅：“看我心情。”

　　中午，阳光经雪地反射，晃得人睁不开眼。闫白山回旅馆的路上，看见库卡在他家门口和另一个人嚷嚷着什么。他的移动餐车停在一边，上面摆着待出售的食材。

　　他今天不出摊吗？

　　闫白山上前，看见库卡的脸非但没有痊愈，反而又新增了一大块乌青。现在库卡的左脸上，乌青下面是指甲划出的红痕，活像是程咬金的京剧脸谱。

　　“怎么了？”闫白山问道。

　　库卡没好气地说：“又被王八蛋打了。”

　　“怎么回事？”

　　站在库卡身边的中年人端着一杯茶，乐呵呵地说：“刚才他和阳那群孩子遇上了，三言两语就斗起来了。”

　　闫白山说：“为什么？”

　　中年人笑着指指库卡：“这个人每天收摊回来都把器具放伊夫容河里洗完了再回来，把油也全部倒进河里。”

　　闫白山有些无语。

　　库卡激动地破音道：“那怎么了？这么一点油，河哪里会承受不了？”

　　中年人叹气：“不过也是，那群年轻人最近闹得有点太过了。不止一次了。”

　　闫白山在脑中迅速加载着新旧信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前天夜里打你的是他们吗？”

　　库卡红着脸说：“是啊！真是王八蛋。小小年纪不学好。”

　　“警察怎么说？”闫白山问道。

　　库卡那天凌晨刚被放回来就报警了。

　　“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说解决了就好，然后就挂了。”库卡说，“气死我了，哪里解决了？”

　　竟然是这样一场闹剧……吗？

　　闫白山想到希梅娜和她的哥哥曼努埃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曼努埃尔应该也是DEDC的秘密成员，并且受组织指示参与了这一次绑架行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他辛苦调查一番，还没有库卡的偶遇来得有用。他再一次见识到了生活的随机性与世界的荒谬性。

　　不过，为什么曼努埃尔还要瞒着妹妹偷偷打电话？如果要给库卡一次警告，可以理解匿名的需要，但没必要如此探头缩脑。

　　回去后先给曼努埃尔打个电话。

　　“闫？这么巧吗。”

　　闫白山被不远处刻薄的嗓音拦下。他一般不这么轻易评判别人的声音。但是克里斯·琼斯是例外。

　　“你来这里干什么？”

　　克里斯·琼斯站在对面的旅馆门口，抽着一根烟，眯起眼看他。他狭长的绿眼睛显得更加幽深，透出克制后的轻蔑。

　　闫白山一点也不想在一天内听到两次这个问题。

　　“我来得比你早，应该是我问你。”闫白山冷冷道，“琼斯，加油啊，别又拣我的边角料写。”

　　克里斯看起来开怀地笑了。闫白山知道他的开怀是假的，笑也是假的。闫白山为他的牙齿感到强行营业的忿懑——长在这个装逼犯的嘴里，真是难为它们了。

　　克里斯做作地叹一口气：“你也不必这样抬高自己的身价。你又在编排什么乡巴佬故事集？”

　　听到这里，闫白山才又想起他的疑问，克里斯·琼斯这个最爱摆排场的保守派精英，怎么会住到温泉旅馆？温泉路明明有着方圆百里最豪华的苔杉酒店。

　　闫白山说：“你来瑞尼亚是为了扩大你的过家家版继承之战的版图？来错地方了吧。”

　　克里斯·琼斯没有理他，径自又抽了一口烟：“你一个人来的？”

　　闫白山说：“你两个人来的？”

　　克里斯·琼斯伸出一个手掌：“五个。这个旅馆住的都是我们的人。”

　　闫白山暗自咬牙切齿，面上微笑：“你们不是最有钱的调查专栏组吗，怎么不住苔杉酒店？你们组的钱终于被你败光了？”

　　克里斯·琼斯悠悠地说：“苔杉酒店的好房间被特别生态署和RIVA协会的人占满了。我才不要住标间。”

　　闫白山：“……”

　　克里斯·琼斯说：“你也是来调查九月的连环杀人案的吧。唉，一比五，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赢。”

　　闫白山说：“不劳你费心。”

　　他觉得前天的皮衣应该今天穿，这样他就能在转身离开时显得冷酷而哥特。

　　克里斯·琼斯朝他挥手：“小心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