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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谓胜地 雪地大舞台 ...

  •     冬天快要降临,瑞尼亚的人多了起来。维仑十一月的雪,轻灵,分离,珍珠贝的颜色,梦的质感。图壶山麓的雪林路尽头,几棵巨大的云杉,树冠被雪,恍若泰坦神,自云上俯视蠕蠕之地。

      一家家温泉旅馆的门前,店主及其全家老小——有几家旅馆颇为狡猾,甚至出动了训练有素而毛发蓬松的雪橇犬——开始站出来招揽生意。

      游客来自全球各地,雪林路也暂时成为了一个国际化的多元社区。不论店长性情如何,每家旅馆提供的服务均周全而细致,竭力保障各国游客的旅游体验,小到接机、送往温泉地、提供免费早餐,大到报警、联系大使馆、预订回国机票。

      瑞尼亚是个独特的旅游胜地,大多数旅客,一生只来一次。

      但饶是罪犯横行、社情动荡,饶是网上每一个有关瑞尼亚的帖子都在表达“快跑”,没有亲身抵达的人总是难以抵挡此地旷世无匹的自然风光。

      为此,维仑共和国签证困难,却给瑞尼亚所在的弗兰省设立了简易电子签,欣然拥抱每一位天真而勇敢的叛逆者。

      除此种种,异国游客的前仆后继,在很大程度上,还需归罪于著名行走文学作家威廉·麦卡西,他在《冷林》的开篇动情地写道:“…纯白的群山之间,一座黑色火山于夜间透露不安的深红,仿佛通往地狱之门;地势低缓之处,从十一月到来年三月都覆盖积雪,温泉散落其间,净如孩童的眼睛;陆地的边缘,森林无穷无尽,植物的灵歌之中,涌动海盐的气味与浪的轰鸣。林中远眺,你所能见到的只有至极纯净的白与至极深邃的绿,所能听到的只有不尽的松涛声与远处的海浪声,空气中的寒冷擦亮你的感官,在瑞尼亚,你必将无言地皈依于水、风与木。”

      面世十年,《冷林》在Goodreads上的评分已顺利降至2.17分,正好比希某勒的《我的奋斗》低1分。

      即便如此,《冷林》仍然摆在各家温泉旅馆的公共休息区,供住客自行造梦、自欺欺人、自我安慰。

      “麦卡西来的真的是你们这里吗,”青年就着沙发边落地灯的橘色光线,拿起那本被翻阅得页角蜷曲的《冷林》,“而不是芬兰或者瑞典?”

      青年坐姿闲散,一只手随意地翻了几页,另一只手摸着偎在他身侧的两岁伯恩山。灯光描摹出他修长的身形。一颗正正好的头颅,一张将将妙的面孔。长眉压眼,显得凌利。

      沙发一旁,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趴在公共区域的长木桌上写作业。现在住客大都已经听从劝告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偌大的木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她继续移动着铅笔,没有抬头:“你翻到341页,有讲十年前的一场枪击案,只不过大多数人没读到这里。”

      “那也不合适吧,”青年笑道,“四百页的书,他就写了十页的危险,其他三百九十页都是在讲瑞尼亚的美好。”

      女孩转过身:“十年前,和现在又不一样。”

      她的眼睛是漂亮而冷峻的灰蓝色,鼻骨直挺,鼻尖小巧,微微上翘,十分伶俐。

      青年说:“十年前,你才四岁。”

      女孩用鼻子嗤出一口气,灰蓝色的眼睛中投出一种倨傲的眼神:“只有亲历才能了解吗?如果是那样,那你写的东西不就没有用了?”

      “有些东西是的。”青年说,“只有亲历才能理解。”

      女孩说:“什么?”

      青年说:“比如,情感。”

      他面容平静,没有表露继续沿着这个话题说些什么的意图。过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冷林》,他伸了个懒腰,把书放回原处,开始专心地揉搓伯恩山的耳朵。伯恩山似乎觉得困了,眼神迷离,只是咧着嘴微笑。

      沙发对面的电视里回放着白日的新闻栏目。青年一只耳朵听着电视里的声音,放开了无心玩耍的大狗,从背包里拿出电脑,慢悠悠地敲起字。

      女孩接水的时候经过他,瞥了一眼文档页面上加粗的标题——

      如何与一块斯提尔顿奶酪共处

      女孩:“啊?”

      青年说:“生活。”

      女孩:“什么?”

      青年没有抬头,不过从侧面看,可以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为了钱。”

      电视里的主持人微笑:“为兑现勒霍·齐维斯总统对国际社会和全体公民作出的环境质量指标保证,并确保我们在年度评估中达成国际公认的生态环境卓越标准,本月伊夫容河流域特别环境署已邀请国际RIVA 协会*的流域水文及生态监测专家小组来到弗兰省,对伊夫容河进行为期数月的深度监测和后续发展建议。项目结果将直接作为环境署与弗兰省能源发展局下一步生态治理与产业调整的依据。我们有幸邀请到了能源发展局的主要负责人,托纳·恰西维斯先生,为我们介绍此次项目的意义……”

      “RIVA也来了啊。”青年突然停下打字,抬起头,“伊夫容河还没拿到RIVA的生态认证吗?”

      电视画面切到无人机俯拍的实景,两面雪山映衬,中间的伊夫容河呈现一种圣洁的蓝绿色,如流动的翡翠,在不带感情的遥远镜头之下,仍然美得令人失神。零散几个人在河边行走,米粒一样。

      女孩说:“这是个很有名的机构吗?我第一次听说。为什么要拿它的认证?”

      “是挺有名的,” 青年斟酌着话语,“它的认证有点像你喝的牛奶的广告词里的各种认证。”

      他似乎想起什么,伸出一根手指:“对了。”

      女孩莫名其妙,看着青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与一个未开封的装着新款摄像机的包装盒。

      青年把东西递给她:“明天是阳的生日,你去参加他家的派对,对吗?能帮我把这些交给阳吗?”

      女孩反应过来:“你写那种文章是不是为了有更多的钱来贿赂他们?”

      青年没有回答。

      女孩叹气:“他们不会收的,你知道的,自从九月的事情发生以后,他们不会相信任何记者。”

      青年露出一个温暖天真的笑容:“你先试试。”

      悬在他头上那一座古旧的欧式挂钟敲响了十点。“差不多到时间了。”伴随着一道温厚的、疲惫的声音,一个穿着厚实的中年男子走入了休息区,他的粗针毛衣上尚钩留着温泉的硫磺味。他是旅馆的主人,女孩的父亲,体型健硕,也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然而年岁磋磨,双眼仿佛褪色。

      他这一整天都在路上。空旷无人的公路,一片雪白或漆黑,只有风的声音,本应令人归于宁静。但在不情愿地忆起最近的青少年失踪新闻之后,再面对无垠的寂静,他只感到愈加不可解的恐慌。

      瓦瓦,他在心中呼唤,仿佛只是默念人的名字便能为人祈得平安。

      他关掉落地灯,手搭上女孩的肩:“你们都上楼去吧。瓦瓦,去把前门锁了,我去锁后门。闫,带乔伊斯回窝。”

      乔伊斯是女孩瓦瓦取的名,她坚持主张伯恩山的眉眼长得极像这位文豪。

      “你礼貌吗。”青年曾评价。

      “你真是人类中心主义。”瓦瓦原封不动套用青年曾说过的话。

      旅馆后门与山崖之间,是一片宽敞的雪地,由半条雪林路的居民共享。这块地土壤贫瘠,寥寥种着几棵白桦与杜松。靠近房屋的平坦地段扫净了雪,用以停车。瓦瓦家旅馆的后门附近则摆着一架秋千,白天的时候偶有房客会坐在上面谈天或玩手机。瓦瓦从来不坐在上面。太幼稚了,她说。

      此刻的空地上停着一片浓重的黑暗与脆弱的寂静,杜松树黯淡而蓊郁,枝叶深处,藏着一只雪鸮,间断发出锐利的鸣声。

      瓦瓦爸爸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哆嗦。整日压在他身上的恐惧伴随着刺骨的山风一齐扫了过来。他紧急关上了门。胆小的乔伊斯则仰起头汪汪大叫。

      事情果然来了。

      门外,没有任何预兆,一名成年男子的惊慌的大喊震荡在夜空中,陡然发展为凄厉的尖叫,一路割开空气,屋内也清晰可闻。尖叫声混杂着衣物摩擦、身体推搡的声音,男子口中似乎已经被迅速塞了东西,只能无力地发出沉闷的“唔唔”声。

      瓦瓦爸爸怀着深沉的歉疚与侥幸,站着一动不动。听着屋外的挣扎,他转过身,默默握紧自己的拳头。他的心情过于沉重,以至于忽略了身边人的行动。

      当他反应过来,青年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你难道想死吗!”虽然瓦瓦父亲也觉得这句话不大得体,但依然高声朝青年吼道——毕竟死亡才是最不得体的东西。

      青年仍然打开门,又迅速关上门,几步踏进半膝深的积雪中。

      他在雪中跋涉,只看到一辆吉普车扬长而去。车尾灯在远处模糊成一芥微暗的红色,雪地上留下显眼的车辙。他的手机冻得反应迟缓,闪光灯一亮,只拍到一张岁月静好的雪景图。

      他对着寂寂的山影叹了口气,头顶着一些雪花回到屋里,运动鞋已半湿。哐当一声,瓦瓦父亲面色阴沉地关上门,面朝着青年,显示自己耷拉的嘴角和紧紧相绞的眉毛。

      青年抱歉地笑笑,把鞋往入户地垫上多蹭了一会。乔伊斯甩着大脚大摇大摆迈过来,向青年讨要安慰。

      瓦瓦则从窗边归来,表情平静:“刚才那声尖叫好像是隔壁库卡的声音。”

      “年轻人的耳朵就是灵敏,”青年赞叹,“库卡是什么人,为什么抓他?□□老大,军火贩子,候选镇长?”

      瓦瓦说:“在河滨路上摆摊卖炸鱼薯条的。”

      乔伊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RIVA:River Integrity and Variability Alli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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