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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聊天 实力不行? ...

  •   无病无灾无预兆,三个小时内歇菜两次,这样的情况放到谁身上都像是在踏入鬼门关前高声打了个报告。
      发作起来动静不算浩大,吓人效果直入青云。

      然而商寓本就异于常人,且异到了非人的地步,即便伤筋动骨眼发黑,哪怕再加上口吐鲜血,也不至于真的分分钟一命呜呼。

      可不知是出于对工具老早玩完的可惜,还是顾忌车上动不动出现晕厥的状况过于惹人瞩目,雇主先生无声走向在米白沙发上冥思苦想的商寓,留下几杯午饭的同时,竟沉声发出了“好好养着”的大慈悲。

      你刚刚说什么?!

      全然被那抹影子填满的商寓一怔,迅速抬眼时还有几分萦绕不息的茫然没彻底褪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而是不清楚自己能养到哪种程度。

      能够双手操控电动轮椅?拄双拐?单拐?步履蹒跚?风度翩翩?健步如飞?
      表意模糊,不好说啊。

      “什么都不干?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待着?”商寓带着大半诧异小半期待开口确认。
      他炯炯有神地盯着秋恒转身的背影,表面若无其事风平浪静,内心疯狂大喊“拜托了”,连气息都像风筝一样忽高忽低的不平稳,生怕下个瞬间狠狠栽地。

      纯黑衣摆在满室的浅色家具中十分夺目,听到这样的问题后,脚步不停地回了个:“对。”
      阿弥陀佛!

      差不多就在话音落地的同一时间,一直坐在小沙发上的程沣往前一滑一站,腾地起身,简直要原地蹿上天:“不出去是最好的,我也这么认为!”
      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就差火急火燎拉道横幅,再当场敲锣打鼓弄个欢迎会出来。

      灿烂明亮的日光从玻璃之外唰然而下,映得满室温热,满眼澄明。

      程沣背对着太阳,高凸的影子犹如板块运动撞出的耸峙山峰,从这头拉长到客厅那头,空间刹那间被一道摆动的阴凉分成两半,立刻不安分起来。

      泰山压顶一般的大个子在身旁火山口似的杵着,陷在沙发里变成一小坨的商寓不为所动,主要也动不了。
      他多少有点想不通。明明自己不仅出力为零,“可以不行”之类的建议半句也不曾主动贡献,怎么就提前享受上长期休假了。

      难不成觉得带着不是病人胜似病人的阴煞太过累赘麻烦?还是,怀疑自己能力不行?
      移动不便,他认。
      至于实力堪忧,那不能够。

      然而事实带来的冲击不容怀疑,那些由于惯性出现的分析和猜测瞬息之间就被新的主意和想法取代,以至于连旁边这个比自己还要雀跃的精彩表现都顺带给忽略了,只当开业噼里啪啦放鞭炮那么理所当然。

      商寓猛吸一口气,心肝脾肺肾都轻松自在了大半。
      安稳的幸福实在突然,就算背后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也能哄哄自己闭眼吞下。

      程沣蠢蠢欲动,脚尖一转,很是迫不及待地道:“你等着,有东西要给你,我现在就去拿出来。”
      见状,商寓赶紧出手,横臂作挡直接拦住,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摇头,让人回来:“不急不急,先别走,我屋里不缺。这不是还有点事,没问完呢。”

      程沣收回迈出的半步,一屁股坐回去,按捺下情绪,上身微微往前一伏,张大眼睛认真道:“好,你说,我听。”
      这娃会不会太听话了,感觉是最多一个棒棒糖就能骗走的主。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因为这样交流才可能顺利进行下去。

      基于上午有意无意的几次试探,商寓很轻松地发现,这位司机朋友无疑是这个家中最好说话,也最能说话的人。
      团结且友爱,简直最佳同事的不二之选。

      程沣其人,二十岁左右的年龄,模样周正,一身宽松舒适的运动套装,头发不长不短的蓬在头顶,年轻得很有说服力。
      尤其那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只在太阳下摇头的大狗狗,眼睛里的光忽闪忽闪,一眨不眨地看着你,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亲近。

      所以等秋恒上楼,商寓就开始了自己的初步了解计划。
      可万万没想到,他擅自形成的完美预期,在我问你答的模式有序进行三个回合之后破灭了个一塌糊涂。

      原本以为会在闲聊的掩护下无形中获得大量关于秋恒工作习惯和性格如何的真实情况,却不料无论自己怎么开头,对方总有一篇篇风景作文大把大把地等着。
      对答如流但极度跑题,能从“平时没那有么忙”发挥到“夜来风雨声,花落知道少”。
      偏偏每一句都神情恳切,不像张口就来胡编乱造的戏码,非要说人家有意顾左右而言他存心捣乱,又难免冤枉。

      商寓目标明确,对突如其来的抒情散文兴趣真心不大。
      可又生怕讲到哪一处会发生意想不到的转折或柳暗花明的启示,不敢懈怠走神,结果真就纯听了一段接一段的风、雨、树、亭。

      由于不能确定程沣到底对秋恒的工作内容了解到哪种程度,中途谈到“有没有不能去或不能做”的禁忌时,商寓保持了从头就谨慎的讲话风格。
      他用很多生活化的用词进行修饰,生怕司机同志觉察到不正常的端倪,于是最后的措辞听起来就像“哎,老板有啥毛病,有啥要注意的,你知道不”那种新员工刚上岗时的瞎打听。

      老人儿就是不一样。
      就见程沣对着商寓挥手扬眉,完全不在乎秋老板就在自个儿头顶——二楼的直线距离与未知吉凶的隔音效果,当即放出“什么都行,哪里都能去”的豪言壮语。

      闻此骇人言语,商寓没回应也没点头,只心说,小伙儿,这是你甲方的家,你是雇员,要不要这么无所畏惧啊。
      然后默默进行下一回合的我问你答。

      总而言之,只要是围绕着秋恒的话题,程沣都能在一开始正儿八经蹦出来几句,接着忽然在某个奇妙的地方拐弯,并从此策马奔腾,侃侃而谈到差点刹不住的地步。
      至于无关的其他,就表现得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关心了。

      几个小时聊下来,要说顺利吧,中间确实没有一分钟是打磕的。
      可要说不顺利,又似乎一无所获,只得出个司机一身兼二职——除了开车还担任保姆的结论。

      商寓仰头靠在沙发上,直愣愣瞪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花板,很不甘愿地对一下午的努力做出阶段性的总结:屁用没有。
      他越来越晕头转向,以至于忍不住浮想联翩,自己还没来时的两人究竟是怎样的相处模式,才会培养出这样倒反天罡的雇佣关系。

      程沣走了一个小时,他还没换位置,只不过变成了半躺的姿势,许久也不动一下,大有捋不通顺不罢休的干劲。

      唯一感慨的,就是这一天过得真……

      一大早让一团影子缭绕纠缠得无声发狂,好容易在客厅强行眺望观景,压下那股暴起的执拗,又撞上无事乱晃的司机和骤然降临的长假。顿时忽如一夜春风来,觉得哪哪都振奋又行了,于是猝不及防一下午整个陷在苍白的流水账里。结束,实在心有不甘,执意梳理起程沣张口就来的疯言疯语,妄图从中分析出零星半点值得参考的信息,结果风云雷电不得安宁。最后,终于决定咬牙放弃,可脑袋嗡嗡作响一刻不停,耳边眼前总隐隐约约、影影绰绰地出现人声、人影,缭乱堪比走马灯。

      近十二个小时的折磨从未间断!哪怕是块铁也已经让万马奔腾踏成死灰了!

      窗外漫天晚霞,火烧的颜色从天边蔓延到客厅里,将目之所及染成一片绯红。
      商寓抬起胳膊,轻轻揉了会儿眼窝,最后脱力的手腕往额头上一搭,就那么闭目养神起来。

      再也没有这么静过了……
      真的很难得,竟然会有这样没头没尾的念头凭空出现。浓密的睫毛跳了跳,在手臂打下的阴影里翕动,就像感受到了什么,准备睁开眼睛,不过终于是没什么变化。

      “没有什么想问我?”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脑袋风风火火转了一天,此时此刻简直乱得到处开线,眼睛以上头皮以下阵阵发蒙,连落到耳朵里的声音也闷闷的,商寓差点没来得及听清。

      楼上的秋恒一直没有露面,准时准点出现,难不成是下来做饭的?看样子不是。
      因为他绕过没开的落地台灯,坐在面朝玻璃的软椅上。
      不是随口一说,明显打算动真格。

      人家主动送上门来,如此大好的时机当然不能丢。可商寓又实在没额外的心力再慎之又慎地婉转,尽管面对秋恒可以更直接一点。

      他倦倦掀起眼皮,指头无意识地动了几下:“当然有,你猜。”虽说已经尽力提高声调,可难掩的疲惫还是从耷拉下来的尾音里透了出来。

      秋恒不仅没有意外这样的反客为主,反倒一语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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