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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家 祁门修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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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你我上萍水相逢,暗地里彼此心知肚明。“养阴煞寻凶地”无非为了炼尸,再怎么瞎扯回避、舌灿莲花都绕不开这个核心,是以随便一个交道打不好就容易出事。
理想一点,两败俱伤;完蛋一点,杀人灭口。
不然解煞师放着正经工作不做,专门捉一个回家干嘛,有毛病啊!
在这样完全看不出哪里乐观的情况下,商寓不开口就能预知到秋恒将来坦诚的过程——敷衍潦草地打几个会回合太极,再虚与委蛇地扯些有的没的,几句哈哈之后不了了之。
所以他曾在脑海中幻想出的场面写着大大的无聊。毕竟想知道的不可避免涉及隐秘,而对方似乎并不想费太多口舌。
当然,前提是会有那么一天。
可现实竟没按套路走!
秋恒开门见山,单字回答的含金量居然极高。
无设想无预兆,刀劈斧砍般直截了当,放谁身上都能或多或少起到提神醒脑、当头一棒的效果。
商寓果不其然被水灵灵的“我”砸出点精神。
他严阵以待等下文,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五秒。
怎么不接着说?后悔脑袋一热了?还是内容丰富不知应该从哪里讲起?总不会特意跑来吊人胃口再偷偷溜走吧?
依旧鸦雀无声。
又一茬不顺来啦,商寓无语,心连沉都不打算沉了。
丁点儿注意力艰辛复生,一股脑聚在外界环境上,试图捕捉不知何时出现的分享和解释,结果全神贯注只等来周围仿佛死一般全无活气的静寂。
严重怀疑人不在了的商寓情绪惨淡零落,只好找向刚才声音出现的方向。眼睛微微露出一条缝。
在手腕印下的浓重黑影里,他随意一瞥。
这一眼有些了不得,显而易见的异常无遮无拦地冲了上来,打了松散过头的神经个措手不及。
日暮游云如雾霭流散,客厅的暗和天边的霞在空气里交汇渐融。
迎着光,秋恒身上渲了一层薄橙光晕,视线的落点也在夕晖里一清二楚。
坦白讲,这张脸长得完全可以用美来形容。
秋恒不属于眼窝深沉、下颌割人的凌厉邪魅型,而是五官线条偏柔和、锋芒不露那一挂。
平日印象过冷,归根结底在于长睫之间总像框着一片亘古不化的冰原,瞳孔剔透如冬春之交的冰山融水,无端氤氲一片寒气。
如此一来,哪怕语气再谦逊平和,内容再亲近可人,也难免让人生出只可远观、难以接近的超级距离感。
况且他身材修长足够高挑,任意朝谁看过去,即便没有斥责冷眼的意思,都能起到让回视者冻在当下,顺便再催人反思人生的震撼效果。
也不怪冯家兄妹遇上樊兢就像见到救星。
可现在,连橘带紫的温和淡光映在他眼底,好似真的漾出一湾似水如雾的牵连来,和白天格外不一样。
简直变了个人。
看图说话分析感情之所以不分场合忽然跳出来,倒不是商寓色令智昏、临夜瞎想,主要——那落点不偏不倚正就结结实实飘在他身上。
秋恒在看他!
是第一次用堪称认真、小心的目光……研究他?
似乎……也不对。
怪就怪在这儿,从未显现于人前的看重确实存在,却又不肯肆无忌惮地审视打量,总觉得糅进去了某些让人不好分辨的东西,模糊蹊跷得很。
初次见到的异样神情带来一定程度新奇的体验,商寓执着地琢磨半晌。
懂了。
物以稀为贵嘛!
虽然他不是物,但!阴煞嗳!还是活煞!百年难得一遇啊!天赐!
不知曾有多少修习符道者求而不得,遍寻不到。几番磋磨,连山林踪迹和民间传闻都难有缘得知一二,只得对着手中枯黄古书长吁短叹,愤恨地斥责前人胡说乱编,又满眼可惜遗憾。
如今“活文物”实实在在控制到手,感受可不就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商寓不由自主睁大眼睛,深以为然,对此表示格外理解。
同时,秋恒敛了目光,略微低下头,好像在拨弄手边的什么,补了一句:“还有,祁宋和樊兢。”
没错,这两个人自然难忘。
商寓右手一扳沙发椅背,猛一借力坐起,努力搬出为“稀有”的架子,但不多。他接口问道:“他们和你一样,也是解煞师?”
“一个是,一个算是。”秋恒重新抬起那双凛冷的乌眸,声音低沉之外多了几分娓娓道来的温和,“祁门修符,宣门镇尸,樊门解煞。人们统称三家——”
符咒乃此行业的立足之本,重要性根本不用废话。
而解煞师本指宣、樊两家后人。
死者受煞气侵蚀后尸变,生者受煞气腐蚀后尸化。简而言之,宣家解决各式各样的人。
脖子忽冷好像背后有人,黑气飘摇狂起不可接近。众所周知,樊家平息五花八门的阴。
旧时冤命怨命在乱葬岗上漫天乱舞,撞死吊死扰得一家老小不得安宁。下至平民百姓,上到王公贵族,有不安就有业务,分身乏术、百请缠身自不必多说。
可随着时代发展,火化逐渐取代土葬,老式产业普遍受到冲击。
相比之下,宣家因与“身”这一特殊元素的联系更为紧密,面临的可就不是隔壁老樊创新转型那么简单的挑战,他家的一系列遭遇堪称骨断筋碎的暴打。
尸变先要有尸不是?环境影响身体可以立马搬家不是?如此生意何来?没有客源遑论地位依旧、拥趸无数?
久而久之,神指镇尸、大名赫赫的宣氏一门再无亮眼成绩创出浩荡声势,圈子内自然而然也就鲜少提及。偶尔有人说起以前,也衬得他家老祖宗们攒下来的口碑像牌坊。
加之樊门实力强劲,两家虽无明面上的业务交叉,却也暗地里较劲百年,争人才搏威望乐此不疲。
亦敌亦友不过是尖锐问题实在逃不过时的客套场面话。眼见竞争对手有难,碍于祖辈交情不至于落井下石、煽风点火,但怎可能不趁此大好时机巩固地位、开疆拓土、奠定霸主名号呢。
宣家凄惨与否外人不得而知,寂寥没落却是世所共见的真。
于是,短短几十年,“解煞师”渐渐成为樊门子弟的“御用称号”。
商寓心道怪不得。
他这么标准的人形在那儿摆着,却落到樊门的秋恒手里,这些天甚至连个宣字都没听过。
至此,商寓眼珠一转,问:“所以只要有事,你们就会一起去解决,就像这次冯家?”
想都不用想,怎么可能。
一个祁家主,一个樊家主亲弟,一个樊家主亲弟的小叔,哪个不是重量级名头。组团出发解决空壳子,未免过于大材小用。
没办法,他对几家子的工作模式可是越来越好奇了。不清楚人家愿不愿讲,只能先委婉拐个弯,递话出去。
当然,秋恒是摇头的:“昨天是碰巧。负责冯家事的人是我。樊兢在跟我学习,要我一出门就通知他,不过不小心在路上走了岔道。他怕晚到对我有影响,所以临时叫了刚好在也外面办事的祁宋来。”
对面一本正经地、很有技巧地略过樊兢迷路的成因之一。
商寓单腿支起,下巴杵在膝盖上定定地听着,不禁有点想笑。
又听秋恒道:“至于如何确定负责人,需要一个软件。委托方在上面上传相关信息,图片文字都可以,越详细越好,后台会根据解煞师的能力、偏好、所处位置分配任务。注册的解煞师基本分为两种……给你,这里面有每一件委托的全部资料,直接打开就能看到。”
通俗讲,樊门相当于一家大公司。
第一类解煞师专门靠这行吃饭,他们和樊家签订不同期限的合同,成为类似古代门客一样的存在,占大头。
第二类兴趣占比高,有人找就拎包前去,没有就在软件上接,干活后一次结清,占小头。
说着的同时,秋恒慢慢抬起肘,手腕转向腰侧,骨节细长的五指微弯向下,话音刚落地,平板就到送到了商寓面前。
等等!每一件?!全部?!
商寓难免愕然。
如果在提到樊兢跟随学习之前是怀疑,那现在商寓就已经无比确定秋恒不是传说中表了十八道弯的野亲戚。就是万万没想到实际地位和分量如此不容小觑。
权限!不受限制,自由阅览,可不是一般的高!
与客户有关的交易资料说句家族命脉都不过分。一旦解煞师违约,散播泄露,代价几乎不可承受,光明正大地浏览数据库根本想都不要想。只怕樊兢都没这顶级待遇。
嘶,苦恼,扣在厉害人物手底下,更难跑路了。
拿到平板,商寓足不出户,在房间里闭了两天的关,只有7:00、12:30、18:00才会固定发生一次开关门和一次机械折返跑。
程沣没踩点,每次来得都不巧,在紧闭的房门前转悠几圈又幽幽离去,终于还是念念不忘待不住了。
第三天一早他就来守株待兔,皇天不负有心人,不到三分钟,就逮住了屋里又磕又敲的动静。
于是兴高采烈把商寓召唤出洞,说必须要把那天抛诸脑后的玩意儿们拿过来。
拿。听起来轻松,其实开门关门、来来回回搬了好多趟。
有大有小,或旧或老,陆陆续续往客厅长桌上一摆,商寓挨个扫过。
瓶子、手串子、杯子、梳子、毛笔、玉镯、卷轴……林林总总三十来件,都是起码有百年历史打底的老古董。
送这种级别的……嗯,该怎么形容。
奖励?没前提啊。贿赂?没道理啊。
难不成,入职礼品?
虽说礼物风格强烈,独树一帜,跟老板的工作性质有很大关系没错,不过真的可以吗?不会太破费吗?!
程沣心满意足地叉腰站在桌前,肢体语言表示请君欣赏。
玲珑剔透的玉胎薄得仿佛可以随时裂条缝吓你一跳,商寓敬而远之,迟迟不愿上前,忽然觉得手疼。
他一边听着程沣逐个介绍,“年代、尺寸、品类、工艺、纹饰”等各有着重,一边握了握五指,点头莞尔,还是很配合地启动轮椅参观了一圈,永远保持在一步之外。
手抖,瓶碎,债来,这样额外的负担对一个迟早要溜之大吉的人来说太不必要。
商寓真心实意赞美一番,笑呵呵建议程沣不如原封不动搬回去——院子靠墙那间只要一掀开门就能轻而易举发现的地下室。
言外之意,我心领了。
他体力不行,灵活度提都别提,也没发现不会将屋内现代化设计冲击得不伦不类的摆放方式。贵重难估价的背后难免联系甚多,不是说句谢谢就万事大吉那么简单轻易。
何况光手边一只沉默的鹤就够抓狂的了,根本没时间操心身外之物。
“你的。”对方豪迈挥手,果断拒绝。
程沣自成一家的大方商寓早已见怪不怪,只好让它们暂时在桌面安了家。
他轻摇手柄,打道回府,继续为腰间黄铜神魂颠倒,走火入魔。
拇指抬鹤脚,食指压鹤头,举在掌心渗血的右手里,仰面对空,仔细观察摆弄。
黄铜炼铸的立鹤昂颈张喙欲鸣,羽毛精雕细镂,神态惟妙惟肖。
一般的灵场往往如地府洞开,幽森朦胧鬼影幢幢,面积体积如庞然大物的血盆大口,靠近事小,死人事大。
这小东西一手可握,可爱得稀罕。
“灵场”是从古籍上挪用来的概念,形容一种难以为外物轻易扰动的稳定状态。同一地段的不同阴气偶然接触碰撞,历经几十、上百年月激荡磨合,才有成功的可能。
从自我平衡和概率极低的角度上理解,阴煞也能算一种灵场。
一旦受到陌生阴气侵袭时,要么毁散消弭,要么合二为一。
敌强我弱,抵抗不住便死路一条。旗鼓相当或我道高一丈,两股力量不断抵抗、纠缠、撞击、吞噬,久而久之形成新灵场。
不会出现第三种情况。
商寓不死心,先往自己脸上一贴,又伸去床头邦邦两下,最后拐在胸前,往胸口上一放。
什么都没发生。
果真,陌生人不行,大力小力也行不通,必须要阴气。
不知道少次看向手心的商寓终于败下阵来。本来伤口就深,愈合也慢,如果拆开纱布血如泉涌动,确实能再现那天满室冷蓝的奇景。
因为阴煞的阴气蕴藏在骨血里。然而商寓身体中的阴煞之气极少,否则也不会什么都记不起来。真要铤而走险,不知消耗多少才能看清影子的主人。
万一死于一不小心失血过多,太傻太丢人。
擎在半空的胳膊失重似的砸在膝盖上,迟钝滞重感卷土重来。
和小动物僵持太久,又花费大量时间研究秋恒递来的信息,商寓基本没怎么活动筋骨。
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打回原形、彻底躺尸了,必须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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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入职礼装箱封存,商寓跷起二郎腿,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翻着新发现的休闲读物。
一本20×20×10cm的硬皮双面彩印大部头,八大菜系及各色小吃应有尽有,实乃无痛过眼瘾的必备好物。
“我要出去四天。”秋恒踩着皮鞋落地的脆响,出现在客厅。他一身黑色正装,面料贵重,剪裁讲究。
不是方便做事的利落打扮,反倒像要去哪里开会。
几天都行,慢走,最好有多晚回多晚。
商寓转头目送,口是心非:“好。”
“冰箱里有果汁和熬好的汤,记得喝掉。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动手,材料都在厨房。”
嘱咐越多,商寓越不自在,连翻页的心情也被某种奇怪的感觉打没了,总觉得非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嗯,路上小心。”
鬼使神差的,商寓在下午拉住来串门的程沣,神秘兮兮。
程沣不安又好奇,问了三次怎么,他才抬出堪比城墙厚的长方体,指背一敲封面端方大气的金黄正楷“食之道”,讲出目的:“你老板……他喜欢吃什么?”
程沣从不解到警觉:“怎么问这个?你不会要给他做饭吧?!”
商寓不置可否,把“金砖”往前一送:“就是突然想了解一下。不过你这么一说,感觉是个好主意。”
程沣半笑不笑:“……”多嘴呀!
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商寓,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再三确认:“真的?”
商寓此心不改。
于是就受到了严苛的考验。
“这个,这个,这个……”程沣大手一挥,掀过一页又一页,指头戳下去提上来,点的图片全是大菜、重菜、复杂菜。
每次把正事办成疑似故意找茬,司机程氏都满脸认真无辜的专注表情,要不是他最后主动揽下洗菜的活儿,商寓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退堂鼓打得震天响,好在没破。
着手准备之后,觉得还不如烂了。
原本希望在精进厨艺的同时带动各处肌肉,届时不仅成果在桌上盘盘摆,还在无形中来了一次全身复建巩固,一举两得。
结果除了趴在菜谱上逐渐石化,就是一成不变的切切切,锻炼个屁啊。
商寓放下菜刀,退开台面半步,伸手向后,抽开腰心下方系成活节的米白细带。
累死累活搞半天,还没解个围裙对手指的帮助大。
失策啊失策,十几道菜,一道比一道隆重,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顶着空洞的眼珠,被抽干了精气似的朝整面落地玻璃墙转去。站定之后,长时间不动也不说话,无望到不想呼吸。
于是,“望夫石”般的背影顶天立地,悍然撞进洗菜帮手眼底。
程沣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他瞄了又瞄,踌躇再三,还是没忍住,给出了自己不吐不快的真挚建议:“你这样望眼欲穿地等,他也看不到。不如打电话过去,让他早点回来。”
像劝,像叹,还隐约带一丢苦口婆心的诡异气息。
给商寓弄得忘记回头送出一句眉头紧皱的“什么”,直接脊背发僵,愣在当场。
呃……
不合适吧,很不合适。
还有点怪,从头到尾,怎么听怎么怪。
此时此刻他的确在隔窗远望,动作不假,但这只是每隔两个小时的例行检讨,边放空休息,边后悔自讨苦吃。仅此而已,跟秋恒完全没有半毛钱关系。
虽说当初心血来潮要下厨,是有些对秋老板三餐准时供应的感恩回馈在里面,可再怎么着,都急不到“欲穿”的程度。
另外,“好聚好散,再也不见”之类的话出于各种原因谨言慎行,不能当面直说,但他心里差不多就是这么想的。
盼、迎、早去早回这种字眼,放在他身上简直玩笑。
奈何,同事一脚工资一脚闲,看老板能看出花来。忠不可言!
自己苦于身份,处处不便,不两脚一蹬死过去就不错了。有苦难言!
商寓略感无奈,双手后折,重新系上围裙。心塞谁能知啊!
片刻之后,他出神出够,朝渐渐倾斜的秋阳长叹一声,重新抄起手边菜谱,平静安详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不用了,我继续研究。”
程沣撇嘴扬眉意味深长,一脸的憋闷,明显肚子里装着一堆想说的。
四就是四,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当晚夜色清朗,无风无雨,金月如盘。屋内灯光白炽明亮。
秋恒带着诧异推门,几缕长发从发带中散出,垂落在眼前。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程沣,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你们在等我?”几乎刹那,就接到来自对方目光如炬的坚定点头。
从风尘仆仆到视死如归,原来只需一次互相致意那么简单。
主角落座。右前方,程沣小动作不断,十指互扣,直嘬嘴唇,“不会有事吧”的紧张简直要镶进肉里。
左前方,主厨商寓乐观自信,难以体会首席助手的瞎操心——1∶1复刻,200%完成,香气形状色泽有目共睹,根本不至于如此惊心动魄地为味道忐忑。
他当时尝过几盘,自认天赋不错,虽品不了太多,但抽样调查通通合格。于是轻松自信地宽慰秋恒:“放心,颜色看着鲜亮,但是绝对毒不死人。”
在此之前,商寓只知道“光看不吃”比“光吃不看”的侮辱性高出七八个量级。
可是,眼下嚼了,喉咙也动了,那渐渐从脸上浮现,很难压抑住的似笑非笑、要哭不哭的表情又是几个意思。
食客试菜,把厨子试得面部扭曲。后者坐立难安,真那么难以下咽?
“行了,你不要勉强,搞得好像我在谋杀。”商寓不好意思折磨人家,弄巧成拙实不划算。他一摆手,从餐桌对面绕到秋恒身旁,一只手捏住筷子尾端,另一只分开秋恒的手指,轻轻一抽,没收了帮凶。
旁边的程沣脸色稍佳,耸起的肩膀刚要回落,商寓脚尖忽转,径直走上前欣然递去另一双:“要不你——”
程沣如临大敌,双目惊恐,推辞于电光火石之间闪现:“我吃饱了!”
拒绝这么快,一点面子都不给啊,颠锅的时候不还在喝彩,夸技术好来着。
以及,能不能有点创意,今天忙得起飞,谁都没吃饭。
当晚,商寓翻来覆去回忆自己究竟哪一步没把握好,调料,火候,摆盘,还是盐没化开?
站在窗边歪头望天的想不通先生从头郁闷到脚,最后还是觉得那摞书比较适合他。
刚能够脱离轮椅、双脚踩地的时候,商寓目不斜视,只情有独钟地在书柜旁流连忘返。
他不愿让人帮忙搀扶,就选了这么处宝地。万一不慎摔倒,起码附近有个依靠支撑,不至于四下茫然,只得瘫在地上无助地表演五体投地。
至于收录的书目种类是多还是杂,一可以稳步行走长时间站立,他就迫不及待去探究那八组大家伙的老底。
哲学、社会学、科学、童话、鬼故事、画册、教科书、各派武功秘籍……还零零散散塞有几本艳俗诱人的地摊文学和大名鼎鼎的微积分。
总结,又多又杂。
当初拿去让程沣指认的食谱也是从里面抽的。
当然,丰富到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步,肯定也少不了关于煞气、阴气、凶地的古籍旧册。
于是商寓花了整个上午,特意抚过每一行每一列。临走时不客气地尾到头扫荡一圈,搜罗出来八·九本,叠在一起全搬上房内书桌。
就在终于挨个翻过,在柜前抬臂还书时,慢条斯理出现在楼梯平台上的秋恒开口道:“今天有空么?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出去。”
由于某人的动作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且面部表情过于迷茫呆滞、不知所谓,秋恒边下台阶边出言提醒:“不是说好了要跟我一起?这么快就忘了?”
完!这神似讨要说法的反问该怎么接?!
商寓无声谴责自己,当即狠狠立誓,并扪心保证以后意识混乱时无论如何都不要随便讲话,否则就会像现在一样,主动邀请变临时通知,尴尴尬尬……
“没有!怎么会!”他提高音量,大声否认,同时折腕一推书脊,填满空格,而后转身大步掠进房间,“我收拾一下,这就来。”
询问的声音已然听不出哑涩,清冽明亮,自由自在荡到客厅,散在窗前静静观察天空的秋恒身边:“咱们去哪儿?”
白提醒,商寓还是没想起来自己因为哪件事应下的。
可能湛蓝天色太好,秋恒唇角带了些不明显的浅笑。他侧身转头,对迎着晨光走来的人答道:“冯尧提到的那个人的家。石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