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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蓝色烟雾 余光里没有 ...

  •   此地在暗黑方面的格调与数值之惊悚堪称匪夷所思,这点毋庸置疑。
      虽说没有个“跛子林”、“秃顶山”、“大头坡”这样响当当的名字压阵,可只要把相关资料随便扔给哪个解煞师,都不用多么资深老道,必定会等来饱含“我勒个去”的眼前一亮接一亮。

      可工作流程却很现实。在解煞师们眼里,不管“目测”实力再怎么强劲,它只剩下“布局”而无“内涵”——阴气的事实不可动摇,就说明接下来摧毁预防远远大于消解清除。
      只凭这一点,事情只会以最简单迅速的方式收尾结束,压根到不了追根溯源那一步。

      甚至再快些,就在今天。

      终于吵够的冯家兄妹推开腐朽泛白的正堂木门,门轴吱啦嗯咔一通乱响。
      他们脸色涨红,胸腔剧烈起伏,明摆着气没散。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小黑屋,双方恨不得离彼此八丈远。

      休闲西装和秋恒原本在不同的地方躬身探查,此时心有灵犀地离中心位置稍远了些,生怕殃及无辜。

      视线从窗外拉回来时,笑意还在唇角挂着,不过很快就有股不自在开始在商寓身上凸显,面色悄变。
      他并不乐意把状态的不对劲生拉硬套到环境的变化上,不仅像是费尽心机找出个最没有说服力的理由胡乱搪塞,还有意无意显得自己无比弱不禁风、体质奇差,尽管那样的说辞半点不假。

      因为即便阴气再稀薄,也还是会对阴煞有影响。
      尤其这里到处蕴藏着符镇的气息,铺天盖地,劈头盖脸。
      对现在身体全方位不稳定的商寓而言,无异于双重绞杀。

      而且一旦不舒服起来,身体就会变得格外敏感,或者说,莫名挑剔。

      商寓不安分地在椅背上小幅度地滚了滚,左试右找,发现怎么排列组合都不太行,于是当即发明创造了好几个姿势。
      剔除夸张的,择走憋闷的,最后选定了个相对而言没那么别扭的。

      不是因为瞌睡,是有点不得已的迷糊。
      神志像是要跑到身体之外哪个地方去,以至于连手边关窗的按钮都没按到头,还剩一半没合上。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下意识让他紧绷的疼痛。
      不过还好,没上次要命。

      白皙细长的指尖从胯上划过,习惯似的拨开衣摆,直直往腰间探去,无比准确地搭在那只惟妙惟肖的铜鹤上,借力一样紧紧抓着。
      直到铜制尖喙深陷进掌心,星星点点渗出血来,那种贯穿全身,既麻木又僵硬的钝痛还是没消。
      古旧的暗黄长喙上出现一道夺目的殷红。

      无声无息地,一片巨大的黑影默默伏到玻璃上,黑洞洞地剧烈摇摆涌动,如同从地府逃脱的索命冤魂。
      商寓动了动迟滞的身体,转头看去,然后慢吞吞降下左手边正着对的车窗。

      是人。
      居然还是没见过的人。

      “你好,我是魏融,交个朋友怎么样!”没了阻隔,对方臂肘往车门上一架,半个身子差点扑进车内,黑框下的大眼弯弯,“你们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你也对这方面的东西感兴趣吗?”

      哪方面?
      大冒险?挑战鬼屋?诡地采风?还是解煞?
      商寓点了个模棱两可的头,没有说话。他比较好奇魏融接下来会说什么。
      因为无须任何经验技巧,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个超级自来熟。

      果不其然,魏融单手成拳,猛“哈”一声,下一秒略显慌张地紧急抿嘴,忽地改成气音:“同道中人!同道中人!”
      看样子,还是熟透的那种。

      商寓“嗯”了声,自然而然地自报家门:“商寓。”

      简简单单两个字足以为对面的分享欲添柴加火,甚至不要别人的燃料,他自己也能越烧越旺。
      魏融立马张圆了眼睛,信誓旦旦发言:“当然没问题,我已经记住你名字啦!指定带你,放心!不过你是怎么找到恒先生的,也太厉害了!大家都说他话不多,也不爱理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他特牛。唉,可惜那场面我只见过一次,还隔得贼远。”

      也许推己及人,想到商寓同样和自己呆在车上,处境貌似不妙,他笑吟吟安慰道:“没关系,刚开始跟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很正常,我当初进这圈子限制也多,慢慢融入就行,别太担心。”

      商寓努力提起兴致“哦”了声:“好,谢谢!”

      方才那股挥之不去的昏沉蔓延到现在,把他给压得精神不济,眼睛也睁得艰难,实在死撑不住。怕一个不注意失去意识,便赶紧抛出个可供发挥的话头:“你呢,跟谁来的?”

      “那个,”魏融小心翼翼伸出指头,隔空悄悄指了指休闲西装所在的方向,刚才不注意间拉高的嗓音再次压低,一股比吐槽更甚的情绪倒从脸上高高蹦了出来,“祁宋,就是他带我来的。他脾气不怎么好,规矩严要求多——不许拍照,闲话少说,甚至连纸笔也不让带。我刚才还是偷偷下车来找你的。”

      能进耳朵的越来越少,商寓不想扫兴,神志彻底不清的最后刹那,仓促扔出一句:“还有呢?”
      心想,也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清……

      反之可以肯定的是,商寓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整个人是空的,茫茫然像掉进了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满天雪白,分不清是看到的,还是真的一无所有。

      划过的东西连模糊的印象都称不上,像一个出现多次,又忘记多次的梦。
      只有似曾相识的,无力深究的,微妙熟悉。
      风一样无形的存在告诉他,你忘了……
      忘了什么?他抓不到。

      “笃笃”,几不可闻地响了两声,一根曲在玻璃上的细长食指翻了个身,悄悄落在没降完的窗沿上,吸引注意似的对着车内虚点了两下。
      “累了么?”秋恒静静站在窗外,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关心的意味不言而喻,又更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要不要下来看看?”

      这动静弱得太早,就像远远预感到某种情况,于是带着心情一步一步靠近,还不到讲出口的瞬间,内容就已经全然沦落为不重要也没必要的陪衬,只为留下不再那么克制收敛的语气,几乎发颤。

      皮质座椅上的人歪倒着头,不安地喘息,半张脸掉进大衣围起的米白圆圈里,眉头难受地蹙在略微散乱的碎发下。

      过了很久,商寓才勉强露出半圈散乱的瞳孔。
      他无意识地眨动睫毛,却发现眼前不知何时整个暗了下来。
      有那么好几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视线杂乱模糊,毫无规律地从车内扫向车外,茫然又迟钝,直到定在一点。他发现有人站在半步之外,在看他。
      那人背靠凝固昏沉的天光,动也不动,四周荒凉孤寂的景将他的轮廓衬托得无比深重,像被遗忘了千百年的剪影。

      一种先于理智的本能告诉他,是秋恒。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的间隙,一片带有凉意的风从容滑过秋恒的肩膀,跳进窗内,轻轻撞散在商寓眼睛上。
      突来的冷冲得两颗黑瞳不由自主地闪动,一丝若有若无的浅香就这么扑散在商寓唇边。恍惚之间,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想,说不定自己还没清醒,说不定这人也在梦中……
      不然怎么会有和刚才那么像的风?

      下一秒,清醒回归的商寓就彻底待不住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精神失常。
      就算被阴气影响,产生幻觉,咬咬牙也能接受,但绝不该有这样荒唐到有病的“奇思妙想”。

      于是赶紧正视前方,直起脊背,端正坐姿,嘿咻嘿咻地清空脑袋里的诡异内容。

      不过也真是奇怪,为什么这人总能带来说不清的陌生体验。
      至于视野边缘那张脸上的表情,虽说只是和平常有些细微差别,但某种类似直觉的东西提醒他,不算太好。要问坏在哪里,商寓一时之间还真分析不出来。
      如果能拿到八字的话,一定得好好算算。

      然后就是,有点累,还有……不可忽视的疼。
      眼前终于明朗,商寓刚想把脚下生根的秋恒打发走,以便安心寻找尖锐刺痛感的准确来源。

      与此同时,一道铿锵有力的清亮男声轰然在林间炸响:“我的老天爷,这什么地儿!”

      如此张扬的出场多是不速之客的标配。
      果然,此刻凝神屏气围在棺材外的兄妹,办法没商量出来,倒是先被震了一跳,于是齐齐循声遥望,纷纷行了咬牙注目礼。

      只见十几米外秃林中的一棵枯树旁,不知何时停了辆几百年没洗过的镀尘车。
      两只后视镜一高一低,边沿蜿蜒曲折,挡风玻璃上明晃晃扫出来一块半圆形净土,车头的雨刮器半死不活地横着,下面风卷残云似的夹了一堆青黄残叶。

      沧桑中别有一番气质。

      正在四下打量的车主倒和座驾一点儿不搭,一身堪称精致的盛装,拉风拉得相当独特。脚底生风一般从野树林往小屋这边走。

      此人身形高挑,动作舒展随意,脑壳上高高支棱个黑墨镜,鼻梁上松松散散挂了副绿墨镜。大红皮衣皮裤束腰又修身,脚踩亮黑长筒靴,刚拿出来的两只手没走几步又揣进了兜里,二五八万似的拽过来,开口就是慷慨激昂的抱怨:“可找死我了!”

      横看竖看,嚣张跋扈。
      上看下看,格格不入。

      大路那边自言自语,大开大合。
      大路这边目不转睛,一片死寂。

      皮衣男半步一哗啦,一步一咔嚓,树枝杂草乱响。
      他倒是心无旁骛,一边跨越乱枝尖石避让障碍物,一边滚动眼球从亮银镜框上往外瞟,飞速锁定目标后,大步流星地朝刚走到车后的秋恒迈了过去。
      稍近些,才舍得举起食指,敷衍地捣了捣那排快要从鼻尖掉下来的艳绿,旁若无人撇嘴道:“小叔,你怎么不等我!这地方连条正经路都没有,我差点绕不出来!”

      商寓同情地瞥了一眼那辆灰车,相信这话丝毫不含作假成分。

      闻言,秋恒淡定“哦”了声,毫无解释|欲望:“应该是忘了。”
      樊兢:“……”分明就是!

      两人走到小屋门口,秋恒向身旁摸不着头脑的陈家兄妹介绍道:“家侄,樊兢。”

      陈家人此刻的表情五颜六色,并不比方才高声发愁“那你说棺材怎么弄”要好看到哪里去。
      本以为哪个不三不四的玩意儿闻讯奔来找麻烦,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中怒火蹿升,结果一声“小叔”、一句“家侄”硬生生把他们酝酿好的一堆禁止入内的严厉警告全给压回了喉管。

      摩拳擦掌突变“你好你好”,脸色转换不可谓不仓促。
      不知道为什么,兄妹二人脸上悄然浮现出作孽的苦相。

      新来的朋友顶着一张满面春风的俊俏脸蛋,由内而外的热情来势汹汹,势必要毫不留情地将所有初见的陌生与隔阂通通扫光:“两位好啊!樊兢。雀入樊笼那个樊,兢兢业业那个兢。”
      如果现在的自我介绍才算初印象,两位绝对不会满眼戒备地假笑。

      气质如此跳脱,别人只会把他当成神经病。
      苦相又添上了几抹难言的糟心。

      “迷路精,来了就赶紧干活。”冷冷的警告仿佛从犄角旮旯逸出来,只闻其声,不见祁人。
      樊兢原地仰天回应:“听到啦——!”紧接着就温言细语地展开了面对陈家兄妹的工作。

      不得不说,除了衣品不尽人意,模样和说话是真心讨喜。
      尤其是在沉默、自由、敬业、严肃的强烈对比下,这位红红火火的小伙子陡从天降,简直救人于水火。
      没聊几句,两位叔叔阿姨辈的就已然难掩中意,格外亲近起来,边哎呦喊“小樊”、“兄弟”,边扯着嗓子尽诉辛酸,大吐苦楚。

      樊兢很快被死死禁锢,一边胳膊被挽,一边手腕被握,等身警示牌一样被架着来回移动。
      他左一点头,右一微笑,“姐姐”和“冯哥”来回哄,仅仅从房子这头逛到那头,三个人的笑声就已经逼近了锣鼓喧天的架势。

      因为他们得到了“你们放心吧,肯定顺顺利利解决,绝对不会有事”的承诺。

      这话秋恒被变着法地追问时说过无数次大意,祁宋绞尽脑汁劝架时也塞进去过类似的意思,不料一前一后都等于说了个寂寞。
      结果却无比信任一个刚见面不到二十分钟、打手模样、车技堪忧、嗓门奇大的陌生男子的话。

      哇,有够不讲理的。

      不出商寓所料,一共忙了不到两个小时,樊兢就言笑晏晏地送别了“姐姐”和“冯哥”,一同离开的,还有冯殿桥的尸骨。

      然而在商寓心里,到处都是不可解的谜。

      扒开自己和冯殿桥的棺材的人是谁?背后出谋划策让冯殿桥爷爷选择这块地建房的人是谁?埋下自己的是谁?刨开自己的是谁?

      秋恒知道吗?
      回程路上,商寓蔫蔫地呆在后面,一动不动,突然蹦出这个念头。

      他眼皮低低垂着,懒洋洋地馁在宽松的大衣里,几乎要把整个人全部埋进去。
      原本眼下面就铺了一层阴翳,一番折腾又弄得他生就白冷的脸色愈加惨淡,还隐隐发青,于是病气就那么嚣张地罩住全身,人看起来也莫名脆弱。

      想到开棺,心猜说不定是秋恒或者冯家派来的先遣部队,于是探出头问道:“除了今天到的,之前有别人来过吗?”

      秋恒回答得很肯定:“没有。”

      商寓明白不是,随即接口道:“我知道一个。”

      “……”不等对方主动解释,秋恒紧跟着抛出另一个让人生疑的存在,“他们吵架,也提到一个人,记得吗?”

      于是,这两人立刻就另外两人进行了充分的探究与讨论,并初步形成共同意见——找找看。

      由于知道挖坟事件的只有秋恒商寓,外加一个飘然而去的冯殿桥,知情人士少得可怜。
      更关键的在于,两名当事魂、煞不仅没见过正脸,连犯罪嫌疑人的逃逸方向都不确定,在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情况下打听不知名姓的张三李四,无异于大海捞针。

      重心便顺理成章地转到冯尧口中的“那个人”身上。

      说着说着,商寓嗓音不知是太哑,还是用光了力气,渐渐小得像在说梦话。
      最后不争气的连句囫囵尾巴都没说全,留下一句咕咕哝哝很难辨出的“到时候咱们一……”,就再次不省人事了。

      甫一睁眼,熟悉的屋子里丝丝缕缕的烟雾幽幽荡荡,鬼魅一样的冷蓝色散满整个空间。

      商寓黑发散乱,六神无主。即便景象惊异诡谲,近在眼前,他也完全没有瞠目后仰、大吃一惊,再盘腿静坐、久观细赏的心思。

      像被一场不轻松的梦纠缠再惊醒,他失魂落魄地握紧床边,全然不管即便缠了十来圈纱布依旧殷红的手心,却为了某种虚无缥缈的紧迫感,拼命回忆其中格外抓心挠肝的部分,连呼吸都顿住许久许久。

      说不上情绪如何,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因为那些碎成零星的东西没有形状,他怎么也找不过去,看不清楚。
      努力到最后也只抓住一个大概的位置。

      面前,一棵开满了白花的参天大树。
      身侧,一抹浅浅的灰落在地面上。

      余光里没有人,只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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