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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本人的墓地 没办法,声 ...

  •   朝雾虽说早就散了个一干二净,作用却不大。天色蓝中发灰,质地依旧不纯。

      秋恒拐向郊外更远处的偏僻野林,远处的山与高大树群扑面而来。照片与现实顿时在商寓眼前开始重叠交映。

      还算宽敞的土路上满覆杂草碎叶,并以越逼近目的地就越明显的弧度横贯在野林与土坡之间,带起尘土阵阵的车辆在弧度最大的地方戛然而停,祖宅赫然立在其侧。
      木质建筑如同端坐在一只满弓的弓背位置,便是所谓的位落反弓。

      祖宅正对面一片死气森然。
      不知枯死了多少个年月的老树形销骨立地站了满眼,若是在无风的夜半去看,恰如一排不动的披麻吊死鬼。就算当着青天白日,也难免衬得这地方过于古怪安静。

      在朽木枯林后的更远处,缩着两座不算显眼的土褐色荒山,只是后一座偏偏从前一座的肩膀上隐约斜露出个山尖,一旦注意到,很难不被那种如影随形的偷窥感瘆得头皮发麻,恨不得马上错眼远离。

      门前有枯和远山探头的风水格局如此巧妙地组合在一起,真不知道是要夸大自然鬼斧神工,还是该叹一句手艺人独具匠心。

      至于坟地,那真是遍地可寻。
      仿佛从地下拱出的土包,大大小小,商寓一路上瞟见了七八个,再加上个明知故犯的“停灵小屋”,结结实实把冯家祖宅围成了“万千宠爱于一身”。阎王爷都找不到这样的好去处。

      然而,问题的关键却并不在一一细数的许多不祥里,因为最要紧的阴气,已经差不多散完了。

      别的不说,光这几种格局组在一起,其阴气已然浓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哪怕是菩萨庙也能当黑白无常的阳间值班室,更别说还被精心维持这么多年,巅峰时期估计黑气直逼九重天,怎么可能突然就“没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换句话讲,当前的情况,就好比正儿八经告诉你,虽然沧海桑田需万年亿年之久,但在你眼前这块地,只要十多年,磅礴深水也会化作万顷沙漠。

      合理吗?应该吗?聪明吗?
      即便阴气长脚,也不至于走的,这么快……

      思考暂停!因为敞亮的女声和浑厚的男声越来越激动高亢,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了商寓的注意。
      没办法,声音实在太大。

      “……谁装哑巴了!谁不说话了!谁不敢反抗老爷子了!我可是第一个反对建这座又阴又鬼的木头房子的,当时连咱爸都没吭声!老大,你要讲良心呀!”

      “我没良心?!我告诉你,我苦口婆心!当时我千说万说,不要听那个人的,不要选这块儿地方,深山老林,怎么看怎么不像样!哼哼,没说错吧!刚动工就一堆人来要债闹事,还没建成,小灾就接连不断!”

      “谁说你没良心了,你不要胡乱曲解行不行!小灾?不止小灾!所有灾所有祸都是因为它,弄得一家人晦气得要死!从小到大明里暗里打听那么多次,结果老头儿啥原因也不说,只提了一嘴把老三接过来养病。这下可好,还没成年,人就——!”

      “怨谁?你以为怨谁?还不是因为老头儿!当初亲自从名字里面选了个‘殿’字给他,多亲呐,多疼呐!谁承想后来年纪轻轻的没了,一不办丧,二不火化,居然直接埋到院子里!他是不是有病!”

      “你又说这话!每次跟你商量,不是这个老糊涂了,就是那个有毛病,要不就是让驴踢了。你能不能——”

      “怎么着老二,把咱俩逼得背井离乡你很高兴啊?我告诉你,当时要不是我建议你走,说不定现在你也在那小屋底下埋着呢!现在又有这么大个烂摊子扔过来,我发个牢骚都不行?!”

      “我谢谢你成吗?!还有我再说一遍,从来没有不让你发牢骚!那这事你说怎么办?棺材怎么弄?老三往哪儿埋?”

      “棺材!棺材!棺材!当初可是弄了五六副回来,怎么那时候不一人给一棒子,把咱全家都填里头算了……”

      “我先去看看。稍等。”秋恒开门下车前转头嘱咐了句。
      商寓老早就斜起了上身,倚在降下大半的窗边。他两只耳朵争先恐后往外飞了好大一会儿,听得津津有味,慢了好多个半拍,才答声好。

      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冯殿桥提到过的大哥冯尧和二姐冯湘。
      可他们所说的,和商寓听单口相声时得知的,并不全然相同,尤其“祖宅”这样的定性,乃至完全相反。

      不过孰对孰错似乎没有深究的必要。

      冯家兄妹虽说怒火三丈高,大到祖宗祖坟,小到语气表情,万事万物手到擒来,无一不可临时抽作文章淋漓发挥,可在对弟弟的定性上,他们的看法出奇地统一,丝毫没有给留给对方发泄找茬的余地。
      即,老三,也就是冯殿桥,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整个人天真得呆头呆脑像棒槌,关于建房的前因后果一无所知。

      对此,商寓几欲隔空点头,深表同意。

      那孩子单纯的不像话。生前没怎么见过活人,死后方圆十里阴阴簌簌,生存环境可谓水深火热,居然还能有闲情逸致伤春悲秋,脚不沾地慨叹人生多艰。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万一知道他家仿古“祖宅”的具体功效,说不定瞑目都成问题。

      正一心二用,边感慨眼前建筑实在讲究,哪怕见惯了古屋古物,乍看过去,也很难识别出来,边在心里对比分辨程家兄妹三人的话。

      就在这时,小屋后面缓步绕出来个身形利落的年轻人。

      年轻先生五官锐利,轮廓冷峻,模样气质实属上等,举止却不搭调地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斯文儒雅。他慢吞吞踩过大小不一的石子土块,满脸不在乎的冷淡随意。
      那双澄澈细眸左挑右瞟,不入心地四下观摩,既像胸中有数的不屑,又难免显得过于盛气凌人。

      就是西装过于休闲,姿势过于讲究,和当下约等于鬼屋的阴惨破败环境不太配套。

      刚朝大路走了几步,那人明显一顿,在屋角停下片刻。仿佛给哪儿降下来的天罚电了一下,好看的眉眼和嘴角瞬息之间扯满了“你是谁?来干嘛?”的雷劈痕迹。
      清晰到找不出第二种含义的强烈疑问,商寓扫一眼便有了底。

      哦,原来天罚是自己。
      很巧,天罚自己也明白原因。

      一来,《注意事项》上的第二条就是“禁止无关人士参与”。
      很宽泛的条款,如果非要拎出来,放在实际中可以打骨折执行,但一次面没露过、突然蹦出来直奔现场的商寓怎么瞎掰也难离开“无关人士”四个大字的边。
      二来,解煞师的工作流程从某种角度而言是很私密的事。
      不是说“见不得人”,更不是怕吓到人,单纯因为这一行从古至今都靠手艺吃饭,属于技不外传那一挂。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惜没用,再盯也没用。

      非要论个远近的话,这间鸟不拉屎的黑煤色危房也算跟商寓有不小的亲戚。

      不好意思,本人的墓地。

      情理上来说,躺尸虽成过去,其中种种不可轻易追忆,但前住户特来参观纪念,着实无可厚非。
      实际呢,商寓宁愿半道一头栽坟地里。

      上赶着往解煞师堆里面扎究竟是有多想不开,万一哪位仁兄嗅觉灵敏,分分钟施展神通把他给收了,欲哭无泪都算小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可怕。
      奈何上头有人,也只好强行咽下事已至此的苦果。

      许是考虑到陌生人的同行者在旁,再怎么不解不忿,起码场面上要过得去。
      休闲西装勉强控制住当下喷薄而出的“求知欲”,只僵出个“你安生待着”的警告脸,没一嗓子吆喝出去查人户口,让人务必原地变成木头人。

      真是辛苦您了,商寓心说,然后象征性地笑了一下。当做打招呼。

      效果显著,立马就绝缘没电了。

      “一直在吵?”听了有一会儿的秋恒见怪不怪。
      “嗯。劝过了,没什么用。”休闲西装语气淡然,两腿交叉靠坐在车头。
      瞥过那人手里一大把不要钱似的符镇,秋恒问道:“你在附近?还是……”
      问题没听完,休闲西装就控制不住表情,无奈地冷笑道:“远着呢,被电话轰来的。”

      秋恒眉梢一挑,看起来并不意外,转而问道:“看过了?感觉怎么样?”
      “整体还算干净,这玩意儿拿多了。”他甩了甩手里的黄符,然后意味深长地“啧”了声,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方才的所见所闻后,有些为难地压眉,“随便转了一圈,细节不太清楚。但是初步感觉,不太一般。”

      干这行,遇到怪人怪事怪物怪景,就如同数学考试要写解、职员上班要考勤,简直家常便饭,没什么稀奇。
      不过深思熟虑后用了这样的形容词,也并非实实在在觉察了到哪里有违常理。语气又拖又翘,大概是打心眼觉得这地方的格局令人叹为观止。

      车里的商寓听着他们的谈话,心不在焉往后一靠,反正他是叹不动了。
      然后默默在“不一般”前面加上个“特别”。
      意思是,很不一般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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